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顿晚饭在“司炉”团子的鼓动下,熟了。全家人开始在月光下,围住一块石
板饭桌吃饼子、喝粥。团子不用让,她盛上粥,喝起来。但她从不入座,一个人站
得远远的,把粥喝得很响,也不就咸菜。她喝得猛,喝得快,也不怕烫,喝光一碗,
又盛一碗,再喝光,再盛。全家人一时无话,默认着团子的饭量。只有我对团子的
举动很有几分愤懑,心说,明天可别再来了。
几碗粥下去后,团子的肚子并不显“鼓”,人还是像个片儿。
后来团子要嫁人了,瞎话在牲口经纪行为她找了人家,婆家离我们村很远。团
子要出嫁,出嫁时穿一身大红染就的粗布裤褂,人仍旧撑不起衣裳。但她是坐了轿
的。一顶红轿和一顶蓝轿在鼓乐声中进了村,团子进了一顶红轿,蓝轿里下来一个
女婿是个孩子。村人猜测着他的年龄,有人说他过了十岁,有人说没过。村人围住
这孩子开着没深没浅的玩笑,问他娶媳妇干什么。还有人说晚上尿炕,可别往媳妇
身上尿。那孩子红着脸也不搭话。
团子被人娶走后,时常一个人回来,脸上带着忧愁。以前,团子脸上从不见这
表情。她穿着又肥又大的新衣裳,人显得更单薄。她急匆匆跑进我家,拽住我娘和
我奶奶,关上门,就开始了对她们的诉说。她声音时高时低,说的都是一些不愿让
人知道的事吧。我奶奶我娘不断插着话。团子说阵子话走了,我奶奶和我娘还要小
声嘟囔一阵(怕我听见似的),最后我奶奶都要骂一句:“老不死的。”我以为我
奶奶这足在骂瞎话,可是又不像,团子姐已经是“娶”了的人呀,早已不再和瞎话
过日子。
过了些日子,团子姐又来了,脸上带着明显的惊慌,整个人好像也变了形,一
件肥大的上衣竟被肚子顶了起来。不用问,连几岁的孩子都知道,她这是“有了”。
我们那里管怀孕叫“有了”,管分娩叫“上炕”。
面对团子姐形象的变化,村人开始议论起那个从蓝轿里走出来的小男人,说:
“行喽,会办事。”说那孩子真有和团子姐亲热的能力。但,很快就从外村传来新
闻。我奶奶骂的那个人也浮出水面。原来团子姐过门后,和她上床的,不是那个小
男人,是那个小男人的爹,团子的公公。不久从团子肚子里降出一个男孩,当然也
是她公公的。
团子生下肚子里那个男孩—一白胖。不知为什么,她却变了一个人。她抱着白
胖的儿子回笨花村,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人也丰满得不再像个片儿了。乳房从瘪
着的胸上突兀地萌生出来,奶水常把胸前的衣服泅湿。在我家,她常坐在廊下撩起
衣服奶孩子,露着白净的胸脯和孩子说话,说,长大后,就当个火车司炉吧。孩子
还不会说话,吃奶吃得很猛,声音很大,咕咚咕咚咽着,使人想起团子喝粥。
团子姐出嫁生子这是后话。如果再回到以前,回到团子姐和瞎话大伯一起过日
子的那个年代,爷俩也并非一切都不协调。有件事因为有了他爷俩的配合默契,才
使得我们全家念念不忘。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