第八章
说到佴城的运动健将,人们往往记起一个矮个,他每天上下南盘山两趟,沿着
沿河大道跑五个来回,再到河里泅水。他不爱跟人说话,不知道的人都以为这是个
低调的运动爱好者,其实他有着长远的盘算。他的盘算,我多少有所了解。
这个人叫柯羊,是我高中同学,且是上下铺的关系。柯羊当初和我一样是想考
中文的,他想当作家,我也毫不怀疑他是这块料,因为他脑袋里充满想象。和他呆
在一起,我总被他弄得一愣一愣的,但我偏偏喜欢这种感觉。
比如说,有一天,他突然问我,知不知道佴城烟厂垮了以后,会怎么搞?佴城
烟厂即将倒闭,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垮了以后还能怎么搞?树倒猢狲散,只能这
样了。柯羊就微笑,说你不知道的,美国生产万宝路的那家厂子,马上过来兼并佴
城烟厂。我又是一愣,说不可能吧。他却说,明摆着的事,怎么就不可能?你脑子
真是有毛病。
又比如说,另一天他突然告诉我,矮我们一个年级,最漂亮的,叫侯丽丽的那
个妹子喜欢他。不可能吧?我又这么质疑起来。在他面前,其实我不想老重复这句
话,但偏偏舌头不听将令,自动弹出这句话来。柯羊果然又板起脸来,说你这人怎
么老是这样?我哪时候骗过你了?你哪天才肯信我一回?我暗自揣度了一下,似乎
就明白了,读高中时。同学们纷纷情窦初开,喜欢人家,往往也会误以为人家喜欢
自己。我说,是你喜欢侯丽丽吧?他也不置可否,掏出一封信来,信皮上写着内详,
要我去交给侯丽丽。我母亲恰好认得侯丽丽的母亲,彼此脸熟,撞见了会打打招呼。
我说,柯羊你要有把握啊,要是搞砸了,会弄得我妈都晓得……又不是你,怕个鸟。
柯羊整了整衣服,很是自信的样子。我看他说得那么自信,再说彼此随时玩在一起,
难以推辞,就帮他把信送出去了。但事实证明,柯羊的感觉存在偏差,侯丽丽以我
们眼下首要的任务是学习学习再学习为借口,婉拒了柯羊搞对象的请求。
当时正值高考,柯羊的成绩本来也就是中流水平,但经过这事情一刺激,竞有
了超常发挥,号到学校前几名。估完分,老师就劝他不要读中文系。在老师看来,
中文系大概只是我这种成绩的学生去读的,柯羊既然有了超常发挥,就应该去读那
些有前途的专业,以便时机成熟时混出人五人六的样子。师命难违,再说读中文的
理想实在也弃之如敝屣,柯羊就去学了法律专业。
然后他去读名牌大学的法律系,我在佴城读大专,写过一两封信,后面就没了
联系。我快毕业的时候,忽然接到他一封信,说他已经休学,在河南练武术。看那
地址,是从河南登封发过来的。我印象中,中原大地有几个地方,人人都会武术,
诸如登封啊,温县啊,沧州啊,那里随便来一个人放到我们佴城,都能轻易地撂倒
一片人。我相信,柯羊没几年也会练成一个胸肌特别发达的人,但他个不高,再一
浑实,岂不就圆了?当年他瘦弱,还挺有几分帅气,要是武艺未成,打架不行,身
材也没有了,以后怎么泡妹子?想到这里,我又有点替他担心。我往河南的地址寄
了信,问他武术练得怎么样了,他来信说,李小龙晓得吧?双截棍晓得吧?我现在
在练这个,一般国产的质量不达标的双截棍,我只要撂出去,撂直了,中间准断!
我不知道他双截棍耍到几级水平,但我估计他说的这是一项技术硬指标。但他练这
个有什么用呢?国外造双截棍的工厂难道会请他去当质检员?
我毕业在社会上混了三年,他才大学毕业。毕业后在外溜踺了一圈,回佴城,
进到一家律师事务所。他练武太用心,律师证竟还没有考上,只是个法律工作者,
在律师事务所里也只能打打下手,案子不容易接到。钱挣不够,他就搭着我住,每
晚上喝便宜的酒骂所里那几个王八老板,都他妈半路出家当上律师的,还斜着眼看
人。他还说他想掏出双截棍,嗨嗨哈嘿,把他们的王八斜眼全都打正了。说话时,
他时不时会呼啸出一些语义不明的声音,据他自己讲这是练双截棍的人都会养成的
习惯。这声音像米饭里夹着石子,经常搞得我牙疼。
我一开始劝他,不要埋怨领导,埋怨领导没有一点好处。可是我发现,越是这
么劝,他就越是骂得起劲,说话时不但夹杂着尖啸,还会做挥舞双截棍的手势。他
痛惜地说,可惜,以前买的双截棍都给打断了。有一天我走过一个杂货铺,看见里
面有卖双截棍,不锈钢制,不像一打就断。再说价格也不贵。佴城人不喜欢双截棍,
青皮们往往喜欢买杀猪刀直截了当地捅进仇人的肚皮,而双截棍显得文质彬彬,成
了滞销货。要是我买两根,老板肯定送我三根,但我用不了这么多,这东西又不能
抓痒。我只买一根。我就买了一根回去。晚上柯羊骂老板的时候,我掏出那一根双
截棍,摆在他眼前。
我说,好的,别老讲没用的了,明天你就给你们领导治眼病去吧。
柯羊拿着双截棍,看了看Made in China ,有点看不上眼。我说我觉得还是比
较扎实,你试试打不打得断。他说何必要弄断,你给我买的,多可惜啊。我给你练
一套。于是他就练r 起来,双截棍果然被他舞得风生水起,煞是好看。我的眼前铺
开了一片片滞留的影迹,他的脑袋在影迹中晃来晃去。虽然好看,但又觉得像是玩
杂耍把式,能揍人么?
我以为柯羊舞双截棍基本属于杂耍,没想到他真的拿去揍了所里的老板。那天
喝了酒,他当面把老板们痛骂起来,老板一回嘴,他手上就多了这么个玩艺。他把
双截棍晃了几下,几个老板就犯起眼晕来。接下来他们任由柯羊搞事,柯羊敲了他
们脑袋还敲尾骶,当老板们用手摁着尾骶痛得转过身去时,前面又直接地暴露在柯
羊眼前了。他们都是律师,嘴皮子利索,但手脚一般不管用。所以,反其道行之占
尽了先机,打得他们几乎没来得及想起还手。那几个律师挨了一顿打,回过神来,
赶紧拨打了110.警察赶去的时候,柯羊已经从我这里取了东西,从容离去,回老家
书塘了。
翻过年头,柯羊的运气不错,去考公务员,一口气考上了司法局的岗位,坐办
公室。他回佴城,单位给他一间房子,不用在我这里挤。慢慢地他有了锅有了灶,
时不时也会打电话叫我去他那边吃夜饭,喝酒。喝了酒,他还是要骂领导,以前律
师事务所里的老板们喜欢斜眼看人,这里的领导虽然不斜眼看人,但只要混上副处
的,就敢把自己当是中央领导,说起话来就小柯长小柯短,很慈祥;一边说一边还
把柯羊的脑袋摸来摸去,仿佛他脑袋毛茸茸的……就差不拿柯羊叫小鬼了。柯羊最
受不了这个。
现在还想打领导不?
不打了,他们是国家干部。以前事务所那些老板,是国家不管政府不问的领导,
用双截棍将他们敲了也就敲了,他们挨了白挨。不过,现在在司法局混事,总还是
有一点好,以前被我打的那几个,现在见了我还要挤出笑脸。要是他们不挤笑脸,
我就敢拿屁股对着他们。要是他们敢在我屁股上踢一脚,我就会跷起拇指夸他们是
好样的。柯羊说着呵呵哈哈地笑了起来。
我有个体会,人一走上社会,总是要有几年穷困。经过最初的摸爬滚打,慢慢
地到三十来岁,每个人总能找到赚钱的法子,日子一点点好起来,一天天安稳下来。
情况好的,不但能赚到钱,而且人五人六,晓得如何对别人吆三喝四。比如柯羊,
三十岁那年,柯羊就活得有点像个领导了,单位的车他可以借来开,刮蹭的话单位
帮修,此外他屁股后头总是跟有一两个年轻的小伙子。有一个会帮着他夹着手包。
有时候他抽烟,他会叫另一个不夹包的小伙子点烟,要是这小伙子不灵敏,那个夹
包的就赶紧把冒着火苗苗的打火机递到柯羊的嘴前。看着柯羊咝着烟的样子,我又
想,可能人们各有所好,我喜欢用自己的手做事,他喜欢把手省下来插在兜里,关
键时候干大事,比如拿着棍子向对方吆喝。
我以为柯羊会在单位混领导,但他忽然又留职停薪了,回到以前那家事务所当
律师,并摇身一变,成为股东之一。以前被他用双截棍打过的那几个老板或者领导,
现在称兄道弟。他们喝酒,有时候顺道叫上我去。他们喝兴奋了,甚至还夸柯羊好
鞭法。
鞭法?柯羊搂着合伙人的腰,不满地说,日你,是棍法咧!
好的好的,棍法棍法。
他们继续喝酒,商量着某个案子能值多少钱,办的过程中还能搞多少额外的费
用。听着他们讲的那些话,我就初步认识到官司基本上都不是人打的,我打什么都
好,还是尽量少打官司……多谢柯羊免费给了我这样的教育,所以我一直没有找个
人打官司。柯羊之所以不在司法局里干,是因为比来比去还是打官司赚钱。以前他
在事务所搞不到案子,辞了职考上了司法局,在局里他拿到律师资格,又熟知了行
内很多规则,再回到事务所就成了一个有出息的律师。柯羊这一出一进,不再逞勇
斗狠,嘴巴子也灵活了,不再老想着干那些脱衣服摸刀子的事。他打官司我没去看
过,虽然见面时他也告诉我,接下来某天他有场官司,叫我有空去看看,但我总是
提不起精神去看。
听他本人的说法,做律师还是很赚钱的。没个几十万的穷案子,我就撂出去打
发徒弟!现在抢着给他点烟的愣头青也确乎此以前多了几个。律师是公认的赚钱行
当,但又过了不久,柯羊拥有了生命中第一家店子。是一家干洗店。
对于这个,我真是有点想不通,好比一只狗天天有的肉吃,为什么还去吃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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