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他先要找个事情给老婆做做。经过前面托运的积累,他现在手头不是很紧,但
他要稳定家里的人心。他告诉老婆,我们不等钱用,我们有没有工作无所谓。你一
定要找个事做做也可以,但不要太当真,你把它当做体验生活怎样?龙海生把老婆
安排到朋友厂里做会计,工资可以,但老婆不喜欢。九州的一些小厂,做假账是公
开的,是赢利的手段。老婆说,我一做假账,心口就怦怦乱跳。这个时候,九州的
房地产也刚刚起步,他一个朋友在做一个楼盘,他又把老婆弄去卖房子,卖一套,
得八百块,但老婆卖了两套后又回来了。她习惯了那种细水长流的工资,或者说,
她习惯了那种出力流汗的劳动,对于这种靠资源优势获得的收入,总觉得是在剥削
别人似的。
老婆一定要试试鞋料生意,她喜欢做一些细碎的工作,喜欢润物细无声式的事
情。其实,在九州,做鞋料的思路和方向都是对的。九州有这么多大小鞋厂,只要
措施得当,捉漏也可以捉个半饱。龙海生当然支持她的选择,但他也做过这样的调
查:九州做鞋料的人比做鞋的厂还要多。还有个调查是:十个做鞋料的,有四个是
摆着看热闹的,有两个是被人逃账的,有两个是被工厂欠账的,剩下的两个才是有
点赚的。这些调查说明,鞋料的生意也是有风险的。龙海生告诉老婆,你一定要做
好思想准备。他不说被人欠了或逃了,做生意最忌讳说“背话”,据说,背话往往
非常灵验,背话会把自己的情绪说坏了,也会把自己的运气说坏了。龙海生说,你
就当是在练摊吧,练个忙碌,练个充实,有赚就皆大欢喜,赚少了也无所谓,你只
有这样想了,生意就好做了。老婆说,我要求不高,斧头不把柄剁进去了就好。也
就是说,不亏就好。
老婆很适合做鞋料生意,她为人热忱,心又不凶,服务细致人微,做得不亦乐
乎。到了这年年底,她赚了四万块钱,对于一个下岗工人来说,这是非常非常不错
的了,她在工厂呆了二十年,彻底买断也只有三万块钱。但是,老婆有十万块的账
没有收回来,说起来赢利四万,欠着的却有十万,也就是说,她的斧头已经把柄剁
进去了。老婆开始都不敢说,她只是心神不定,后来吃饭没味道了,后来连觉也睡
不着了。龙海生觉得应该和老婆谈一谈,他重温了九州的生意环境——不欠不是生
意,欠了才有理由继续生意;这趟清上趟的,下趟清这趟的,这样才能像链条一样
咬着,才能循环下去。他又给老婆分析,说有些人天生就是赖皮的,有钱他也赖,
没钱就更要赖,他已经赖出瘾来了。龙海生称老婆是“中彩”了,这个赖皮的被她
撞上了。
老婆说的这个人叫吕蒙,他到老婆店里时喜欢吹嘘,说自己如何如何的强大。
说有一次他在酒店里喝酒,车停在酒店门口被朋友发现了,朋友一定要上来一起喝
酒,来一个加个座,再来一个又添双筷,本来是一桌的酒,从中午喝到下午,硬是
喝出四五桌来。龙海生听了呵呵一笑。老婆又说,还有一次,吕蒙扭了腰,在三O
二医院做牵引,朋友们知道了,一传十,十传百,蜂拥至医院看他,结果,小车把
医院门口都堵死了,连军车也进出不了,最后不得不调来交警处理。龙海生嘎嘎嘎
嘎。他笑老婆幼稚,这么蹩脚的伎俩也看不出来?他问老婆,这个人是做什么的?
老婆说,做鞋的啊。他说,是啊,做鞋说做鞋的话嘛,他说这些干什么?龙海生说,
真正强大的人是不说的,说了有什么好呢?说了引火烧身啊。说自己强大的人,手
脚都是被最先剁掉的。老婆说,他吹吹牛也不可以吗?龙海生说,吹牛也要看和谁
吹嘛,他和你吹什么牛啊?他在欺软,在威胁和恐吓你,在制造你心里的惧怕,待
日后他欠了钱,你就不敢找他了。他撅一下屁股,龙海生就知道他要拉什么屎。
那天晚上,老婆睡不着了,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但一直在落泪。龙海生知道
她在心疼,她的辛苦像电影一样在她的脑里闪现,一幕幕演绎下去:她在烈日下进
货,人硒得黑不溜秋的;她在雨天里送货,人淋得像个落汤鸡;她看别人的脸色行
事,见了谁都好话说尽;她从吱呀吱呀的自行车,奋斗到嘭哒嘭哒的摩托车;她平
日里笑容少了,皱纹却在日长夜多……
老婆肯定是碰上无赖了。龙海生告诉老婆,要讨债必有争论,有争论必有冲突,
有冲突必有损伤,有损伤必有报复,以牙还牙,以血还血,拼来拼去要拼到猴年马
月?他说,他已经从江湖上退出来了,他已经告别过去那个旧我了,他已经不做那
些打打杀杀的事情了,所以说,要讨债可以,但得慢慢来。
这个时候的老婆,说什么也是听不进去的,她心疼,她委屈,她的生气在不断
地加剧。她觉得和龙海生说不清楚,就自己去搬“黑社会”去了。女人就是这样,
心就像芝麻一样小,一件事搁住了,根本就过不去。所谓的“黑社会”,其实我们
身边是很多的,但都是些没有组织的单干户,打着替人讨债的旗号,但只为其中的
利头。他们的做法也是不入流的,动不动就是威胁,劫持,剁手剁脚。时值今日,
江湖上早就不这么做了,江湖上有了新的规矩,也有了品牌意识,寻衅滋事也文明
起来了。早些年,这行当也都是本地人所为,但本地人有根有源,有家眷门户,做
事一般也瞻前顾后,不会乱来,这些简单、危险、收入低的营生,本地人早就看不
上了,现在还做这种生意的都是些外边来的人。这些人只要有钱,什么活都接,而
且没有根基,没有顾忌,反正谁也不认识,往往心狠手辣,真要是闯了祸就脚底抹
油,溜之大吉。
危机一触即发。龙海生要赶紧找到老婆,他是她老公,他太知道她那点智商了,
她清了清嗓子,他就知道她要唱什么歌;她脖子伸一伸,他就知道她要打什么嗝。
她心急啊,她在煎熬呀,她现在带了几个人埋伏在吕蒙的厂外,她在蹲守他,想打
他的埋伏。她要偷袭他?要绑架他?抑或要剁他一只手或一只脚?龙海生就在这千
钧一发之际赶到那里,这个他很容易做到,他的马仔其实早瞄住她了,像便衣一样
跟踪在她的左右,马仔说,老大,情况不妙,双方都叫了几个人,看他们走路的样
子,身上带的是斧头。
龙海生把老婆叫到一旁,歇斯底里地说,你知道他们都带了什么家伙?老婆喃
喃地说,这边是马刀,那边是斧头。龙海生说,你知道这会是什么后果?老婆说,
我也不知道他们会这样。龙海生说,你以为他们是来做客的?你以为他们是来摆风
景的?他们是为你讨债的,是来打架的!他又说,我再问你,他欠了你多少钱?老
婆说,十万。龙海生说,打架是无法控制的,手起刀落,祸就天塌下一样,你剁了
他一只手,十万就泡汤了,你失手出了人命,你再乘上个十也不够赔。你一个女人,
能拿得住他们吗?这样的局面,老婆当然是没有想到的。
龙海生把老婆叫来的人打发走,他付了他们的“误工费”,虽然力气没用掉一
点,虽然刀斧并未开锋,但毕竟耽搁人家时间了。他还在附近的聚乐园请了他们一
顿,这也是礼数,江湖的规矩他还是要维护的。他们当然也是当仁不让的,他们稳
稳地坐着,一边喝着酒,一边埋怨着龙海生。他们笑龙海生胆小,笑他没见过场面,
他们说,反正人都已经汇起来了,打不打都是一场,打一场又怎样?他们装出手痒
痒的样子,装出没有尽兴的样子,又是摇头,又是喷啧。他们发现龙海生的身板不
错,手脚也挺粗,但他们不知道龙海生是什么人,不知道他也是历练过的,不知道
他曾经的江湖风云。他们以为他只是长得好,是天生的身体坯子,他们就好意地、
负责任地提醒龙海生,老司,以后像这些地方,这样的场合,你最好别来,最好退
远一点。你这身子触眼,要打起来,也许首先就奔你去了,伤了你怎么办?龙海生
笑笑,他觉得他们说得对。
冲突虽然是平息了。但事情并没有解决,钱还没有着落,关系也没有理顺。据
马仔探来消息,吕蒙的鞋厂倒了,他可能欠的钱不少,欠老婆的也许只是个零头,
他也许还欠了皮的,也许还欠了胶的,那些都是大钱。那老婆怎么办?她的生意还
要继续,她的钱要是就这样欠飞了,她的积极性就会受到挫伤,她就没心思再做下
去。所以,这个钱是一定要拿回来的,但不是以打架的形式,打架不是又倒退了吗?
说得难听点,打架这些“雕虫小技”,还都是当年他们这些人发明的,现在这时代
了,他如果还没有一点进步,自己都说不过去。当然,感慨还是有的,好好的鞋料
怎么就和打架沾上边了呢?鞋料和打架,本来就是互不相关的两件事,看来,是江
湖把一些人带坏了,或者说一些人把江湖理解错了。
这个时候的龙海生,已经在街道办事处谋了一份事情,工资虽然不高,但还是
比较稳定的。他做的是调解工作,大家知道他的过去,也知道他的现在,知道他有
社会经验,也知道他在社会上的位置,他有调解方面的才华。他所在的街道是九州
比较早的住宅区,地盘很大,有以树木命名的十几个组团,桂、柳、桉、松、杨,
桃、柑、橘、梨、梅,等等,矛盾和杂事也挺多的,卫生间漏水啦,楼上响声音啦,
杂物占了过道啦,阳台做了铁栅栏小偷爬上来啦等等,调解的压力不轻,不过,龙
海生适合做这样的工作。以这样的身份,龙海生也不想再去做什么过激的事情。
他找到吕蒙,而且是直接找到他家的,这是个信号,它告诉吕蒙:我知道你的
家底,你跑不到哪里去。因此,当龙海生笃笃地敲开他的家门时,吕蒙吃了一惊,
嘴巴也不由自主地僵住了。
龙海生没有真正地退出江湖,他知道江湖是退不尽的,江湖就是社会,就是人
群,退出了,他就一无是处,就一事无成。江湖当然是要较量的,但已经不再是血
雨腥风,而是文明的智慧的。他告诉吕蒙,我们有很多“下三滥”的做法,有武的,
也有文的。武的是:把你的车玻璃砸了,把你家的下水道堵上,把你的门锁用电焊
焊死,还有,每天拎桶大粪放在你家门口;文的是:叫老人或孕妇守住你家,把你
所有的电话手机打爆,在你的小区里贴满你的大字报,还有,把你的账单送给你的
父母。你说,你是要文的还是要武的?他还告诉吕蒙,你欠我老婆十万,你知道十
万是个什么意思吗?再退一步,你知道五万是个什么意思吗?吕蒙摇摇头。他这一
摇头,就把他的底细暴露了,龙海生就知道,他是个新手,至少也是个不谙“世事”
的,也许根本就不是什么江湖,顶多是一条河汉,说不定还是条阴沟。
龙海生没有把意思说透,但老江湖都应该明白它指的是什么。江湖的规矩是五
万挑筋,十万剁脚。其实后果都一样的,一个拄拐杖,一个坐轮椅。龙海生接下来
跟吕蒙谈的是:一、我不搞打压政策;二、大家都平安地过渡;三、我给你指条道
吧。龙海生说,糟糕的厂长比没有厂长更糟糕,但糟糕的厂长也许能当个好管理,
厂长拿的是全盘,管理管的是局部,局部你可能行,你去我朋友厂里当管理吧……
这件事对吕蒙的震动很大,觉得不仅仅从龙海生那里学会了做人,还学会了处世。
后来,老婆也问起过龙海生,说那个吕蒙,你不让我解决他,你解决了吗?又
说,你不会就这么便宜他了吧?龙海生嘿嘿,说,我找他了。老婆问,钱怎么样?
龙海生说,你现在向他要钱,等于白要。他真没有,就不怕你真下手,他要说那句
话,“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你不是把自己晾台上啦?老婆说,那你去请他吃
饭啊?龙海生说,我还真请他吃饭了。老婆说,你脑子肯定进水了。龙海生说,不
仅吃了饭,我还给他指了条道,去我朋友那里当管理,我要培养他的还债能力嘛。
说起管理,老婆想起了一件事,说这事真有点怪,说有个厂,到她店里来买东西,
杀价杀得厉害,但给钱还是照原来的给,比如化学片吧,他杀到我一百一,但开还
是开一百三的……龙海生笑笑,说,你说的这个厂叫“理查德”吧,管理就是吕蒙,
我叫他去你那里做定点的,怎样?老婆说,那他不是吃里扒外了吗?龙海生嗨了一
声,说,这你就别管了,世界钞票世界用,他也许到别处还买不到一百三呢,你就
当他在变相还债吧。老婆听了一头雾水,半天没回过神。
龙海生意味深长地对老婆说,江湖是需要疏导的,疏导了才会通畅。他告诉老
婆,其实像这种事,简单的解决办法是很多的:我们可以报案,让公安去拘留他;
我们也可以起诉,让法院去执行他;也可以找人去揍他一顿,把他教训教训。但这
样做,事情就复杂了,怨恨也结下了。总之,你不能把他的霉倒了,霉倒了,他就
躺下做破人,破人,你就奈何不了他了;你也不能把他给废了,牛有多少力,马也
有多少力,你把他废了,他也会找人把你给废了;你还不能把他的路断了,断了,
他来源都没有了,他还拿什么还你呢?龙海生还说,关键是你还在做生意,你只要
还在做生意,就需要有一个好的环境,不能树敌太多,不能都是障碍,得顺顺当当
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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