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龙海生虽然没有在江湖一线了,但江湖的面子他还是要维护的,江湖的活动他
还是要去参与的。场合里没有了他的身影,场合就不会隆重:“新闻”里缺少了他
的名字,传播时就会被打些折扣;四面八方的“山头”,他也是要稍稍的“惦挂”
的,去喝杯酒,去照个面,让人感觉到他在乎这种关系。这已经不足他的需要,而
是这个系统的需要。这是二oo五年,再也不会有什么节外生枝的事情来干扰他,包
括他老婆的事情。,以他的能量和修养,以及他祥和的环境,即便有什么突兀的地
方,它自己都会平稳地过去。对于江湖,过去和现在,他都是觉得无奈的。过去是
因为身不由已,现在则因为己不由身。新人辈出,规矩更替,他也想过要全力隐退,
早年的金盆洗手是为了不打架,现在能不能彻底地不参与呢?但他也知道,自己是
不可能退出的,少了他,江湖就会少了些许制约,也许还会倾斜。当然,龙海生的
不能退,还因为他的马仔们,既然他们跟上了他,既然他把他们带上了道,他就要
对他们负责任,他们需要有一条纵贯线,需要有一个组织形式,这样,他们的队伍
才会像模像样。
有时候,他也会到马仔的道上去走一走。他去有两个意思,一是传说不能让它
断了,只要他存在,他的传说就会被人续编下去。他喜欢昕到这样的话,说龙海生
是和李元霸同时代的人,他们在一个层面上,他们的事,二十多年前就已经是美谈
了;还有,龙海生叱咤风云的时候你在哪里?你还穿开裆裤呢,睾丸才芝麻那么大,
还在门槛里摸鸡屎呢;还说,他们那时候的打才叫真打,不像现在,动不动就掏枪,
那叫什么气派啊。二是去听听马仔们说的战例,听听他们吹牛,江湖任何时候都会
有意想不到的“战事”,他理解,欣赏,顶多会交代一句——注意,和警察朋友们
搞好关系噢。‘
他也会从小道上了解一些其他“山头”的信息,他和他们的关系是:和平共处,
互不干涉内政。他现在已经转向为一个战略家了,战事没有了,但对手的状况他不
能不知道。那些老山头们还都是老样子,还都是赖着,没有退出来,但已完全堕落
了,口碑也不行了。东门的山头,现在以赌博为生,在乡下经营着一个山庄,搞得
很大,据说,市里一半的担保公司都呆在里面;大南的山头,现在转开KTV 了,表
面上是个娱乐场所,但谁都知道,他们会偷偷地端出盘来,经营点“摇头”;西角
的山头,忙人累人的酒店不开了,现在在电视上摆球盘,玩“德甲”和“西超”。
龙海生感慨,他们怎么还这样啊?既没有收心,也没有养性,一点也没有进步,也
没去想后人们会怎样看他?仔细分析,他应该算是北边的,过去搞托运的过境公路
在北边,现在他老婆的鞋料店也开在北边,尽管他住在市中心。他虽然不出头露面
了,但处理的事,还真没有逃出江湖的圈圈,走来走去的角色,还是江湖的那几个,
很难说他是摆脱了,还是仍有干系。
有一天,一个人来请他吃饭。这人是江湖上的一个新人,他们都叫他燕青,浪
子燕青的燕青,燕青打擂的燕青,龙海生知道这个燕青,也听说过他的传闻,说他
是个耐人寻味的人。他的单位是报社,平时多做夜班,有人说他是编辑,也有人说
他是校对;他什么也不是,却什么场合都有份;没什么特别的本事,但结交着三教
九流的朋友。名气的确立,是有很多原因的,有人因为钱,有人因为势力,有人因
为历史,有人因为本事。据说,燕青的名气,是做好事做出来的,他替人跑腿,替
人讨债,替人救场,什么忙都帮。这样的人,群众基础比较好,社会关系非常多,
这样的人,龙海生也愿意给他几分面子。
龙海生开始不知道这次请吃的意思,以为燕青有什么事情相求,当然,事情他
也是不怕的,但是,燕青却只管劝他喝酒,请他吃菜,就是不提事情。龙海生吃喝
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燕青说,没有啊。他说,没事
你请什么吃啊?燕青说,我自己想吃,顺便也请请你,不行吗?他说,无功不受禄,
说吧,不说我吃不踏实。燕青说,我要是有事还摆不平,还要请前辈出山,那倒霉
的不是我,而是我们这个系统。他客气地说,那倒也是,现在的舞台,应该是你们
唱戏了,我们都成了标准像了,是用来装饰的。燕青笑笑,说,要说有事也确实有
一件,就是我要结婚了。龙海生噢了一声,笑说,这还可以用来“喝酒”。燕青忙
附和着说,我请的是你这块招牌,你来,我的心就定了。
龙海生这时候明白了,眼前的这个酒是“敲门砖”,也是“药引子”,吃这顿
酒的目的是为了引出之后的那顿酒。这是燕青的请人方式,还行,不像有些人,打
一个电话、发一个请帖,或送一袋糖果,他是真心想请到你,才这么繁复和隆重。
当然,这样的场合‘,龙海生也是不愿意落下的,这样的场合,肯定有许多热闹好
看。龙海生没有问燕青还有哪些人去,他知道会有些什么人去,以燕青这样的用心,
他就是想把谁谁谁都请齐了,他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一个大舞台,舞台上主角很
多,群星璀璨,但又是人人平等的,看不出谁是山头谁是马仔:这又是一个文明祥
和的场合,大家慢慢品酒,细细吃菜,斯文地说话,一派红云紫气。燕青想营造一
个他理想中的“江湖”。龙海生不禁感慨,这样的舞台和场合,也是最容易出事的,
帮派和积怨是江湖的一大特色,恨不得咬下一块肉的情绪就像江河下面的暗流,一
直积蓄着,酝酿着,不是一个场合或某个人能够笼络得住的。这个,年轻的燕青肯
定不知道。
那天的酒席在九州最大的新王朝举行,这引起了很多人的兴趣,都在猜,燕青
的酒席到底要摆几桌啊。龙海生当然也被吓了一跳,没见过这么大的酒席场面,步
人大厅,放眼望去,他真有点晕了。置身在这片酒席中,龙海生情不自禁地数起来,
都说有一百零八桌,他想,燕青有那么多的朋友吗?‘燕青大概把那些县区的山头
都请了,把中层的马仔们也都叫了,再加上一些稍有名气的哈哈喽,这也没那么多
啊。江湖,毕竟都是些乌合之众,乌合之众就说明只是一小撮。一数,确实也没那
么多,那些带四的桌就没有,十四、二十四、三十四,包括四十几的,都没有,结
婚讲究个吉利,但还是有八十来桌啊。龙海生又发现,酒席的摆法也很有讲究,是
按照左大右小原则的,左边是燕青文的朋友,右边则是武的朋友。龙海生又想;燕
青那些文的朋友又是谁呢?同学,校友,单位的同事,抑或还有些报社的实习生?
他也是快四十的人了,应该已混了个一官半职,如果他愿意,叫上叫下都好叫,是
能够把人叫起来的。,
欢声笑语,歌舞升平,龙海生发现那些文朋友不像他想象的那样,并不是真的
“文弱书生”,倒像是机关的头头脑脑,一个个红光满面,气宇轩昂,可以看出他
们背后的殷实和优越。他再一路看来,从远处到近处,特别是前面的几桌,有些面
孔是似曾相识的,但可以肯定,这些人他是不认识的,他觉得眼熟,那一定是在电
视里见过,他喜欢看电视里的方言新闻,‘这些人就经常在新闻里出现,在哪里开
会,在哪里调研,都是那种日理万机的劲头。这说明了什么?说明燕青的场面大,
关系多,背后蕴藏着潜能。
流水行云,酒浓菜香。燕青和新娘在一桌桌地敬酒。他看重那些文的朋友,他
把程序和姿态先献给他们。酒桌太多了,多得有点混乱,但燕青还是游刃有余地敬
着,一桌桌地过来,这也看出了他的耐心。他的新娘则不然,开始时还是姹紫嫣红
的,慢慢地,嘴巴也翘了,神情也暗淡了。也是,敬酒就像是下雨天挑稻草,一般
都会越挑越重的。
龙海生被安排在右边的上面坐席。上面有三桌,他坐在靠中间的头一桌,面对
大家,身后是背景,有点居高临下的感觉。这个位置也告诉大家,这里是整个酒席
的中心,是最最要紧的部位。与他一起坐的都是江湖上的老客,都是被敬尊为上者,
龙海生称他们为“老流氓”,当然,外面的称呼要好听一点,叫他们老山头。
他们端坐着,装着斯文的样子,轻声地笑谈着,议论着燕青的耐心,同时也议
论着新娘的局促。是啊,新娘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呢?哪里料到燕青有这样的能耐
呢?也许,她还在心里纳闷和嘀咕,有一种被燕青放了蛊一样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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