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晚上九点多的时候。繁漪第三次来到店里。美丽的女人开一辆玛莎拉蒂,新款
型Quattrop眦te出自大师宾尼法连之手,上等真皮和上等木料营造出的华贵是德系
豪华车无法企及的。
王川正给傅小丽打电话。他试图说服她,但没成功。
傍晚的时候王川出去了一次。一个老客户告诉他一条信息,关于一位名医来深
圳讲学的。老客户从生殖健康观念说到环境质量恶化,从不良饮食习惯说到心理压
力影响,间或引用遗传基因学和性研究工作者的观点,最后谈到那位拥有大量顶礼
膜拜信徒的送子娘娘。王川放下电话就出去了,通过另一位客户抢到两张票,明天
的。他决定带傅小丽再一次上赛道。
傅小丽不同意。不是烦,不是没有希望。她希望呕吐者是她。她每天都在想象
中痛快淋漓地呕吐,哭泣着幸福地呕吐。谁都在教她生命常识,但她不知道谁能给
她自尊。她不会告诉王川,永远也不会——不是内分泌紊乱,而是自尊,让她无法
成为呕吐者。
“明天不行。”王川对繁漪说,“明天我有事。我需要您加半天时间。”
“你怎么能这样?”美丽的女人吃惊地看他,“你不能连职业道德都没有。”
他心烦,但他不放弃,一定要带她去参加那场不孕不育者的希望派对。他还是
抱歉地对客户说:“对不起,我真的需要半天时间。”
“孩子不等。他不愿意等。”美丽的女人强调。
“请您做他的工作,也请他通融。我愿意拿到奖金,但不想看到动力失衡的‘
战斧’。”他说。
“他还是个孩子。”美丽的女人冲他发作,“这是一座文明的城市,如果你活
在这座城市里,还想继续活在这座城市里,记住别玷污了它。”
他看着美丽的女人。他不在乎她是不是繁漪,不在乎法院送来的传票,也不在
乎她说孩子时的傲慢口气是不是伤害了他。他的确在玷污这座城市。他是这座城市
的创造者,他为数不清的城市公民恢复着他们赖以生存的动力和速度,同时让自己
断子绝孙。
他什么话也没再说,扭头走开了,回到“战斧”那儿。他决定晚上十二点之前
一定收工。不管该死的奖金和传票有什么区别,他必须在十二点以前回去,为傅小
丽倒一杯水。他一定要在他的妻子夜里咳着起来从他身上爬过去的时候拽住她,安
顿她重新躺好,他下床去为她倒一杯水。
他在“战斧”身边蹲下来,目光中充满了爱惜。克里德说得多好啊,道奇的哲
学就是鼓励人们去触摸生命的边缘。他就在生命的边缘,一直在。从来不曾到过从
容不迫的平缓地带。生活是极限的,唯有极端的活力和热情才能对付这样的生活。
他想他不会放弃,他愿意做一个狂热朝圣者,把无限的动力提供给至今看不到希望
的未来。
王川回到家的时候,傅小丽正在为他热第三次饭。她刚算完这个月的房租和花
销。他们这个月有不少节余,但她不想再去不孕不育门诊。不是不肯花这笔钱,是
不愿再蒙受羞辱。
“宝贝,得去。我们得去。”他哄她。
“不去。”她厌恶地说。
“得去。”他觉得自己底气不足,求助地看桌上再度冷去的饭菜。
“太多了,我做不到,做不到了。”她乞求地对他说。
“做不到也得做,太多了也得做。”他拉下脸。他没法不拉脸。
“你去抱个孩子吧!”她豁出去了。
“不许说这个!别给我说这个,我不听!”他朝她吼,整个身子都在发抖,也
许他应该做点什么,比如把那盘用于辣椒炝过锅的豆干炒芹菜扫到地上去。“我不
要谁的孩子,我不要,你明白吗?”
他发火了,她便不再说话,不再理他。饭菜冷了,又冷了一次。房租交过了,
但屋里空气紧张。他和她都在想,接下去昵,接下去会怎么样,他会不会揍她?
从结婚到现在,他只揍过她一次。经常骂,只揍过一次。那一次她和流水拉的
姐妹约着去跳舞,满头大汗地回家。半夜她肚子疼,他揍了她。其实那次她没有怀
上。他以为她怀上了,但没有。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他们在厨房里做饭,他把菜刀递给她,把揍她的那只手放
在菜板上,放好。她看了一眼案板上熟悉的手掌。她对那只手充满了复杂的感情,
有时候心旌摇荡,受不了,大多时候依赖。她从它面前走开,再被拉回到它面前。
“事情已经过去了。”她不看他愧疚的眼睛,“我不恨你了。”
“不是让你现在砍。现在我要做饭。”他说,“以后我再揍你,你就砍,看我
还揍不揍。”
她扑过去,搂住他结实的脖子,手里的豌豆撒了一地,脸用力埋进他厚实的怀
里。她哭得很伤心。
他脾气不好,经常骂她,但从来没有对她说过粗鄙的话。他喜欢叫她宝贝。穷
宝贝也是宝贝,单车也是宝贝,他痞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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