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这天晚上,龙海生在家里想了很多很久,他倒不是怕公安夜里来包抄他,他知
道自己的底细,他顶多只是打打架而已,没有血债,但李元霸最后一刻的形象,像
一枚楔子嵌入了他的大脑,他可不想自己最后的形象变得这么丑陋;他可不想自己
的亲人站在路边凄惨她叫他,然后当场晕倒。他为自己的今后作出了一个选择,按
照通常的做法,他端出一个脸盆,在里面放了些水,有点仪式感地把手慢慢地伸进
去,浸了一会儿,然后郑重其事地洗了两下。
龙海生突然变老实了,很长时间他都没有出去,既没有去上海跑合同,也没有
在九州抛头露面,一时间,他的朋友们都莫名其妙,都想不通。他的家就住在市中
心的弄堂边,他的房间就是矮屋翻抬起来的阁楼,他站在小窗前,常常会听到窗外
响起一声唿哨,像尖利的玻璃划过地面:他也会看见路上有熟悉的身影晃来晃去,
像“盯梢”的便衣;他还会听到楼下有人在翻扑克牌,听声音是在做“三张牌”;
他相信,在弄堂的尽头,在拐角亭子间的酒肆里,有一些人在那里日夜地喝酒。他
知道,这都是他的朋友们,他们在这里守候他,要找他玩,或等着他找他们有事。
龙海生不想再和他们有什么瓜葛,他觉得和他们接触多了最终都会重蹈李元霸的覆
辙,迟早会吃“花生米”的。金盆洗手不能只是个形式,要有实际内容。
但是,他终究是要出来做事的,不做事他吃什么?于是,过了一段时间,他出
来了并有了新的事情——他去打桩队打桩,去运输社拉板车,去翻砂工场抬坩埚…
…这些事,有些需要韧劲,有些要考验力气,翻砂不仅又热又累,还很见蹲功,没
有毅力还真的做不下来。龙海生选择这些是在锻炼自己的心志,也是有意和那些朋
友拉开距离。他的那些朋友,吃惯了,用惯了,一直都是养尊处优的。他们帮别人
倒款,然后吃中间的利息:他们帮别人解决纠纷,吃赢家的也吃输家的;他们去保
护赌庄,既保护过程顺利,又防止别人捣场,顺便抽一下“头薪”。这些事又荣光、
又威风、又来钱痛快,他们是绝不会干他现在的这些事的。
有一天,一个要好的朋友来找龙海生,说,你做这些事干吗?我们做个别的事
怎样?龙海生说,我就是不想做别的事才去做这些事的。朋友说,我不是要拉你做
回头的事,我是说我们一起来做个新的事,我们做托运。龙海生问,怎么叫做托运
呢?朋友说,就是把九州的东西集中起来,再运到外地去。龙海生又问,那怎么集
中呢?朋友说,那很简单,在路边租个店面,门口摆个灯箱,写上到哪里到哪里,
东西就自动送上门了。龙海生再问,那运货的车呢?朋友说,车更会自己找我们了,
他想跑货啊,他空车难受啊。龙海生噢了一声,这就是搞托运啊。他现在还想象不
出这里面的细节,想象不出那些东西怎么运到外地去,运到了又怎么处理。但他对
这件事感兴趣,至少是一个新兴的行业,至少比他眼前的事有技术含量。他答应朋
友说试试看。
这个时候,九州的经济已经有了点眉目,每天都要制造出许多东西,这些东西
不能堆在家里是不是?要运出去;变成九州的名气,九州的牌子,要换成钱。这个
时候,九州出来的东西很多,有皮鞋、服装、灯具、眼镜,还有汽摩配和紧固件。
这个时候,九州还没有火车和飞机,轮船是有的,但速度太慢,没水的地方还去不
了,这些东西要运到四面八方,只有走陆路,这样,托运这个行业就应运而生。
托运就是要开线路,很多人以为,路是大家的,既然有路,东西就可以走过去。
错。线路和其他“线”有关,比如内线的线,线人的线,自上而下一条线的线。这
么说吧,你如果没有把这些线解决好,没有充分的准备,你就寸步难行,就是你上
了路也没用。上了路也会有人抢你,有人查你,严重的还会有人收拾你。龙海生心
想,这有点像古代的镖局嘛,或者说,就是镖局。这件事有点刺激,他心底的英雄
气又回来了。
龙海生先是开通了株洲的线路。第一趟车他是自己押的,他以前在上海跑过码
头,他有与人打交道的经验。他的车只载了一半货,而且还都是“胖货”,看似垒
得像山一样,实际上没多少东西。这不要紧,他车里还有一半是准备送出去的礼品,
运的是皮鞋,带的却是8080收录机,次一点的也是双狮牌手表。他是去投石问路的,
石头投准了,路问好了,以后就可以慢慢地跑起来,可以一直跑下去。这个时候,
九州的走私已经很有名了,但内地才刚刚听说,像国家机密一样。他们见了龙海生
就会问,你那边走私怎么样啊?多吗?好吗?便宜吗?龙海生知道,用这些东西做
糖衣炮弹,一打一个准。当然,他还带了许多九州的土特产——脐橙,这是敲门砖,
是打掩护的,先用脐橙试探一下,说,从老家带了些土货,尝个鲜,一点心意。脐
橙。一般人都会笑纳的。笑纳了,那些走私的双狮表啊、8080收录机啊就会顺利地
破门而人。
株洲的线路,龙海生是既艰难又顺利地攻克了。他一路打点,一路铺垫,他坐
在大货的驾驶室里,犹如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自我感觉是威风凛凛的。这时候,
各地的地头蛇们还没有苏醒,还没有创收的意识,因此,路上比较太平,没有机关
陷阱,也没有蒙面贼打劫。当然,就是有陷阱和打劫他也是不怕的,他就是这样从
江湖上过来的,他知道道上是什么规矩,要不,找他做托运干什么?他倒是有点怕
那些工商税务,他们是他碰到的“新鲜事物”,他们不按套路出牌,而且,这些人
的胃口都很大,不是烟和特产能够打倒的。不过,借了九州走私的名气,那些糖衣
炮弹还是一个个都发挥了效应。很快,他们都被他发展起来了,为他所用,替他服
务。他好像威风凛凛地骑在马上,他知道他们会把他的车牌号传递下去,一个个检
查站都有了他的记号,就像鸿雁传书,他的车还没有开到,他的“书”早已经到了。
于是,他只用坐在驾驶室里和他们点点头,或下车撒泡尿,趁着锁裤门的间隙,陪
他们抽支烟,再把剩壳的烟脚丢给他们。他丢的都是“大前门”,有时候也有“牡
丹”,有时候还有那种抽起来满天香的“凤凰”,这都是九州人在酒席上享用的,
他们见都没见过,他们肯定都傻了眼,自然是点头哈腰的。他就笑嘻嘻地回到车上,
“骑上马”,扬长而去。
当然,一路上也有龙海生打不通的关节,也有比较硬码的人,不吃他这一套。
对于这些水泼不进枪打不透的检查站,有人就会告诉他以逸待劳的办法,有人就会
帮他去踩点。他就耐着性子窝在路边的大车店里休息,和不相识的司机打打扑克,
和没有姿色的老板娘调调情,酒也喝一点,但神提着,没敢尽兴。这时候,女色买
春还没有公开地时兴起来,但意识已开始有点萌动,姑娘也不是长期住店的,是接
了生意后临时到隔壁抓差的,无非也就是隔靴搔痒似的“奶撞”,然后邀请你到楼
上去坐一坐。龙海生就曾经被力邀过一回,那可真的叫坐一坐,两个人坐着看看电
视,吃吃瓜子,说说话,什么也没做,但小费不能不给。当然,龙海生也没想做什
么,他最知道江湖的险恶了,尤其是身处异地,尤其是怀揣了任务。他是带了江湖
的口诀上路的:小孩小心,老头当心,女人酒肉不能贪,瞎子瘸子要谨慎,意念是
棍,心计是枪,白日握拳行,深夜睁眼睡……待等时机一到,有人把消息传来,这
时候的关卡,或关门,或换班,或人马困顿,形同虚设,龙海生就激灵起来,黑了
灯开足马力驾车冲卡,基本上都让他给冲了过去。
后来,龙海生还打通了这条路上的辐射线路:益阳、娄底、怀化、郴州、长沙、
湘潭、常德;再接下来,龙海生又把线路开到了广州,开到了昆明,开到了银川和
太原,最北的开到了哈尔滨,最远的是乌鲁木齐。托运没什么经营秘密,就是车多
货多开得越远越好,越远赚的钱越多。
托运是个本钱轻的行业,这原来指的是运货的卡车。卡车都是从外地跑到九州
的,这是些运钢材的车,运木材的车,运水泥的车,也有运大米和生猪的车。这些
车在九州卸了货,就挖空心思地想带点货回去,他们没有放空车回头的习惯,放空
车多浪费啊,他们接一个回头,就能赚一点外快,他们就自觉地到龙海生们那里去
报到。回头车是有什么跑什么的,大件的跑,零担的也跑,甚至危险品也要跑。我
们有时候吃到的大米有点儿臭气,那一定是前面跑了生猪回头再来跑大米的。那时
候也没有什么封闭车、集装箱、冷藏车,更没有什么特种车,也没有GPS 卫星定位
系统进行全程监控。什么东西都是往车上一堆,雨篷一盖,闷头闷脑就跑起来。这
真是一个容易上手的行业,卡车是别人的,司机是现成的,货物又送上门来,都是
羊毛出在羊身上。这么好的赚头,争夺的人、眼红的人、蠢蠢欲动的人自然就不少。
争夺的内容很多,有争夺货源的。这很恶劣,比如你送来的是皮鞋,直接就打
开包装,拎两双给你,以此来吸引和激励送货的人。也有竞争价格的,一降再降,
降到差不多是白运了,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于线路。这一手只能硬顶,你降我也
降,以我的低来抗衡你的低,看谁实力强,看谁经得起降。这也是意气的拼争,名
声地位的拼争,比如龙海生的株洲线,拼了两年还在拼,这口气不能塌,一塌,名
声地位就泡汤了。有时候,为了争取那些送货的人,龙海生会架上一张桌,泡上一
壶茶,摆上一包烟,端椅子坐在自己店面门口,他的样子很“江湖”,很“老大”,
目的就是要让别人看他的面子。但他也很无奈,办托运的人一般都有点实力,都盯
住一只吃饭的碗,使绊和争夺就在所难免。远远地看去,送货的“屁颠屁颠”地过
来,快到跟前了,却拐到别人那里去了。龙海生感慨地对伙计说,这些婊子啊,这
些养不熟的婊子啊!伙计也附和着说,是啊,这些只认钱不认人的婊子啊。婊子是
托运行里对那些送货人的鄙称,根本就没有情分可言,谁价格低,立马就舔谁的屁
股去了。争夺线路就不那么简单了,线路是托运的饭碗,是托运的身家性命,一条
线路辛辛苦苦地打下来,岂能让另外一辆车在上面乱跑?要坚决把它赶出去,坚决
把它铲除掉。托运还有些摆不上桌面的“约定”——运丢了东西不赔。这给了龙海
生可乘之机,他就买通了路上的地痞流氓。只要他把那辆车的牌号报过去,他们一
准在半路埋伏打劫。当然也还要双管齐下,就是把路上的工商税务拉下水,让他们
做自己的帮凶,税务扣“假发票”,工商扣“三无产品”,只要花钱到位,花钱的
力度大,不用说,肯定到处都是我们的人,到处是我们布下的天罗地网。
这些若还是不解决问题,那就是打,动武。龙海生其实是很不愿意打的,但有
时候没办法,话越说越气,话笔直铁硬,话像石头一样甩了出去,就收不回了,就
只好朝着打的方向走。其实打一架也没什么,现在的打,是捍卫线路,捍卫地盘,
捍卫手下的饭碗,捍卫自己的今后,也就是说是正义的。要说托运真正要投入的,
就是捍卫这一块,这是块大头,每年的开支预算里都有,和这一块相比,其他的投
入那都是微不足道的。就像大国搞军备竞赛,虽然没有战事,但这一块还是少不了。
线路要维护,就要养一些人,这些人要吃要喝,还要置办“武器”,斧头、马刀、
摩托和汽车,危急时刻召之即来,来了之后勇猛善战,战伤了战死了还要负责他们
的今后,要把他们的家里安顿好,不要让同志们有后顾之忧。打是无奈的,假如前
面的那些小手段都试过了,抢也好,扣也好,对方都不当回事。铁了心要为线路浴
血奋战,他也只能将自己的“洗手形式”先放一放。江湖的原则是“不为钱财,只
为脸面”,“只有被人软死的,没有被人硬死的”,那就打吧,他就是打出身的,
打,轻车熟路,胜负终归要决出的,打才能解决纠结。
那天,双方约好了在秦县的分水岭上决斗,这是九州距秦县两小时路程的地方,
是两省的交界地,山高皇帝远,没有人管辖。决斗是需要智慧和计谋的。多年的江
湖磨炼,造就了龙海生军事家一样的素质。他悄悄地提早带人去踩了点,尽管这样
做有点麻烦,但无准备之仗他是不打的。他是去考察地形,硬打怎么打?乱仗怎么
打?势不均力不敌怎么办?哪条路可以撤退?退不及在哪里藏身?在哪里安排接应?
最最要紧的是,要在行进和撤退的路上埋下“疃器”。一马刀和斧头。他们不能明
目张胆地带武器上路,他们空着双手,装着喜气洋洋,好像是去秦县喝朋友的喜酒。
他们也许会在中途和对方发生“遭遇战”,也许要在逃跑中紧急防身,这些事先埋
下的暗器,会在紧要关头发挥作用,所以,这些事龙海生要做得非常严谨,既要让
自己人心里有数,又不能让对方有丝毫的察觉。
那天,龙海生他们开了三辆车去,对方也开了三辆车过去,这是他们事先定下
的规矩,六车人马各自悄然向指定地点会集。夜幕降临,风急气紧,铁器擦出了火
星,呵出的气也仿佛有了火药的呛味。但今晚的车开得太顺利了,开得也太冷清了,
怎么说?车过山前峡,检查站对他们似乎不闻不问,进入盘山道,身旁都没有其他
车了,就他们几辆车朝着分水岭方向开。好像是故意放他们进来,好像有意疏散了
其他车,好像撒了网就要瓮中捉鳖,龙海生本能地警觉起来。但他又不能退,这场
旨在保卫线路争夺线路的械斗已箭在弦上,大家情绪高涨,一路抬回的武器也已握
在手中,此时若是退,那就比战败了还要倒霉。
到了分水岭,刚扑棱棱地跳下车,他们就听到了远处传来的杂乱的声音。对方
来人不少,喧哗声、脚步声、铁器碰撞声,要是在白天,相信一定能看到山路上翻
滚的尘土,他们的拳脚一下子紧张起来。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公安如神兵天降,
把准备决斗的人群冲得七零八落。好在龙海生事先摸清了地形,一声唿哨,一个个
遁得无影无踪,一场大火就这样被泼灭了。据后来坊间传闻,现场散落的物什很多,
有斧头三十一柄,马刀十六把,各种跑鞋二十三只,蒙面的口罩和作为标志扎袖的
白布条红布条无数。这场决斗虽然最终没有举行,但还是因了它跋涉的距离遥远、
参与的人数众多、所带的武器多样,在九州“托运志”上被狠狠地记了一笔。其他
小规模的单挑或双挑就不用说了。事后想想,龙海生还是觉得有点侥幸,幸亏公安
出动得早,幸亏参与的马仔们溜得快,要是已经开打了一阵子,要是被抓了几个头
头脑脑,要是有谁被剁了手或剁了脚,他怎么交代?要是再定性为“黑社会性质”,
他也许就步入李元霸的后尘了。。
龙海生后来执意退出了这个行业,他感谢朋友的信任,也悟到了朋友相邀的初
衷,他们看中他码头的经验是假,利用他江湖上的影响是真。这行业的确能够赚钱,
但核心还是争斗和掠夺,这和他心底的追求是背道而驰的。再说了,这行业的人员
素质也太差了,动不动就有暴力倾向。举一个例子:一条路上开了几家店面,有自
家的也有别人的,有一天发现别人的店面门口也亮起了灯箱,和自家跑的是一个方
向,自家写了“乌鲁木齐、哈尔滨、昆明”,别人也写了“乌鲁木齐哈尔滨、昆明”,
这明显是挑衅嘛,争饭吃嘛,就派了几个马仔去砸灯箱。马仔不认识字,就告诉他
认字的方法:“四个字、三个字、两个字的就是。”结果,把别人的砸了,把自家
的也砸了,顺便把自家另外一个写着“山海关口、石家庄、保定”的也一并砸了。
呜呼,这是行业内比较经典的一个笑话。
龙海生花了些日子把托运的事情理清楚,他再也不想插手这些混乱的营生了。
他年纪大了,火气也不怎么猛了,喜欢喝菊花茶莲子芯了。他不再是过去那个愣头
青,或者说,他也不单单是改邪归正的一个浪子,他心里有了牵挂,角色也在一点
点地变化。这是一九九四年,他的父母老了,两个人加起来的年龄有一百三十岁,
头发也接近全白了;女儿也考入了市小的奥数班,他经常要去参加家长会;他老婆
是个老实巴交的人,最近整天愁眉苦脸的,工厂改制,即将下岗。为了这些,他也
得装得人模狗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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