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晚上回家,在老公报平安的电话中,我提到这事,他沉吟了一下说:“大戏拉
开了,你当心点,看来这回大柳是铆上劲了,非赢不可。”
他猜测,大柳去下面,一是避开跟我真刀真枪地竞争,二是利用下面的资源大
搞公关。这倒也是,一旦就任,那些资源就都由他掌握,不比在这里,大大小小的
开支,全由行政管着,领导一支笔,让人动弹不得。
挂了电话,一个人坐在黑暗中,心情突然沉重起来。大柳已经摆出了必胜的架
势,也难怪,谁都不想在竞争中掉下去,掉下去就是失败,就是耻辱,这是职场人
的本能,只是这么多年,我一直亦步亦趋地跟在大柳后面,突然有一天,我们要直
面相向,心里难免有点复杂。又一想,他居然如临大敌地摆出这种姿势,说明我们
多年的交情,在他那里已经清理为零。再一想,这几乎是他的最后一次机会,他怎
么甘心坐视不管拱手出让呢?
有人敲门,我开了壁灯,把门拉开一条缝,是高锐。
“我今天身体不舒服,想早点睡。”我扶着门,没打算让他进来。
“一分钟,一分钟就好。”他抱着一包东西,急切地说。
仍然是卤花生。我正想问他今天是不是卤花生日,他说:“我在小区门口买的,
好多人都在买,我也凑了个热闹。”
不忍拒绝他的热情,只好开门,开灯,请他坐下。他心情很好的样子:“吃点
东西,聊聊天,就会好的。着你的样子,不是生病,只是兴致不高,我没说错吧?”
“兴致不高还不是病?”其实,他一开口,我就不知不觉活了过来。
“给你讲个笑话,两个人去吃饭,上来一罐子汤,一个人看了看,问:啥子汤?
另一个人说:鸡吧?”讲完就绷不住笑起来。我大喝一声:“放肆!”可话音未落,
我也绷不住笑倒了。
讲完这个笑话,我们就坐在桌前开开心心地吃起卤花生来。
“今天真是奇怪,好像所有人都在吃卤花生。”我很自然地想起今天吴小周给
大柳送卤花生的事,便讲了出来。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这小子!”
“没想到吧?反正我在他这个年龄是做不出来这种事的。”然后我就有点失控
了,居然向他讲起了大柳要去下面任职的事。他很感兴趣似的,专注地盯着我,
“你身边要少一个朋友了?”
我望着剥出来的小山似的花生壳说:“难怪有人说,不要跟同事成为朋友,是
同事,总会有拔剑相向的那一天,普通同事倒也罢了,跟朋友拔剑相向,真叫人伤
感哪。”
“那你就放弃呗。”
我轻轻摇了摇头。
“那就叫他放弃。这点义气都不讲,还叫什么好朋友?我要是他,我就放弃,
等成全了你,下一轮再来。”
“不可能的,他之所以到下面去任职,很可能就是为了赢得这场竞争。”
“只要你愿意,完全可以搅黄他的计划。”
“这种事我是不会做的,顺其自然吧。”
“既然决定顺其自然,为什么还要闷闷不乐地坐在家里,灯也不开?”
这事不能继续说下去了,我让话题重新回到吴小周身上。我说那小子长得真不
错,不读书可惜了,他爸爸也是没远见,要他去做什么蛋糕房的学徒,那算什么手
艺?既然要学手艺,也该去学汽修电修什么的。
“那样的人家,哪有那么多选择?”
“不过,他那个妹妹也来得太蹊跷了,以前从没听说过,怎么突然就跑出个妹
妹来了?”
高锐飞快地往嘴里塞着卤花生。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我,一声不吭。
有天晚上,正在跟探亲回家的老公吃晚饭,高锐打来电话,我不便拿起电话从
老公身边走开去,更不便让老公听到他嬉皮笑脸的腔调,就暗示他说:“我们正在
吃晚饭。”接着又客套地问,“你吃过了吗?”
他会过意来了,声音放小了点,语速也加快了,“姐,我告诉你个事儿,我结
婚了。”
“是吗?恭喜你啊!”
“姐,我有个小小的请求,我想把新房暂时安在你家里,你愿意吗?要不,你
现在就问问我姐夫?我们买了按揭房了,但要明年年底才交钥匙,在这之前,我们
想住在你家里。”
我飞快地想了想,找不出拒绝的理由,他租了我的房子,就阶段性地拥有使用
权,至于他跟合租者住,还是跟新婚的老婆住,我应该无权干预。一回头,老公一
脸询问地看着我,就说:“我问问他,回头打给你。”
其实告不告诉老公无所谓,他不管这些小事,但趁这个机会把这件事说开了也
好,一来让他觉得他才是这个家的主宰,二来也显得我在经营这个家时没有秘密。
没想到老公挺痛快,“可以。这些年轻人也不容易,房价这么高,应付吃饭都
勉强,别说买房子了。”
“你不介意他在你屋里成双成对?”
老公哈哈大笑,“他告诉你是他还算诚实,他要是不告诉你,径直把人往屋里
带,你也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也拿他没办法。我听说,有些租房子的干脆就是暗
娼,幸亏你没遇上那种房客。”
老公问起房租,我说了个市场价。他居然说:“长期租的话,可以给他优惠点,
我们又不靠房租生活。看到这些年轻人,我就想起当年的我,要想在这个社会上站
稳脚跟,不容易啊。”
尽管他是这样的态度,免收高锐房租的事,我还是说不出口。
我立即复电给他,老公同意他把新房安置在我们家里,他在那边大喜若狂,连
连谢我,跟着又强调:“要到明年年底才能搬走哦。”我想这不是问题,我们反正
也不急等着房子用。‘放下电话,我听见老公在自言自语:“房子租出去也好,房
租可以留作将来在乡下买房,我一直希望能在乡下买间房子,退休了回到乡下,真
正过一过自给自足的生活。”
我一面应和着,一面盘算通过什么途径,才能把房租这个收入渠道填平。也许
应该趁这个机会终止免房租的政策,不管怎么说,你结婚了,这意味着你不再是一
个人,而我以前对你的资助,只是对你一个人而言,当你变成两个人时,我就要重
新考虑一下了,毕竟,我和她素不相识,万一她并不稀罕接受我的帮助呢?
我后来上楼去过几次,一次也没见到高锐,他的房门锁着,里面是否按新房的
样子布置过,不得而知。我问他的一个合租者,他竟不知道高锐结了婚,要把新房
安置在这里,他似乎觉得不可思议。
“在这里结婚?真是想结婚想疯了,他在这里结婚,我们怎么办?”
我差点笑起来,一个单身汉在一群单身汉中结婚,的确够刺激。
我也打过他电话,他总说在外面办事,想想也好理解,毕竟是新婚,总要带着
老婆在外面兜一兜的。
直到有天他主动打电话给我,屈指一算,他结婚已经一个多月了。这回他显得
有点不好开口,“姐,我先斩后奏办了件蠢事,现在向你坦白,请你一定不要生气,
一定要原谅我。”
“什么事?”我已经预感到不是什么好事。
“我把我那间房子,不,你那间房子,就是我住的那一间,我把它租出去了,
我现在在外面另外租了个小单间,呃,等于就是交换了一下。姐,你就当我还是住
在那里吧,租你房子的人还是我,这一点没有变。没办法,老婆死也不肯住到那里
去,她说她总觉得那些合租的家伙在偷窥我们。”
大约有几秒钟,我的心脏停止了跳动。我尽量克制自己,尽量心平气和地问:
“你现在租的房子在哪里?”
“很偏,大桥头,靠近原来的船码头,全市就那里的房价最低,一室一厅,厨
房跟人家合用。”
“你很会想办法嘛。”觉得不解恨,又加了句,“有你这个精明过人的老公,
你们未来的小日子会很幸福的。”
“姐你生气啦?”
我马上否认,觉得自己不该生气似的,但我的感觉的确很复杂,他做了件对他
来说只有好处没坏处的事,对我而言恰好相反,收不着房租不说,当初让我一时冲
动慷慨地免掉房租的那个因由,似乎已不存在,却还不得不继续维持那个政策,并
且不能表现出生气的样子。从某种程度上讲,他所做的,与我允诺的,并没有相差
太远:房子还是那个房子,房客还是那个房客,只是里面住的不是他,而是他的替
代者。如果我生气,或者表现得非常在意是否是他住在里面,他的老婆会不会想到
别处去呢?女人总是敏感多疑的。
“姐你不会不同意吧?姐你说过你会帮我的,我已经向她吹嘘过了,我说我有
个姐,她无条件地支持我,条件只有一个,就是希望我能上进,能有个好前程,姐
你不会拆我台吧?”
我不吱声,让他继续说。我付出了这么多,至少得听他给我说些好听的。
“姐,我会回报你的,我不是没良心的人,对了,我忘了告诉你了,我进诺贝
的事有转机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那样的转机,总之,他们通知我去面试了。
只要我能进诺贝,姐,我的一切定会出现大的改观,姐,请你相信我。我会越来越
好的,我会好好报答你的,它将远远超出你对我的付出。”
不知为什么,我使了个心眼,迫使他把新家的详细地址说了出来。虽然暂时不
知道会有什么用途,但有个地址终归比什么都不知道要好。他似乎为说出那个地址
而后悔,“姐,你找不到那个地方的,那里是贫民区,我估计你走不到一半,就走
不下去了。”我说我不是想去看他,而是想确认一下他的新家到底是已经租下来了,
还是只在蓝图中。
“当然已经租下来了,不然两个人睡到马路上去?”。放下电话我就去了楼上,
他的房间果然有人住下来了,跟那些合租者一样,一看就是规规矩矩的上班族。我
问他几时住进来的,他说了个日期,跟高锐说的大致差不多,看来他并没撒谎。
我在楼梯上停留了一会儿。T 恤衫,仔裤,球鞋,吊在肩上的电脑包,那样的
身影再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吧?再也不会有人在电梯间叫我姐了吧?
洗澡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我等于是无条件地把高锐变成了二房东,
我为什么会这样做呢?就因为他长得像我弟弟?就因为他执著地叫我姐?他拿着我
这套房子的房租,完全可以不用工作,也就是说,我在养着高锐这个二房东,他拿
着这笔房租,跑到大桥头那边租房,结婚,向老婆吹嘘,他有个姐,地位如何,财
力如何,没准还吹嘘了一下我的容貌,简直是个近乎完美的超人。这个超人随时可
以向他提供他所需的一切,包括想办法让他进人大公司。
会不会演绎一个养虎为患的故事出来?我果断地从泡了近一个小时的浴缸里站
起来,对自己说,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能让他形成错觉,好像我这里无所
不有,无所不能,随时对他敞开供应。首先就是把房子收回来,然后再从他生活里
彻底消失。
躺到床上时,决心又开始动摇。如果我真这么做,他会怎么想?他一结婚我就
翻脸,他会不会觉得我对他有别的想法(很可能他一直都有这个想法)。这样一想,
脑子里马上浮起一个画面,他添油加醋地告诉他老婆,某某某因为他结婚,打翻了
醋坛子,两人说着,叽叽叽地笑着,滚作一堆。不行,不能被他这样想,得想个更
稳妥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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