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天中午,我不惜牺牲午睡,去了趟商业中心,一共挑了三件游泳衣。付钱
的时候,我在想,要不要给他也买一件呢?当然,只是一闪念,凭什么?不要把他
吓坏了。
上班的时候,看到大柳正在线上,马上把刚才这个龌龊的念头告诉了他。这么
多年,我和大柳不是在同一间办公室,就是在同一个部门,即使偶尔分开,办公室
也相距不远。我们的战斗历程也大致相同:他副科的时候我百姓。他正科的时候我
副科,他副处的时候我正科,然后,他原地踏步一个节拍,我上前一步赶上了他,
可以说,我几乎是亦步亦趋踩着他的脚印成长起来的。缘分真是个坚韧的东西,虽
说我们现在分属两个不同的部门,但我们的办公室仅一室之隔。大家都觉得他是个
严厉的人,我却觉得他幽默得近乎滑稽,不说别的,单说他铁板一块的脸上,突然
有一只眼睛不动声色对我眨那么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移开,就能让我偷偷乐上半天。
你不会无聊得想泡个小帅哥吧?他打字的速度不快,跟他正经八百的步态差不
多。
你提酲我了。我飞快地送上一句。
你敢!我掐断你的脖子!他慢吞吞地打出一句。
我差点笑出声来,然后,我叉掉他的对话框,这种对话不能太长久,它会影响
情绪,让人懈怠下来,从而影响斗志。大柳说过:“办公室就是这样,看似平静,
看似无聊,实际上是个硝烟弥漫的战场,稍不注意,就会被流弹打中。”这正是大
柳为何总是把脸紧绷着的原因。私下里,他的脸不是这样的?当他放松下来时,他
的脸不是正方形,丽是椭圆形的。
我们有过很多私下相处的时刻。当我决定结婚的时候,第一个得知这个消息的
人不是我妈妈(她最怕的就是得到这个消息,因为她对未来的女婿不满意),而是
他。我把他从办公室拉出来,躲在走廊一角悄声说出未婚夫的名字。他诧异地问:
“真要嫁给他?你确定?”问得我差点改变了主意。未婚夫是做煤炭生意的,同时
还开矿,我们的定情戒指曾经让有些女同事羡慕得痛哭失声,就像我是个已经揭榜
的高考状元,而她们注定名落孙山。婚后不到半年。就传出老公跟别的女人开房的
消息,我一气之下,当街扔掉了那个著名的戒指。不愧是生意人,离婚的时候,我
仅仅得到了一套房子,本来就是单位分给我的福利房,但他替我出了买房的钱,很
小的一笔钱,对外他宣称送了我一套房。我懒得辩解。就像大柳说的:“如果跟他
打交道你都能赢,你早就不会屈就在这个地方了。”我的第二任老公,也就是现任
老公,是大柳介绍给我的,但他始终不承认,他说他只是顺便叫上我去蹭饭,没想
到我不仅蹭了顿饭,还蹭了个人回来。跟前夫相比,他的优点是在政府部门工作,
这让我感到踏实,至少有领导和纪律帮我约束着他,不像那些无法无天的生意人。
事情定下来后,大柳板着脸问我:“结婚有那么好吗?离了还不到一年,又结。”
我嬉皮笑脸地问他:“你认为应该隔多久结一次?”
结婚那天,大柳在红包之外,送了个哨子给我。
“有紧急情况就使劲吹它,我听到后会第一时间来救你。”
我穿着婚纱,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否则,我早就扬起拳头,砸到大柳的肚子上
去了。他的肚皮很结实,因为他是个健身爱好者,他曾经吸着气,提着两只胳膊,
让我摸过他的肚皮,一疙瘩一疙瘩的,像两列排放整齐的土豆。当然,那是在我结
第一次婚之前,不知那些土豆现在还有没有,他大我八岁,男人的肌肉就像女人的
水色一样,说不见就不见了。
哨子至今还跟我的首饰们摆在一起,好几次我想吹它,又觉得很可笑,先别管
大柳听不听得到,先问自己一个问题,这事它归大柳管吗?他管得了吗?他不过是
我一个关系很铁的同事,送我这个哨子,也不过是他一时的幽默,你还当真了不成?
大柳把电话打到我办公室,“我话还没说完呢,干吗关掉?到我这里来一下。”
我以为他还想问那个小帅哥的事,还没开口,先就涎着脸。他说:“别跟我说
什么帅哥歪哥的,先告诉你一件离奇的怪事。”
昨天他掉了皮包,正在懊恼身份证工作证还有手机全完蛋了,今天就有人把皮
包给他送了回来,除了现金,什么都在里边,还多了一封短信,是一个孩子写的。
孩子称他“陌生的叔叔”,他很老实地告诉这个叔叔,是他偷了这个皮包,他需要
钱,因为他没钱上学,但他并不需要里面的其他东西。钱包没有直接送到大柳手上,
而是送到单位门房那里,让门房转交给他。
“我想帮帮这个孩子,我觉得他底子不错,如果没有人及时干预,十有八九真
会走到那条路上去。”
大柳给我看那个男孩的笔迹,歪歪扭扭,错别字连篇。大柳说他已经跟公安部
门联系过了,他们会帮他找到这个孩子。“我来做他命里的贵人吧,这种孩子,如
果有人帮他一把,说不定就是个人才,否则很可能真就变成一个贼了。”
我总觉得这事也许并不那么简单,就提醒他:“就怕是个套圈,先引你上钩,
然后……”
“然后怎样?他只是个孩子,能有多大的心机?多深的城府?都是大人的坏心
眼把孩子想坏了。”
“也许你是对的,那就试试吧,不过还是小心为妙,相信你不会输给一个孩子。”
“不要弄得草木皆兵战战兢兢的。”
楼上的高锐下来喊我去希尔顿。他让我叫他小高,但我更愿意叫他高锐,叫小
高的话,听起来更像同事,而且更突显年龄差距。我不知道我想扯平些什么。
我假装已经忘了那固事,睁大眼睛问:“去希尔顿干吗?”
“不会吧?你答应让我做你的游泳教练的。”
于是长长地哦了一声,马上装模作样去找泳衣,还煞有介事地边找边嘀咕:
“我记得三年前我在北戴河买过一件的。”
一切准备妥当,我对他点了下头,习惯性地走到他前面去。
“姐你不换身衣服?”
“我这衣服怎么啦?”
“好吧,没事。不过,姐,我们是去五星级饭店游泳,不是去开会,你能不能
不要这么严肃。”
我尽量忍住笑,“不要对我要求那么高,我不是你的女同学,严格地讲,我是
你的阿姨。”
“我这个人吧,别的方面都可以含糊,唯独对女人很苛刻。”
“什么意思?”
“我从来不跟不般配的女人走在一起。”
我假装路边出现情况,扶着方向盘往外探看。这小子!也许他天生就是个很会
讨好女人的主。
我们从两个不同的方向更衣出来,他体型纤细而匀称,腰腹一带,薄薄的像块
砧板。不知为什么,我想起了当年一拳砸在大柳肚子上的感觉,那种排着两列小土
豆的腹部,应该不是高锐这样的吧。
他撮起嘴唇吹了声口哨,惹得很多人回头朝我们看,我赶紧跳下水去,只留脑
袋露在外面。自在多了。
“姐,你身材好棒,真的,比那些小丫头都棒。”
我拍了他一头的水,“你认为本姑娘很老了吗?”
两个还不是太熟悉的人之间,拉近距离最好的办法,看来真的就是除掉彼此的
外衣。并排游了两圈之后,我们决定上去喝咖啡。出水时,他很自然地向我伸出手,
拉了我一把,上了岸,仍然没有松开手的意思。不过就是拉个手,也许这就是年轻
人的交往方式,不要大惊小怪,无论阅历还是年龄,你都已经不再适合做害羞状了,
难道你不喜欢跟一个年轻的帅哥牵手走路吗?我脑子里轰轰的,一脸无所谓地任他
拖着走,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脚步已经不对头了,我像个硬撑着的喝醉的人,努
力不让别人看出我高一脚低一脚的步态。
“姐,你为什么要撒谎?你根本不是旱鸭子。”他笑笑地盯着我。
我把眼睛转向杯里的咖啡,“旱鸭子也是鸭子,不是鸡,多少会扑腾两下。”
“姐。”他突然向前探身,满眼期待地望着我,“我把我女朋友叫来怎么样?”
我感到喉咙里哽了一下,但还是尽量装得若无其事,“可以啊,叫她来吧。”
我在想,在她赶到之前,我肯定离开这里了,我才不要让他看到一紧一松两副大腿
的现场对比。
“我真叫了?”他拿出手机,拇指飞快地动了起来。他把手机移向耳边,凝神
谛听。
突然又啪地关了手机。“姐!”他把我的手抓过去,“你的脸红起来了,为什
么?”
“咖啡太烫了。‘
“姐,你不要总是这副处变不惊的大人物模样好不好?为什么你一定要把自己
的心理活动藏起来呢?你总是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吗?”
“你在说什么?谁是大人物?谁言不由衷?”
“姐,其实我根本就没有女朋友,至少现在没有。”
我端起咖啡,小口啜着。我后悔加了糖,此时,我应该喝不加糖的清咖啡,以
保持清醒,因为,局势似乎正朝暖昧的方向发展。
“见到你以后,我觉得所有的女孩都跟我不般配。”他垂下眼帘,“除了你。”
……我做到了,我的心没有跳,手中的咖啡没有晃动,平静得像一张褐色的小
饼。
“谢谢你的赞美。”我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干涩。
“别耍外交词令。”他严厉起来的时候,表情更让人忍俊不禁。又说:“我说
的是真话,你让我感到舒适,温暖,还有……对了,我说了你不要笑,在你面前,
我总有想撒娇的欲望,每次见到你,我都必须努力克制自己,警告自己,不要把手
伸出去,不要去搂住她的腰,不要去弄乱她的头发,不要扯开她套装上的扣子,不
要去抚摸她穿着黑丝袜的腿,不要把她的亮闪闪的高跟鞋扔到窗外去。”
我费力地吞咽了一下。
“姐,你让我感封绝望,你既让我看到了方向,也让我感到,我的追求注定是
徒劳。”
身体深处的沸腾犹豫了一下,幸亏没有失态,幸亏表面上还是无动于衷,笑一
笑吧,笑一笑,放轻松,别被这个小东西耍了。
“你还不知道吧,你已经成了我的偶像啦,唉,我真傻,偶像是什么意思?偶
像就是高不可攀不可接近呀。”
“你省省吧。”那沸腾彻底熄灭了,也许这就是他的幽默。
“姐,过段时间我去诺贝应聘,如果失败,我就哪儿也不去了,我就住在姐的
楼上,守着我的偶像过一辈子。”
诺贝是当地一家赫赫有名的大公司。有了前面这么多铺垫,我只能看着他笑,
什么也不说。如果他真的那样求我,我也许会答应他的,我并不在乎那笔租金,把
房子租出去,只是想让那些管道处于运行的状态,不要闲置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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