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公元一九三七年九月,即“七七事变”的一个多月后,日本人占领县城,我们
全家要经历一场逃难,过颠沛流离的生活。一个完整的家庭总要有人关照的。这时,
家人想到了瞎话父女。瞎话在村中尽管名声不济,但我们相信在关键时刻他还是讲
情谊的,之前为了我家的利益,他也曾四处奔走。现在我们举家南逃,瞎话当是能
关照起我家的首选人。但瞎话出马是要讲些条件的,他要的是看家的“权力”。我
父亲知道这是瞎话要玩“深沉”,就对瞎话说:“瞎话哥,从今天起,这个家就是
你的。”瞎话放心了,低头笑着。
瞎话看家是要得到一些权力的,为使这家安全,他要销毁家中一些碍眼的东西
:我家大门上有几块祖上遗留下的匾额。我们走后,瞎话就把它们摘下来烧了:两
匹骡子瞎话给卖了(这于瞎话更为方便);一口猪被他杀了;屋中的对联和中堂也
烧了:几摞用不着的瓷器,瞎话把它们埋了;还有一些东西,瞎话该烧的烧该埋的
埋。瞎话向团子发令,团子按照瞎话的指示,或点火或挖坑。这样,家中只剩下瞎
话父女和五只鸡(三只公鸡两只母鸡)。之后,瞎话每天搬把椅子坐在大门口坚守
门户,晚上打更护院彻夜不眠。其余一切家务,均由团子担当。父女二人在我家省
吃俭用,循规蹈矩,连个鸡蛋都舍不得吃。逢鸡下蛋,团子就把捡来的鸡蛋放在一
个瓦罐里,再把瓦罐藏好。
我们全家在一个百里之遥的山洞里一住仨月,直到逃难者纷纷还乡时,瞎话推
一个独轮车日夜兼程来接我们回家了。当我父亲问到日本人进过村没有,瞎话说:
“进过,大洋马的蹄子有簸箕大。”父亲又问,日本人进过家没有?瞎话说:“有
我把门,他们也敢!”父亲笑了,全家人也笑了。这笑容在家人脸上已消失好几个
月。其实,三个月中,日本人还没有进过笨花村,在瞎话的瞎话中,显然是夸大了
自己的作用。
我们全家由瞎话带领日夜兼程还家,我坐在瞎话大伯的独轮车上,走过了一些
山地、平地和小河,听瞎话大伯说着实话和瞎话朝家里走。瞎话对我父亲说:“再
买牲口,不买骡子了,买牛、买驴,骡子碍眼,日本人专找骡子给他们拉大炮。”
家人知道,这是瞎话把骡子卖了。走着走着瞎话又说:“日本人进村专找挂匾的家
主进。”这是瞎话烧了门上的匾额。走着走着瞎话又说:“你说墙上的字凰们有个
什么用?”这是瞎话把字画烧了。走着走着瞎话又说了些杀猪埋碗的事。家人听明
白了这其中的一切,我父亲就对瞎话说:“要不说,那就是你的家呢。”为了看护
好我家,瞎话大伯是充分运用了自己的权力的。
瞎话带路走一天一夜,走进笨花村,走进我家,团子正站在扫过的院子里等我
们。院子被她扫得精光,还洒了水。为迎接我们还家,她显得兴奋异常。搀扶过我
奶奶,又搀扶过我娘,把我从独轮车上举下来,又去卸东西,忙了一阵却又跑着走
了。原来厨房里正点着火,风箱又响起来,还是那么急促。现在锅里没有熬粥,是
一锅面疙瘩汤。还卧了不少鸡蛋,白花花的鸡蛋在开着的锅里上下翻复滚动。我娘
到厨房帮忙,团子把她推出来,让她到院里等饭吃。少时,一碗碗白面疙瘩就摆上
了石板桌。每个碗里都显现着几个鸡蛋。我奶奶看着碗问团子为什么这些天爷俩放
着鸡蛋不吃?瞎话在一旁插话说:“怎么不吃,俺爷俩每天都吃?”我爹说:“瞎
话哥,你这可不是实话,才五只鸡,三只还是公鸡。两只母鸡下蛋,母鸡勤快点,
一天才拴两个鸡蛋,你爷俩天天吃,哪还有我们吃的。”其实,刚才我娘就发现团
子为我们攒下的一瓦罐鸡蛋了。
瞎话低头也喝疙瘩汤,碗里不显鸡蛋。团子碗里有一个鸡蛋,用筷子拨过来拨
过去,给我们看。
团子又来了,这次和丈夫一起,丈夫十几岁了吧。儿子也不在怀里吃奶了,在
院里拽着他爹,要爹追着他跑,他爹迎合着,一个跑一个追,围着树转,从石板底
下钻。团子坐在廊下观看,“过来人”一般。我们也站在院里看,看得都不动声色。
不一会儿,儿子失去了兴趣,又让他和他爹一起去追鸡,他爹扭着身子不愿去,团
子就朝着丈夫喊:“还不快去,叫你去哩!”丈夫这才不情愿地跟上去。团子朝我
奶奶说:“管一个还不够哟,还得管俩人。”说时更像个“过来人”。
后来团子的儿子没有去当火车司炉,团子始终也不知司炉是怎么往火车头里添
煤。儿子长大后当瓦匠,学会了盘炕,他盘出的炕导热性能好,省柴火。儿子给人
盘炕,带着帮手,帮手就是团子的丈夫儿子他爹。他爹给他搬坯、和泥听任儿子支
使。后来儿子又有了儿子,长大后做着一种以物易物的小本生意——以骨头换取灯
(火柴),他推着一辆小平车,车上装着取灯和酸枣面儿,串着村找猪骨头、羊骨
头,以物易物。
当了奶奶的团子坐在炕上问孙子,问他整天走南闯北见过火车没有。孙子说,
远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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