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回头再碰面喝酒时,我叫他柯老板,说你转行转得真快。他说,哪转行了?当
律师是做生意,这个不也是做生意?我又问,这些生意一做,你还有心思帮人打官
司吗?打官司要做很多准备工作的,不是开了庭比谁嗓门大,不是么?他呵呵一笑,
说你这个脑壳,就是转不过筋来。在你看来,我既然是个律师,就要把主要精力放
在打官司上?但我不这么想。我觉得生命中充满着各种各样的机遇,这些机遇好比
女人,哪种机遇讨我喜欢一点,我就和它发生更多的关系。他拿女人打比方,是很
有说服力的。他天天锻炼身体,到处泡女人不怕肾亏。
他又说,你要做好准备,我会把店子一家一家开下去,摊子越铺越大,少不了
要多找几个人帮我。你我相信的,我们这么多年了,你忠心耿耿…一
我忠心耿耿?我被他嘴里的这个词搞了一下,不知是痒是疼。他也意识到用词
不当,拍拍我的肩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兄弟,你那个单位要死不活,你应该出来
跟着我一块干事,一块打拼。打虎亲兄弟,兄弟同心其力断金,以后混出局面了,
亏不了你。
柯羊,我们不是亲兄弟。我说,再说你这家店才刚开张,还没赚钱,就急着再
开别的店?忙不过来,要亏的哟。
柯羊有些失望地看我一眼,嘴皮嚅动几下,想说话没说出来。他眼球有点往外
鼓凸,看样子是想表达某种难以表达的意思。过一会儿,他忽然问,我问你,你愿
不愿意打官司?我说不愿意。正常的人都不愿意打官司,有些事情你私底下一想孰
是孰非如此地清清白白,但这些东西一摆到法院去,全都变成了哥德巴赫猜想,论
证起来,让人觉得有十张嘴巴也不够用。
是啊,你不想打官司……你不想打官司,但你能保证自己从不遇到麻烦?柯羊
抿着酒,眼神揶揄地看着我。我只得摇摇头。我的一个兄弟为了少找麻烦,挑了一
个在他看来长相又丑又老实,看上去像保险箱的女人当老婆。没想到这么丑的人,
偷起人来就像打酱油,而且还回回都偷得到。你看,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谁
能保证不遇到麻烦?
又有麻烦,又怕去打官司,你说这事情该怎么办?柯羊还是那么循循善诱,喝
下的几杯酒,仿佛使他更有耐心了。我没有吭声,接下来,我由着他说,看这气氛,
聊天已经变成讲课了,柯羊乐意诲人不倦,而我有个毛病恰恰就是虚心好学。柯羊
说,总要有这样的人,黑白道通吃。只要他坐在扯皮的两伙人中间,像居委会大妈
一样苦口婆心说几句话,调解一番,一天的乌云马上散开了,两伙人立马达成和解。
柯羊挥舞着烟杆说,你看,本来要流血甚至要丢命的事情,因为有这样一个人在,
全都避免了。办这样的事情,他拿一点钱是不是应该?你想想,别人办不好的事情,
法院办起来三年五年的事情,他几分钟就解决了,这样的人,他是不是为社会做出
了巨大的贡献?他该不该得到一笔辛苦费?
我完全明白了,我说,你说的这就是江湖老大、黑老大啊。说真的,柯羊,我
没想到这话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现在仍然是个律师,对
吗?
不一定就是老大……其实江湖老二也有老二的威信,人不能太贪。柯羊喷笑了
起来,说你就是个死脑筋,活该一把年纪了也泡不下个女人。这种事情,尺度的把
握很重要,要特别懂法,有分寸。把握得好了,就是前景广阔的生意,要是把握得
不好当然就是黑老大,一严打就被一枪打掉了。那些老大,再横行霸道,也不能挨
枪不死,是不?其实,除了江湖老大,也干这种买卖的人多了,非黑即白,总是要
不得的。介于两者中间。既不黑也不白的那种要是你愿意理解,就当是灰老大好了。
那你想当灰老大就去当灰老大嘛,还开这些店,不分散精力?
所以说,你就是一个苕瓜,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你以为,这样的人想当就当
得了?多少个人都想当,但当得上的只有一个……首先身体要好,男人身体强壮了,
才有一股气势。再说,即使以德服人,万一有人动起手来,你总不能让人家一拳就
打趴在地吧?你虽然爬得起来,但一张脸哪还捡得起来?这是其一,切记了:其二
就是要有经济实力,现在你也知道,没有经济实力,放屁也不响,你没钱,别的人
跟着你受穷?看着你有钱,跟着你混的人心头自然就有希望。
但你开几家店,经营不善,全是亏的,哪来的经济实力?
老弟,到底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他又很认真地看看我,眼神里流溢着“朽木
不可雕也”之类的感叹。他一句话先把我砸蒙,然后又说,要在社会上混,你可以
没有钱,但一定要显得有钱,怎么才能显得有钱?人家一介绍,这是柯老板,开了
八家店子……只会介绍这么多了,别人哪还会具体介绍开了八家什么店子。洗衣店?
烤红薯店?擦皮鞋店?你们单位的副局长,当着面,你会带着副字喊出来吗?一样
的道理……先把台面上的东西摆出来。真有一天当上了老大,甚至统一了佴城的江
湖,我开什么店子没有生意?我开个网店卖茶水,也有人掏钱正儿八经喝!到底是
先赚钱还是先当老大?别人都不会知道,只有这个人自己知道。
他问我听懂了没有,我点头表示懂了,他脸上就有点高兴。一般情况下,他不
是轻易就能说得让每个人都懂的律师,所以,今天说到当老大,我觉得他思路还是
蛮清晰。照此看来,当老大是他的特长也不一定。以前我想,天生我材必有用,呃,
到底又有什么用?看到柯羊说起当老大的事情,我忽然明白,人找到自己的特长,
是幸福的,从此以后,我才必有用便是迟早的事情了。现在柯羊找到他施展拳脚的
地方,我却还没发现自己的特长所在。我的特长不至于是给他当马仔,或者管理一
家干洗店吧?我也心有不甘哩。
那以后柯羊就按照他的计划有条不紊地搞事了。锻炼身体,选择在中午或是下
午下班的时段,这样,他在街上光着膀子戴着粗大的金项链跑步就会吸引尽可能多
的目光。有时候他会叫两三个腰圆膀粗,个头高大的小伙子陪着他一起慢跑,他们
围绕在他周围,因他个子不高,那些小伙的身体几乎将他遮蔽。恰恰得是这样,路
人们反而踮起脚,手搭荫棚地眺望跑中间的矮个子是谁。半年下来,他已经开了四
家店子,都只是一个门面的小店,他也不去管理,到书塘找一个房族亲戚帮着看门
面。他说书塘的亲戚普遍具有忠心耿耿的气质,他好几次微笑地对我说,我们那里
盛产藏獒!月底盘算一下,这些个店竟然都能保本,当然也赚不了什么钱。柯羊对
此很满足,他原准备着多少贴一点。我怀疑他认得需要洗钱的领导,我在这个城市
已经混了十来年,很容易看出来哪些店子是用来洗钱的。某个领导可能认准了,靠
着柯羊开破店子洗钱,捎带着培养佴城未来的江湖老大,一举两得,当然是不错的
买卖了。
柯羊的计划到底打动了我,与其闲着没事,不如去帮柯羊开车。柯羊不知从哪
里搞来一辆二手丰田车,他每天晚上都喝酒,所以需要人帮他开车。他想到了我,
我也就屁颠屁颠地去了。我刚拿到驾照,手正一天到晚地痒着,没车,所在的单位
也没车,所以柯羊几乎是雪中送炭地给了我机会。
喝酒是件奇怪的事,只要一个人愿意喝,酒量足够大,在桌面上有足够的表现
力,喝高了也不过于失态,就会不断地受人请。甚至,慢慢地,这人像是圈内的名
人一样,凡喝酒他到场,就增添了气氛,花钱的主脸上就有光。柯羊看到了这一点,
每天中午晚上总是在喝酒,甚至一晚上赶几个饭局。他每天锻炼身体,攒起来的体
力大部分其实是用于和酒精较劲的。因为能喝,他在佴城混熟了很多人。
但是酒精这东西,既是兴奋剂又是抑制剂,想完完全全地把握它,的确不容易。
我给柯羊开车,他就交代我说,你要注意了,我要是喝得控制不住,你就装着跟我
耳语几句,然后跟别人说有急事,把我拽走,知道吗?我点点头,当时以为这并不
难做。
柯羊一开始还是蛮能控制自己。他的意志力,是通过长期的锻炼和发达的肌肉
证明了的,能喝又善于控制,所以喝酒对他来说简直就是显示真我风采的机会。别
人都夸他好酒量,夸得多了他也难免飘飘然。到后来,我是看着他越喝越不能自持,
想控制的时候,别人多夸他几句,拿着杯子一个劲找碰,他就把持不住了。这时候,
我就粉墨登场,按照柯羊事先交待的那样,走到他身旁,弯一点腰,嘴巴凑近他耳
廓轻声说几句。然后扶着他一只胳膊,用歉疚的声音跟在座别的人说,我老板还有
别的事,必须先走!
我俩一直配合得很好,我一次一次顺利地替他解套,摆脱有可能发生的尴尬局
面。但有一天他抽了我一耳光。那天,我仍是按部就班地办事,但他喝得兴致正高,
说到要走,一脸地不情愿。于是我又凑过去想提醒他该走了,再喝下去,势必醉倒,
溜板凳也不一定,掏出鸟就撒尿也不一定,这些都是他最担心的。我话还没说完,
他一耳光就打了过来。我说,柯老板,你怎么能打人呢?他眼睛滚圆地将我一瞪,
另一耳光狠命地打过来。此时他步履很是踉跄了,我下意识地一躲,他用力不小,
手臂一挥把全身都带动了,脚一打滑便栽倒在地下。我把他扶起来时,他本来要说
谢谢,刹那间看清了我的脸摆在哪里,终于找到机会又狠命地抽了我一耳光。
当然,一桌别的人都过来帮着劝,说柯老板,你喝多了。有人知道我跟他的关
系,说柯老大,这个是你同学啊,帮你开开车,你也不能打人家是不?
他是练过功夫的人,手上劲大,我的半边脸全肿了。一旁那些人虽然也帮忙劝
解,但脸上却隐隐地挂着笑意,看了一场把戏似的。我毕竟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
脖子几乎支撑不住半边肿脸,我把他的车钥匙扔到地上,一扭头就往外走。
我们好几天没有联系。我以为我结束了短暂的“江湖生涯”,回归平淡的日常
工作和生活。我的脸很快就不肿了,试图忘记以前的事情。我还得去泡个妹子当老
婆,这才是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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