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很快,到去年九月的时候,柯羊三十六岁,逢本命年,皮带上扎红绸。他三十
六岁时,已不折不扣被别人喊了两三年柯老,以至于他经常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脸,
看看是不是真的褶皱起来。佴城的习惯,谁的父亲还在的话,谁就不能请生日宴,
否则便是催父亲快点去死。柯羊要请客,不好说是过生日,就又找个门面开一家店,
以这个借口请人来吃饭,并嘱咐发帖的诸人,送帖时不妨不经意地说一句,那天柯
老正好过生日。这么一说,别人就明白怎么做了。混到他这分上,请客吃饭便是赚
钱的好机会,他当然不会错过。
那天,在光哥国际小酒店的二楼,来的人很多,偌大一个饭厅可说是座无虚席,
我们这些打下手的穿来走去接客安席,一刻都消停不下来。一开始他还正常,这么
多年他一天不断地喝酒,酒量远非一般人可比。但喝到后头,慢慢就有些过了。来
敬他酒的人太多,他到底忘了矜持,开始来者不拒了。我们想给他挡酒,想替他喝,
平时这些都是管用的招,但这一天他兴致太高,见我们插手管他的事,就烦躁不已。
他拨开我们,挤向陌生人多的地方,见酒就往自己嘴里灌。我真担心他突然就不省
人事了。除非在电视里面,我从没见一个活人喝这么多酒。
要是他真的不省人事,倒也好了。我没想到,我的担心都过于肤浅。他到底有
着铁打般的身胚子,摇摇晃晃就是不肯倒下。忽然,他踩着一张椅子,然后踩上一
张桌子。桌子上杯盘碗筷撞着响了,那一桌菜没法吃了。他拿手去摸裤头。我怀疑
他要解开皮带子转着圈撒尿,这样的事,他干过的哟。我的心悬了起来,幸好,他
从裤兜里掏出几张纸,摊开了,看着像是讲话稿。原来他是有准备的,要在这个场
合上向来宾致辞。
各位先生各位女士,赖迪斯安得尖特曼!
场面迅速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扯着耳朵想听柯羊到底要说些什么。接下来一
阵沉默,他拼命地辨认写在那几张纸上的字,可能是字迹较小,酒一喝犯起眼晕,
他努力了半天也没能把字迹看清楚。于是,他把纸捏成了纸蛋,扔开了,之后一脸
灿烂地说,脱稿讲,不念那些狗屁的套话了,兄弟们,兄弟媳妇们,欢迎你们今天
来到这里,替我庆祝三十六岁生日。我在这个地球上混了三圈,才认得你们这些好
兄弟……
他稍一停歇,掌声便如潮水般地涌起。大家弃座挤向柯羊站立的那张桌子,众
星拱月般,现场气氛有点像是搞小型的个唱晚会。
柯羊这时候问,你们说,我是谁?
柯老板、老柯、柯老大、老大……下面嚷嚷起来。柯羊做了个手势示意大家安
静,听他说。场面再次安静下来后,他款款步下桌子和椅子,站在地上,站得很稳。
然后,他说,对的,终于等到了今天,我可以说说心里话了。大家心知肚明的,在
佴城这个地方,我就是老大,柯老大。你们叫我老大我很高兴,但心知肚明还不够,
我喜欢被人正大光明地喊成老大,用不着偷偷摸摸。你们都知道,组织关系不明确,
纪律不严明,是没有战斗力的,所以我这个老大,从今天起就要摆明了当,决不含
糊!
这时,有几个家伙哄的一声笑起来,他们以为柯羊说这些话是在搞气氛。但他
们刚笑出来,柯羊就用打雷般的嗓音盖住了他们的笑声。柯羊说,谁在笑?谁在—
—笑?哪个狗杂种这个时候还当我他妈竟然是开——玩——笑?
为了增强音效,他往桌面上擂了一拳,又往地上砸了一只盛汤的海碗。这一来,
整个大厅内鸦雀无声了。又是一阵沉默,我觉得气氛转眼间压抑起来,甚至吊顶上
挂下来的一柱柱灯光也变形走样了。
要认我当老大,必须正儿八经地认,今天,真心认我柯老大的,我们喝杯血酒!
说着,他举起一根指头,放牙齿上一嗑,就嗑出暗红的血珠子来。他冲服务员说,
来,把酒给我倒上!服务员见这阵势,哪还敢过去?我只好摸了一瓶白酒走过去,
却并不倒酒,而是扯着他的胳膊凑着他耳朵说,柯羊,你喝多了,别说话。你再这
么乱放屁,明天一觉醒来,会后悔死的。
他还是有理智,听我这么一说,脸皮竟然微红。他喝酒时,脸反而不会红,甚
至越喝越白,隐隐发青,像瓷器一样泛着质地十足的釉色。他往一边闪,想躲开我。
我挺负责任地靠近几步,继续冲他耳朵眼说,有些话,大家心里明白就行,别说出
来!
他推了我一把,表情进一步严肃起来,他说,我难道是在乱放屁?这些话,我
已经憋在心里很久了,今天借这个机会讲出来,一点也不是开玩笑。认我当老大的,
你们就过来和我喝一杯血酒:不认的也没关系,闪到后面,但现在一个都不能离开。
你们不认我可以,但要留下来做一做见证人!
柯羊想象中一呼百应的情景并未出现,回馈给他的仍然是一片寂静,死寂。有
个人想悄悄溜走,柯羊冲他大喝一声,柳歪头,你要是敢走,明天老子正式和你翻
脸!那人赶紧停住脚步,这一手杀一儆百,本来偏着脑袋准备开溜的,都纷纷站定
不动了。不动是不动,所有人也没有别的反应,柯羊不管怎么说话,都像是在演独
角戏。他需要互动,于是他冲他们说,要是谁不服气,可以出来过过招。
我注意到,柯羊身边那几个人听到这话,还有点不肯信。柯羊却一点都不含糊,
脱去衬衣,露出一件白背心。他胸肌够发达,所以白背心乍看上去有点像乳褡子,
可惜一点都不性感。
依然没有回答。
柯羊便用一种带着点沮丧的腔调说,既然诸位好汉存心让着我,我就给大家耍
几路拳脚吧。双截棍怎么样?双截棍,可不是唱歌那小孩的花把式哟。
他没有双截棍,吆喝我去买。别的人都不动,我也不想动,于是他冲我吼,老
二你听着,马上买个双截棍回来,要不然明天我就炒了你,你还回你畜牧局干那些
劁猪劁狗的丑事!于是我赶紧往外面走。我跟着他混了这么久,现在收入终于好起
来,真被炒了又要去过贫贱夫妻百事哀的日子。我已经结了婚,老婆冲我有能耐有
收入开着丰田车才嫁给我的。
我走到以前把双截棍当处理品卖的店子,那批货已经处理完了。我吓了一跳,
不知怎么办才好。幸好,街心花园有个半大小孩在耍双截棍,他戴着大耳机,嘴巴
里嘿嘿哈嗨地叫嚷着。我躲开他的棍子,摘掉他耳机让他停下来。我愿意用高价,
一百块钱买下他的棍子,因为这根棍子事关我的收入。小孩不卖,他说是朋友送的。
真是个重情义的好孩子,我很想夸夸他,于是我说,柯羊知道吗?佴城老大知道吗?
他要耍一套自创的棍法,你想不想去看看?
是双截棍法?能自创?
你手中的棍有几截他就玩几截,狗骗你咯!
小孩爽快地答应跟我走,去看看。
我带着小孩回到光哥国际小酒店,进到饭厅,忽然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只有柯
羊一个人坐在那里抽闷烟。别的人都开溜了,对他耍双截棍,没人愿意看。我想打
发小孩走,小孩不愿意,他扯着柯羊要他耍几路。柯羊打起精神耍了起来,酒毕竟
喝多了,棍子时不时抽在他自己脸上,啊哟啊哟叫唤个不停。
小孩看完就笑了。小孩说,嗯,还算过得去。等他酒醒了我再跟他讲几个动作
要领。棍子老是打在自己脸上,毕竟不太舒服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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