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婚宴就是普天同庆,龙海生和那些山头们也顺便接受着这个系统的马仔和哈哈
喽们的膜拜。东边的结伙来了,南边的组团来了,西边的也呼拥着过来,北边的也
一样,推杯换盏,轮番轰炸。有一下,龙海生觉得有人在后面碰了碰他的手,他回
头一看,是吕蒙,就是郡个欠他老婆钱的吕蒙。龙海生说,你也在啊?吕蒙说,燕
青喊我,也过来凑热闹吧。龙海生说,你怎样?做管理比你好高骛远地办厂好吧?
吕蒙说,托你的福,大有进步。龙海生说,在这里幸会,喝杯酒吧。吕蒙赶紧说,
你上面坐好,我敬你,我喝完,你随意。龙海生也不客气,意思意思地抿了。口。
这样的场合,大家都端着面子,以笑代语,心里都十分有数。又有人来碰龙海生的
手了,这一回是他老婆曾经叫过的、本来要和吕蒙厮杀的那两个不知哪里的哈哈喽。
他们见了龙海生嘿嘿笑着,好像很不好意思似的。龙海生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也不
点破,只微笑着做了个鬼脸,开玩笑说,咱手臂太粗,天生的,搁哪里都显眼,怎
么办呢?那两个哈哈喽拼命抱拳,说,老大别笑我们了,你长阔高深,我们有眼无
珠。龙海生觉得他们说多了,忙打断他们的话,轻声说,朋友,听我一句话,来日
方长,少吃点,轻走点……这有点像禅语,哈哈喽们尽管不懂,但还是密密点头。
这哪里是一次婚宴啊,分明就是一次团拜嘛。你看燕青,像这场团拜的策划者、
主持者,调得大家其乐融融,以参与为荣。你再看那些“江湖”,一个个早已被酒
怂恿了,被欢乐迷乱了,忘了自己。在这里,所谓的黑道白道,所谓的水火关系,
都容纳在和乐犬同的气象里。龙海生不知是别扭呢还是心疼,他一直以为。江湖就
是江湖,手段可以进步,人也可以隐退,但绝不是被改良,被同化,要不,还叫什
么江湖呢?江湖又从何说起呢?啊,啊,既然这么多人恭维着燕青,既然这么多人
愿意这样嘻哈,那就让他们混为一谈吧。这样想着,龙海生就有点坐不住了,龙海
生燥热得想走,他欠了欠身,和同桌一一抱歉,把杯里的酒脚喝光,说,还有点事,
我先走一步。同桌说,你不等燕青过来敬酒啦?龙海生说,算了,他这样的场面,
哪里缺我这杯酒啊。同桌说,你这么忙吗,连一顿酒也吃不安生?龙海生也嬉笑着
说,儿大老婆小,父母未出场。意思是说,家里的事多,让他放心不下呢。同桌们
就嘎嘎嘎地笑。
龙海生退出酒席,去了停车场,他坐上自己的车,但并没有马上离开。他其实
没什么事,只是不喜欢这样的场合,也看不惯那些山头们的样子。他坐在车里,似
乎在等待什么事情的发生。江湖没有秩序,江湖就像一个火药桶,江湖的人成群扎
堆,就一定会弄出什么动静的,他在等待这样的动静?车外一片黑暗,看车的人在
黑暗里走来走去,他坐在这样的黑暗里,想象着里面婚宴的热闹,想象着接下来可
能的走向:燕青敬完了“文桌”应该来敬“武桌”了吧?敬酒真是费劲,就是顺利,
也像是打一场艰苦的仗。现在,上一节的敬酒总算是告了一个段落,到了歇息的时
候,新娘躲到试妆间里换衣服去了,燕青则晃荡晃荡地来到武桌这边,他突然发现
主桌上方空着的位置,在心里过滤了一下这人是谁,很快就猜了出来,问,龙大哥
去哪里啦?山头们说,别理他,和他搞不清楚,我们喝我们的。山头们把燕青安顿
下来,不断地向他示好,说他的场面真大,人数怎么怎么空前,又让他赶紧填饱肚
子,第二轮的敬酒鏖战马上又要开始,他又得辛苦了。燕青真的就坐了下来,吃得
踏实而敞亮,一边吃还一边环视下面,婚宴是喧闹和复杂的,但没有关系,一切都
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有点得意。一个山头没话找话地说,你们有没有发现,龙海
生现在是一点锐气也没有了。一个说,他早就没有了,不要说锐气,就连勇气也小
得可怜。一个说,没勇气很正常,他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但邪气还是应该有的。一
个说,邪气是我们,他哪里还有什么邪气,剩下的就只有和气了。一个说,和气那
还算什么气,等于是没气。燕青吃得差不多了,他看看大家,然后腾出嘴来说,不
提他了,他走他的,他是前辈,前辈都这样,吃得少,睡得早……这都是龙海生的
想象,想象着燕青坐在上面,想象着他们肆意的说话。他们说得对,或者说,表面
上是对的,而实质上并不是这样。
这时,就在这时,婚宴上突然有了一阵骚动,一桌上有了不同寻常的吵声,还
有了酒杯摔碎的那种猝响。有人站起来观望,那是文桌那边的朋友,他们好奇又木
然地看着热闹;有人仍淡定地吃着,那是武桌这边的老江湖,他们对吵架见怪不怪,
他们不想多管闲事;也有人不慌不忙踱了过去,那是些山头级的人物,去看看是谁,
知道他们之间的积怨,也无从插手,耸耸肩踅了回来。这样就只能燕青自己出面了,
他搞聚会可以,但处理事情不知道怎样,尤其是处理老江湖上的事情。显然,他心
里是没有底的,他只能赔着笑脸去。他来到那张桌旁,抱拳致意,在不明事理的情
况下,礼貌和客气是没有错的。他满起一杯酒,端起来,要先敬对峙的两位,但两
位视而不见,岿然不动,并不买账。燕青说,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今
天能不能先放一放?一个说,不能,这事你不懂,有这事的时候,你还没有影呢!
燕青说,如果这里面有我的错,你们告诉我,我马上就改。一个说,你当然有错,
还不是小错,你的错就是把我们安在了一起,你现在怎么改?我一人安排一桌?燕
青说,今天是我的喜事,我还站在台上,你们别让我下不来好不好?一个说,我们
给你面子了,我们来就是面子,但现在吵架了,面子没有了。另一个说,你是喜事,
我当初被他砸的也是喜事,这事我已经忘了,是你把我们的旧账翻了出来,那就你
来解决吧。什么是江湖?江湖就是小题大做,就是借题发挥,就是有理说不清。燕
青就这样尴尬着,他钻进了一个死胡同。
这时候,龙海生的手机响了起来,龙海生接起来。里面问,你现在在哪里?他
稳住气,他知道里面出事情了,知道有人要搬他的救兵了,问,怎么啦?又说,我
在厕所哪,在这里抽根烟。里面说,含笑和追风吵起来了,谁劝都没用,这事只有
你出面了。他说,还在说陈年八代的事啊?里面说,是啊,但燕青把他们安在了一
桌,真是雷管碰明火,马上炸了。他说,他是新人,他哪里知道这些啊。龙海生这
样说了,就是答应出面调停了。他不是想证明什么,他只想帮人家一个忙,别把人
家的婚宴给砸了。
多年前,含笑有了对象,但在结婚那天被迫风勾走了。后来,龙海生把表妹嫁
给了含笑。再后来,追风勾走的女人也跟别人私奔了。再再后来,龙海生受追风之
托找人在国外砍了那女人……对于这个女人,含笑还是有一点眷恋的,尽管龙海生
的表妹很不错,但那次婚礼的塌台一直让他耿耿于怀,所以,在这次燕青误排的酒
桌上,含笑不接受追风的“通关”,他要他先喝两杯再说。对于龙海生,追风是要
感激的,他让他挽回了一个男人的面子,而报复的费用,龙海生半字不提,只说了
句“算了”。这件事乍一听千丝万缕,积怨很深,但落到龙海生手里就简单了。龙
海生来到他们桌前,先把含笑拉到一边,这事他是关键,他和他讲了这样一个故事
:有一个老板,老婆和小孩被歹徒劫持在家里,在对峙中,武警几次想冲进去制服
歹徒,都被老板拦住了,说,这样会危及人质的。后来,歹徒提出了条件,放出了
小孩。老板对武警说,现在,你们可以冲进去了。武警说,那万一危及……老板说,
那就看她的命大不大了。这个故事告诉含笑,女人何足惜?更何况一种婚礼形式。
江湖有时候就是这样,认一个人,听一句话,这句话他愿意听进去,这个人就起作
用了。接下来,龙海生走到追风身边,他说,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朋友千个少,
仇人半个多,你们冤怨未了,是我的责任,你给我一个面子,敬含笑三杯,这事就
算是了了。这样的台阶,追风当然很愿意下来,何况有龙海生前面的人情,他就腾
腾腾地倒了三杯,咕咕咕地一饮而尽。好啦。江湖上的事,千难万险,但穴道摸准
了,又非常的简单。
现在,龙海生真的要离席了,头也不回径直地走出了大厅。他的离席明显地带
有一种情绪,他鄙夷江湖的花拳绣腿,什么搞噱头的,秀排场的,摆花瓶的,都没
有江湖的特质。江湖是什么?江湖就是强势,就是影响力,任何时候,摆平就是硬
道理。老山头们打拼一世,就是为了坐享其成,一般轻易不会放弃。至于他现在的
状况,他愿意解释为“丰富而有内涵”。他经常会想起李元霸,那个夏天的松山,
血腥未褪。每个人对一件事情的记忆是不一样的。有人一闪而过,有人刻骨铭心。
龙海生相信,这会儿,燕青一定是傻在那里的,他还坐在酒席上方吗?噢,这
是他的婚宴,他应该还在婚宴上的,他把婚宴稳住就不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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