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九八三年的时候,龙海生正在上海跑码头。这段时间他的电话很多,他一回
到遵义旅社,门口的师傅就会告诉他,你家里又来电话了。也经常有人给他捎来口
信,这样这样,那样那样,找他的都是些路过上海的朋友,或他家的亲戚。他的信
件也渐渐多了起来,比那些长期居住的老码头还要多,但都是薄薄的一纸,放在灯
下一照,还可以映出里面的字迹,是他母亲用钢笔誊写的。这些电话、口信、信件,
都是一个意思:“最近九州的形势不妙”,“这件事是不是你做的”,“这次公判
又枪毙了几个人”,“你暂时不要回来,避一避再说”。龙海生知道这些后,一律
的都会给自己微微的一笑,没有紧张,也没有慌乱。他心里非常清楚自己的处境。
他仍旧留在上海,按部就班地做着自己的事情。这时候的龙海生,已渐渐厌恶
了江湖上的打打杀杀,当然,偶尔的性起,他也会出手拔刀的。比如,去年冬天在
十六铺,他就叱咤风云了一回。十六铺是上海至九州乘船买票的地方,三天一班的
航程,使得船票没有一天是不紧张的。年关将至,全国各地的九州人都集聚在十六
铺等着回家,买票的队伍排得像肠子一样,也有说得好听点的——像蚊香一样。认
号的形式也是一会儿一变,有时候写在手心上,有时候又改写到衣袖上。主要是
“领导”一直在换,说了算数的人没有。有一群人倒是很早就发现了这里面的商机,
他们是上海的“地老虎”,他们代客排队,然后以号码换取报酬。上海到九州三等
舱是八块钱,他们加收五块,心凶,九州人说他们是“打倒了人还把睾丸也咬了去”。
他们垄断着排队的“市场”,经常在队伍里兴风作浪,弄得规矩人浪费了不少时间,
还买不到票,非常的难受。如果有谁气不过,说他们几句。一拨人马上就汇拢过来,
“指头枪”围攻你,侬做啥?侬哪能?侬饭要不要吃啦?九州人本来嘴钝,舌头像
石头,正常时都翻不动普通话,吵架就更不是他们的对手了。有一次,一个朋友咽
不下这口气,跑到遵义旅社搬龙海生,龙海生一听,说,你说都不用跟他们说,这
些人就是“讨打”。这是龙海生的口头禅,换了现在的说法就是“欠揍”。于是,
从旅社的床铺下抽出大刀,这是他用以自卫随身带的,两把,插到背上,外面裹了
大衣。上海的冬季天冷,大衣正好把大刀遮得严严实实。到了十六铺,龙海生把大
衣一掀,大刀一拔,喊打声,如人无人之境。那些嘴巴利索的上海人哪里见过这等
场面,拔脚就跑。那天的十六铺真是昏天黑地啊,到处都是在跑的人,有些是追打
的九州人,有些是逃命的上海人。后来知道,其实也不是上海人,上海人不屑于这
种营生,好像是浙北或苏北一带的乡下人。那段时间,以讲上海话为荣,他们学得
像,就冒充上海人欺生了。后来人们在传诵龙海生这段故事的时候,脑子里都会马
上响起类似于《大刀进行曲》这样的旋律。
龙海生在上海做什么?接合同。这是九州人与生俱来的特长。而他朋友多,开
销大,也需要有足够的经济作为后盾。他接的合同五花八门:电动机槽楔,这是给
九州竹筷合作社的;华侨商店的剪纸,是给手工十字绣工场的;还有就是旅行秤,
听说是出口的,是给棉纺厂家属厂的,这个厂现在还占着城西礼拜堂的一角。他还
顺便捎带一些朋友的东西,都是些结婚时用的时髦物品,高脚痰盂、牡丹香烟、七
彩被面、公事桌的玻璃板等。合同卖给上述的那些单位,而朋友的东西,就意思意
思地赚个差价,按他自己的话说,是“大钞票要赚,细角子也要捉”,几条活水灌
进来,生活才会滋润起来。龙海生在上海如鱼得水,不亦乐乎,一时间没想要回来。
后来,有朋友打来电话,说李元霸要被枪毙了,龙海生心里就油煎一样,拱起
来要走,要赶回九州去。他母亲叫人带来口信,说你走不得,你回来就会被抓住的,
你会送命的。龙海生不管,他这种人,命可以不要,义气不能没有,好朋友都要吃
“花生米”了,自己还在上海苟且偷安。岂不是为人不齿?他收拾好上海的摊子,
暂时打理了那些合同啊买卖啊,叫人把自己带进提篮桥码头。那是九州船在上海出
发的地方,事先躲在熟人的船舱里,待轮船慢慢地行进公海,再田螺一样现出来补
个散席。这也是活络的九州人乘船回家的一种伎俩。
回到九州,龙海生知道了形势的严峻。九州是蛮荒之地,社会混乱,上面派来
了一位铁腕书记来治。据说,此人从内地的一个县长直升为九州的市委书记,原因
就是身正,骨硬,不留情面。还据说,他夸口答应了上级,半年把九州治理太平。
他先是耍了“两把刀”,把每月每人半斤猪肉调为一斤,把咸菜四角降为两角,人
心马上就稳定住了。还有就是结果了一批坏人:一个撬保险箱的家伙,杀!保险箱
是多么神秘啊,保险箱在百姓眼里就是银行,这个人连保险箱都不怕,就是江洋大
盗,就是死有余辜;一个是酒后刺女人大腿的愣头青,女人的大腿本来就非常暖昧,
他还专门挑这个地方下手,实在是十恶不赦。李元霸也是这批的其中一个,他平时
好两肋插刀,经常的被人请去调停和斡旋,这本来是好事,但他的名气太大了,抢
了公安的饭碗,就变成坏事了,他的罪名是“地下公安局”。就是这些人,在某月
某日的公判大会后,要被拉到松山枪毙了。
龙海生觉得,不管怎么样,他都应该来送一送李元霸。一是要见他最后一面,
二是想看看他最后是英雄还是狗熊。听说一些平日里威猛强大的人,一旦听到了
“死刑”,也都是抖抖掉的,有的当即尿了裤裆,有的一下子就瘫倒了,像死猪一
样。他现在还在外面,他没有这样的体验。他想看一看李元霸的最后表现。
那天的公判大会在人民广场开。龙海生骑了一辆自行车等在市中街。他没有像
一般观众那样站在路旁,而是骑了自行车跟在刑车后头,这也算送李元霸一程吧。
那天的李元霸被绑得像一个粽子,由两个解放军死死地接着,他像是镶嵌在车头的
一个装饰,一动不动,但眼睛却瞪得滴溜溜转。他是想最后看一眼世界吗?还是在
人群里寻找亲人和朋友?但龙海生觉得他是在作垂死挣扎,强打精神,希望给别人
留下一个硬码的形象。刑车从市中街游到人民路,再左拐到解放路,再折回到广场
路,然后在广场路口示众一下。龙海生就这样一直跟着,他看见李元霸慢慢地无精
打采了,慢慢地口吐白沫了,慢慢地眼睛耷拉了,被两个解放军钳制着,身体才勉
强没有滑下来。在广场路口,龙海生听见人群中一声凄厉的喊声:阿哥——喊声戛
然,一看,发出喊声的姑娘已晕倒在地;再一看,姑娘已被人七手八脚地抬走。龙
海生知道,这一定是李元霸的妹妹,也是来送别李元霸的。按理,罪犯枪毙前家属
都会被派出所叫去“谈话”的,他妹妹估计是“漏网”了。这一喊来得突然,刑车
也陡然紧张起来,原定在路口的示众也不搞了,轰的一声,径直朝东方路方向驶去。
龙海生知道,刑车接下来就会慢慢地快起来,而且越来越快,在经过西门大桥之后,
会飞一样地向松山驶去,那时侯,就谁也跟不上它了。所以,在广场路口,龙海生
计算好时间,在目送了李元霸最后一眼之后,他掉转自行车往松山骑去,他想赶到
刑场那边再去看一看。
其实,松山早就被警戒了。龙海生登上松山的时候,下面的刑车也已经到了,
他只能站在远处的山头模糊地眺望。他看见李元霸他们被一个个弄下车,有些傻乎
乎地配合着往下跳,有些躺在车上“顽抗”着,结果当然是被毫不留情地拖了下来。
距离太远了,龙海生看不清哪个是李元霸,哪个是“刺大腿的”,哪个是“撬保险
箱的”。看上去都一样,看不出平生是威武的,还是猥琐的,身体是强壮的,还是
瘦弱的。那个过程很快,一会儿,六七个人就已经跪在那里了,也没有听见什么口
令,就响起了一阵枪声,龙海生只眨了一下眼睛,李元霸他们都已猝然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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