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他本来是要休假一个星期的,休到第三天,接到一个电话,放下电话就开始收
拾东西。我已经习惯了,职场也是江湖,身不由己,何况我并不能在家陪他,我们
的休假无法凑在一起。
他单位里有车来接他,虽然三天都过得很清淡,但热烈的送行还是必要的,司
机在一旁看着呢,那可是个不错的新闻发言人。我在他衣领上毫无必要地摸了两下,
退后一步,笑吟吟地看着缓缓驶近的汽车。司机跳了下来,跟他一样浑圆的身材,
边缘模糊的大方脸,他下车是为了接老公手中的公文包,以及跟我打招呼,做完这
两项,他就利索地调头而去。
身后一声轻咳,回头一看,是高锐,他一成不变地背着电脑包,一成不变地望
着我笑。
我故意板着脸,“你怎么老是背着个电脑包呢?这么重,会得肩周病的。”
“没办法呀。”他经过我的时候,不动声色地绕了一下,生怕我摸他的电脑包
似的。
“去大公司的事儿怎么样啦?”他已经走过去了,我抢着赶着问了一声。
他一听,赶紧站住,“烦死了姐,我听说这次他们不招五年以下工龄的。”
“要不要我去找人帮你推荐一下?”
“不要,这对其他的应聘者来说不公平。”
我狠狠呸了他一口,不过,心里还是有些赞许的,想了想,我说:“要不,在
你正式进入诺贝之前,我不收你房租了?”
“真的?姐,你说的是真的吗?”
“算是对你找新工作的支持吧,至于那三个人的房租,你可以照收不误。
他拔脚朝我冲过来,没头没脑地抱住我,抱得死死的,半边脸紧贴着我的脸颊。
我拼命推他,谁知道窗户后面有多少眼睛,丈夫刚走,人还没挪窝,就被人抱成这
样。
我的推拒丝毫没有影响他的情绪,他松开我,两条胳膊还处于激动状态,继续
挥舞着,“姐,我会报答你的,等我进了诺贝,第一件事就是报答你。”
我说:“别高兴太早,我是有条件的,你必须给我进诺贝,进不了诺贝,免收
的房租要补交给我。”
他喜气洋洋地大声答应下来,难道是我看错了?阳光下,他笑眯眯的眼睛晶莹
闪亮,仿佛噙着泪水。
他走出好远,我感觉身上还留着他抱过的痕迹。这小东西,两只胳膊像钳子一
样紫,不过脸很细滑,跟老公厚腻粗重的脸截然不同。
因为吴小周,大柳跟我的联系又紧密了一层,几乎每天一上班,我们都要在线
上聊一下吴小周的情况。
“这小子变乖了,昨天晚上还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谢谢我。”
“肯定是他爸爸教他的,是不是又快到了交学费的时间啦?”
“哧,人家根本没提学费的事,不过我总觉得他的语气好奇怪,好像旁边还有
人似的。”
“我不说了嘛,肯定是他爸爸在一旁教他。”
“肯定不是他爸爸,他爸爸我见过,应该说不出那样的话来。他说,能不能跟
你的校长同学说说,把他变成住读生?他说家离学校太远了,每天上学,要倒两趟
车,还常常挤不上去,有时看看已经迟到了,干脆就不去学校了……”
我赶紧打出一串冷笑声,“住读的名额有限,而且得另外交一笔钱,他有这个
能力?”
“其实,我以前就跟学校提出过这个要求,但学校不愿意接收,说他不好管理。”
“那就没办法了,事实如此,你自己也看到了,逃学,打架,老师可能怕他把
其他同学带坏了。”
“我还有个想法,说出来你不要笑我。我想在学校附近租间小房子,让他和他
爸爸搬过来住。”
我飞快地打出五个“哈”字和一个惊叹号发送过去,“学区房多贵你知道吗?
我现在怀疑你们不是因为被偷的钱包结识的,我怀疑他根本就是你的私生子,因为
我实在想不出你这么做的理由。”
“就算他失学是不可避免的命运,但我还是不想他在我的手上失学,走上小偷
的道路,我真希望当初他偷的不是我的包,或者,偷了也不要还回来,这样我们就
不会认识。”
“难道你要对每个你认识的人负责?”
“我不是跟你说过那个小老乡的故事吗?被人碰到隐痛,反应总是会大一点的。”
“又来了!你要这样想,在认识你之前,他可能已经是名小偷了,你的钱包,
很可能并不是他偷的第一个钱包。”
“我也知道,但就怕万一,万一在他身上,我又犯了跟前一次同样的错误……”
关于所谓前一次错误,大柳跟我讲过很多次,每当他眯起眼睛,眼神变得悠远
时,我就知道,他又要讲那个不可原谅的错误了。那个错误发生在十二年前,那时
的大柳还是下面一个公司里的普通职员,有一天,一个大约十四五岁的大孩子跑来
找他,急赤白脸地向他借钱,说他在一家票务公司给人送票,刚刚收到的五百多块
钱票款在公共汽车上给人偷了。他不敢回去,回去肯定是交不了差的,公司的人会
说,谁知道是小偷偷的,还是你自己偷的?他猛地想起大柳在这里上班,就跑来向
他求救。可大柳看来看去,觉得他并不认识这个男孩,男孩一再向他保证,自己绝
对是从大柳老家那边来的,绝对是大柳的老乡,还告诉大柳他爸爸是谁,妈妈是谁,
哪年大柳回去的时候,他还见过大柳,还跟大柳在一张桌子上吃过饭,可大柳无论
如何也想不起来,觉得自己压根儿就没见过他。“我老家哪会出产那么英俊的小男
孩?真的是面白唇红,玉树临风,而且口齿伶俐,他不可能产自我老家那块贫瘠的
土地。”这是大柳每次讲到这个男孩时的原话。他的口音倒的确是大柳老家那边的,
但也不能仅凭一副口音就给他五百多块钱呀,万一是个骗子,拿到了钱不仅不会感
谢他,反过来还会笑他傻,笑他好骗。骗子两个字一跳出来,大柳更加坚定了自己
的看法,绝对不能让骗子得逞,他肯定是个骗子,骗子多半都长得干净乖巧,能说
会道,而且会说好几种方言。可他又不能当着人家的面说他是骗子,那会激怒他。
后果更不堪设想,所以他说,他很早就离开了老家,那边认识他的人,远远多过他
认识的人,所以他无法确定他究竟是不是他老乡,如果是,老乡有困难,他一定会
帮一把,可是……他请他理解,他不能把钱交到一个陌生人手里,这是人之常情。
大柳一边说,一边狠狠心按下了正要取出来的钱包。男孩遭到拒绝,没再说什么,
两手插在口袋里,低头在大柳面前站了一会儿,慢慢走了。事后,大概过了两三年
吧,大柳回了趟老家,舅舅家请他吃饭,席间,来了一个形容枯槁的中年男子。他
是来找大柳舅舅家借鸡蛋的,说是家里来客人了,而鸡蛋恰好前些天都卖光了。他
走之后,舅妈感叹:儿子不见了,一家人都跟失了魂一样,没个人样了。舅舅说,
那么老实的孩子,真没想到会干出那样的事来。一问才知道,那孩子拐了他所在的
票务公司的票款,逃走了,至今没有下落。大柳一昕,头嗡的一声就大了。就在前
两年,太柳又回了趟老家,办完该办的事,专门去了趟舅舅家,向舅舅打听那个孩
子的下落。舅舅说,你要不提,我都忘了那回事了,那孩子以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也没见他家里人出去找他,怎么找?地方那么大,出了门两眼一抹黑,该往哪方走
都不知道,只好当他死了。每回大柳讲到这里,总要蹙着眉头,静默好一会儿。
“是我毁了他,在区区五百块钱面前,我的心一硬,一个人就毁了。”我不止一次
安慰他,不要太自责,这是每个人都会犯的错,不单是你,换成任何一个人,可能
都会那么做。可大柳还是无法释怀。
既然涉及到心病,我就知道,劝也没用,只能随他,何况他根本不是要听我的
主意,他只是想向我倾诉一番。他很快就帮父子俩租了间学区房,很小,没有卫生
间,也没有厨房,但比起火车站附近用土砖和牛毛毡搭的棚子,不知强了多少倍。
吴小周果然安稳了不少,学校的举报也少了很多,这让大柳很愉快,很有成就
感。有时得空,他还会悄没声地转到他们的房前,透过窗户向里探看,当然,他一
次也没看见这父子俩,他们一个在街上捡废品,一个在教室里上课,不可能蹲在屋
里让他偷看。他向邻居打听他们的日常生活,人家说:“很少见到他们,两个人都
是很晚才回来,很早又走了。”大柳点头,这很好,说明他们都很忙碌,说明他们
都在正确的轨道上全速行驶,这正好是他期望的状态。
我在想,这样也好,且不说吴小周怎么样,至少大柳安心了,再不用受良心折
磨了。
高锐送给我一只熏兔子,说他不会烧,送给我。我很奇怪他竟然能搞到只有老
公挂职那地方才有的土产。
“这不是土产,是小饭馆里的仿土产,我帮人家布了两条电线,人家送给我的。”
“嗬,打起临工来了。诺贝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好消息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我佩服他的宽心和从容,换成是我,早就焦虑得没个人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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