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烧好了兔子,当然要喊他下来吃饭,我打开冰箱,拿出一瓶从进口食品店买来
的果汁,这样,我们就都可以吃得心安理得了。
我们边吃边聊,他讲的多是些奇闻逸事:一个六十多岁的退休老头娶了个二十
多岁的小姐,结婚不到半年,就生了个大胖小子;一个人半年之内在马路上被撞了
五次,总共得到赔偿十多万元,最后一次被撞时,不是汽车撞伤了他,而是他撞坏
了人家的汽车;一个女人给人做代孕妈妈,孩子一生下来,那个男人就跟他妻子离
了婚,娶了这个代孕女人;一个在公司打工的年轻人,有乞丐癖,一到夜晚,就换
成一身乞丐装,到街上乞讨,有次他看见自己的父母手挽手走过来,照样把手中的
瓷碗伸过去,他父亲给了他一元钱,他回到家里,对父亲说:“以后不要把钱不当
钱,随便打发那些要饭的。”他父亲很意外,问他怎么知道他给了要饭的人钱,他
马上一脸惊讶:“你还真给了呀?我不过是提醒你一下。”他讲这些事的时候,表
情生动,还配合恰当的动作,实在叫人忍俊不禁。
尽管我很谨慎,多多少少还是向他透露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比如,我最近正
为一件事头疼。如果我要继续进步,就免不了跟大柳竞争同一个职位,也就是说,
我要么放下野心,原地踏步,要么勇往直前,把自己最最贴心的朋友扳倒在地,踩
着他的头昂然前行。
目标实在让人心动,得到这个果实,就意味着从副处变成了正处,我的职业生
涯就可以画个圆满的句号了。早在前几年,我就拟定了终生计划,我要以正处的身
份退休,那意味着我将有一个体面富足的晚年。但我没想到,我会跟大柳来竞争这
个果实,这让我有点犹豫。不消说,大柳也在渴求着这个果实,他已经原地踏步一
个回合了,再原地踏步一回,基本上就不可能往前走了。
高锐说:“我要是你,就径直往前走,大柳也罢小柳也罢,统统去死。”
“感情也是很重要的。”
“你跟大柳到底算什么感情?你爱他吗?他爱你吗?”
“爱算什么?我们早就超越爱这个层次了。爱多么自私,多么脆弱,经不起一
点风吹雨打。”
“你是说,你们的感情不自私?那好,你让他退出竞争,把机会全都给你。”
我的眼睛越过果汁杯,不出声地望着他,不得不承认,他说中了要害二首先我
不敢、也不会这样去跟大柳说,其次,大柳是不会退出的,且不说是否他一退出机
会就一定会落到我头上,光是一个退字,他就接受不了。他曾经说过:“我们都站
在一条看不见的传送带上,不是前进,就是摔倒,除此之外没有别的选择。”往前
走,这是我和他不可选择的命运。
我不想跟高锐讨论如此严肃的话题,就逗他:“你希望我上去吗?”
“当然,我希望你节节高升,荣华富贵。”
“那对你有什么好处?”
“当然有好处,你是我姐嘛。”
我在喉咙里咳了一下,“这个房子,最迟后年,我可能会装修它,到那时,你
就找不到我这个姐,我也找不到你这个弟了。”
他的脸变了一下,“真的吗?这么着急干吗?你现在不是住得很好吗?”
“后年我老公就回来了,家里就不会这么清静了。”
他似乎有点受打击,人有点发怔。我给他出主意:“如果你愿意,可以继续在
这个小区租房子,这里空房很多,这样我们又可以常见面了。”
他却很突然地问:“你不觉得你跟大柳好得不正常吗?”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是怕他打你歪主意。”
我大笑,然后我告诉他:“大柳是个不可多得的好人,别的不说,单说对待吴
小周这事,就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
他鼻子里哼了一下,“也许另有隐情。对了,他不会是喜欢漂亮男孩的那种人
吧?”
“你放屁!我们天天在一起,我了解他。”
我一急,他反而笑了,“姐你也太自信了吧,难道你们晚上也在一起?”
“不需要晚上在一起,我就是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会反过来帮助一个偷
你钱包的孩子吗?你做得到吗?”
我差点把那个关于他老家男孩的故事讲了出来,转念一想,又觉得不便向外人
兜售他的隐痛。
“这没什么,很正常。”高锐不以为然地说,“既然大柳有多余的钱,多余的
社会资源,为什么不能匀一点出来给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呢?这对他有什么损失呢?
相反,他还能从这件事上收获成就感,觉得自己是个高尚的人。”
我真的生气了,“照你这么说,他反而从吴小周身上占到便宜了?”
他嘿嘿直笑,“反正对他没什么伤害,那点学费什么的,天知道他有没有通过
什么名目报销掉。”
“你为什么要这样猜度一个古道热肠的人,一个有社会责任感的人?你还这么
年轻,大学刚毕业,刚踏人社会,就对人抱着这么深的成见,这对你没什么好处。”
他还是笑,“一个古道热肠的人?一个有社会责任感的人?你在说大柳?”
“难道不是吗?你见过谁这样对待一个小偷?”
“姐,你搞错了,他现在帮助的人,已经不是小偷了,而是一个跟他有了交情
的人,并且是令他欣赏的有交情的人。”
“他跟一个小偷能有什么交情?他们之前素不相识。”
“咦?吴小周把皮包给他送回去,又给他写了一封短信,他被打动了,这不就
建立起交情来了吗?没有这个交情,他会千方百计帮吴小周入学吗?”
我的脑子突然发生短路了,气鼓鼓地坐在那里,—声不吭地看着他。他见我这
样,赶紧呵呵笑着起身,帮我洗碗,洗完了碗,他就上楼去了。
我以为我吓跑了他。没想到第二天晚上他又来了,这回,他双手端着一只炖得
咕嘟冒泡的小火锅。我问他从哪里弄来的,他说:“他们做的。”
我要给他钱,让他给他们带回去,他说‘:“不用。算是我们贿赂房东的。”
我坚持要给,他说:“下次你回请我们不就得了?”
我不喜欢占别人的便宜,尤其是他们这帮租房族的便宜,想想家里好像有端午
节发的盐蛋皮蛋虾仁什么的,就去找出来,叫他待会儿带到楼上去,大家分享。
“你看。这也是资源,对你们来说,无须动脑动手,就像早上升起的太阳一样,
不请自来。”
“你说错了,它是我应得报酬的一部分,不过是以另一种形式来到我手中而已。”
“你看,你都已经产生了这种错觉,觉得这些东西理所当然是属于你的,就像
你的毛发和指甲一样,是你与生俱来的东西。而有些人,他们什么也没有,一分一
毫,一针一线,都得动脑筋去争取,偏偏脑筋这东西,不是很好控制的,动着动着,
就会想歪了。”
我看了他一会儿,严肃地说:“我最开始也是一无所有,我刻苦读书,努力工
作,然后才有今天。我靠自己的实力,经历了从无到有的过程。”
“是啊,你了不起,但你知不知道,你走的是一条常规路线,你每一步都踩在
节点上,你始终走在正确的轨道上,而有些人,他们因为各种意外,从一开始,就
被甩在轨道之外,或者后来被挤下了轨道,怎么也回不到轨道上去了。他们一样得
活着。”
“常规活法是一种活法,别的活法也很不错啊,各有各的人生,各有各的精彩。”
“你试过常规之外的活法吗?要是没有试过,你就没资格说这种话。”
“你也没有试过,你怎么有资格说这种话?”
“我离他们近,至少比你近。”
“就因为你是租房族?我刚工作的时候,连房子都租不起,只能睡办公室。”
“就算是那样,你们也拥有很多资源,只不过,你们没什么用途,把那些资源
浪费了。与其浪费,不如共享,关键是如何才能做到资源共享。”
“你所说的资源,到底是指什么呀?”
“别开玩笑了,你会不懂这个?就拿大柳把吴小周安排到实验小学这事来说,
这是我们这种人能办到的吗?就算我们有钱也办不到。再比如。你带我去希尔顿游
泳,在那个大厦里泡了一整天,如果不是你,我不可能像那样度过一天,就算我有
钱,我也不舍得拿出来扔到那种地方去。”
我无话可说。不谈这些了,这好像不是私人话题。我说起他去诺贝公司的计划,
问他应聘书准备得如何,有几成胜算。
他抽出纸巾,沾了沾嘴角,“跟你说实话吧,我今天问过了,诺贝那里,我是
没戏了。我不觉得是什么了不得的打击,被诺贝这种牛×的公司拒绝,在我意料之
中。”
我很突然地提高了音量,“既在意料之中,为什么还要在那里浪费时间?年纪
轻轻的,不要好高骛远,要脚踏实地,有的放矢。”
“没办法,我就是喜欢诺贝,它拒绝我,我也不怨它,它能给我一个面试机会,
我都感到很荣幸。”
“说你什么好!一根筋。”
这种一根筋的做法也让我想起弟弟,那段时间,他突然很想到文化馆那种地方
去工作,他抱着自己的作品,毛遂自荐闯到文化局长家里。得知他的意图后,人家
对他万分不耐烦,他却一副锲而不舍的劲头,三天两头往人家家里跑,人家一家人
专心致志看电视,他就静静地坐在门边等着。终于有一天,局长投降了,一集放完,
播放广告的间隙,局长对他说:“你的事,我们没有办法,我们的编制满了,何况
你是工人身份,根本进不了编。”弟弟说:“我可以不要编制,我可以当临时工。”
局长说:“我们不招临时工,我们没有支付临时工工资这个开支项目。”弟弟又说
:“我可以不要工资。”音乐响起,电视剧又开始了,局长看了一小会儿,回过头
来说:“其实你一边上班,一边当业余作者最好。”又一集放完了,弟弟插空闻道
:“你是说,我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局长看着电视说:“没有。”弟弟起身,悄
悄告退,人家的门几乎是贴着他·的脚跟关上的。这次回绝对他的打击很大,他一
路走走停停,回到他跟那个留着中分长发的女子的家中。他们认识不到一个星期,
就在她家里同居了。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房子,其实也不是女孩的,而是她前男友
跟她同居时租下的,前男友突然抬脚走了,但房子的租期还未到,她后来去一问,
才知道男友走时,替她续交了一年房租。我猜弟弟的感觉并不好:房子,人,都是
别人的。我还听说,那女孩曾经对我弟弟说,如果他哪天突然回来了,你就得走。
我实在不明白弟弟为什么还是会选择住进去。被局长拒绝的那天晚上,弟弟回到他
们的家,一个陌生男人正坐在家里等他。女孩抢先一步,挡在那个男人面前,对弟
弟说:“就是他,他又回来了。”弟弟说:“叫他走。”女孩说:“不,你走,我
们以前不是说好了吗?”弟弟没再说什么,转身就走,他是个不会打架的人,从小
就是这样,他宁肯退让,也不会挺身向前跟人争夺什么。他死后,我听一个江边的
打鱼人说,他在江边草地上呆呆地坐了一天,从早到晚,顶着烈日,一动不动。到
了半夜,睡在船上的打鱼人听到江边一声凄厉的长嚎,第二天,他看见弟弟长长地
躺在草地上,浑身白得发蓝,睁开的眼睛是灰蓝色的。丧事还没办完,我就一遍一
遍地往那个女孩子家里跑,可我总是跑一次输一次,我的伤心和愤怒居然被她一一
驳倒,到最后,反倒是她占了理,我弟弟成了错误的一方,他不该用这种没出息的
方式了结自己,他毁了自己不说。还把她今后的幸福也断送了,谁还敢要一个逼死
男人的女人?很久以后,我慢慢觉悟过来,也许那个局长给弟弟的打击更大,如果
那天局长给了他一个令人振奋的答复,没准他挺一挺,就扛过了女孩给他的打击。
我没理由去找局长吵架,但我可以恨他呀,虽然他并不认识我,但我从此恨上了他,
也恨上了跟文化沾边的单位。前几年,一个什么文化发展公司来申请贷款,我连人
都没见,就给拒绝了,后来对方又拖上文化局长来找,我拒绝得更干脆。也许我没
道理,但我是这样想的,就算是我职业生涯里的一次错误,我也认了。
“除了诺贝,还有什么别的打算?要不要我来帮你物色?”与此同时,心头涌
上一阵酸痛,如果弟弟在世时,我已有了如今这般能量,说不定能救他一命。
“等我确定了目标,再来请你出山吧。”
“要快点把工作问题解决好,这个问题不解决,怎么去交女朋友?怎么成家立
业?”
“女朋友已经有了。”他突然收住笑,看着我,揉着下巴说,“但人家还没下
定决心嫁给我。”
我问他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在哪里上班,他说她不是上班的女孩,停顿了一会
儿又说,她在街上开着一家十字绣坊。我很怀疑那种小店的市场,可他说:“她喜
欢那个东西,不管挣不挣钱,干喜欢干的事,本身就很快乐。”
“没有钱也能快乐吗?”
“挣钱的事怎么能指望她呢?那是我的事情。”
他有了女朋友的事实,让我在这样的相处时刻更加轻松,对天对地,对自己,
我的良心都是平安的。想到这一点,我从柜子里拿出人家送我的咖啡,有人从巴西
带回来的,在我们的超市买不到的真正的咖啡。
他也不客气;大大方方地收下了,然后我们面对面歪在沙发上看电视,闲聊,
我们跷脚,盘腿,抠鼻子,掏耳朵,我突然对这种关系感到很舒服。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