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老公的查访有些眉目了,好像是有人从中设计过,洗浴中心的人透露,他们跟
公安部门一直有看不见的约定,检查只限于固定时段、固定人员,他们当然也不希
望出事,那会影响他们的生意。但那天来的人,是约定以外的人,在约定以外的时
间,那种突然袭击,只有千分之一的概率,所以完全始料不及。至于打电话的人,
洗浴中心的老板事后彻底查过了,没有可疑的人,除非是他们自己发神经,自砸饭
碗,要说怀疑,就只有一个人,就是那个检修电路的人,那人手脚并不利索,本来
只有两天的工作量,但他在那里磨磨蹭蹭搞了三天。第三天,也就是大柳出事那天,
他很快就结束了工作,拿钱走人了。可惜老板联系不上那个人,是别人推荐他过来
的,推荐的人说是没有他的电话。
我觉得洗浴中心老板的话不太靠谱,把线索放在这样一个流动性极强的人身上,
本身就值得怀疑。我倒觉得,大柳被设计,很可能是权力之争的结果,领导班子中
突然多了个外来者,未必会受到大家的一致欢迎。
老公要我不要管别人的闲事,“事已至此,再做ft么都无益,也怪他自己,没
事去那种地方干吗?实在皮肉发痒,找个相好也比那个安全。”
“去你的,那种地方真的非去不可?不去还得找个相好的代替?”
“嘿嘿,也不是非去不可,是它戳在那里让人心痒痒。”见我好像要动怒的样
子,他马上岔开话题,有人送来一袋新糯米,问我要不要,若要,今天刚好有车进
城,可以顺便捎回来。
我对米面之类的东西一向不感兴趣,正要拒绝,猛地想起高锐的那个孕妇,就
要了,我依稀记得,糯米对产妇来说似乎是挺不错的东西。
十斤装,包装精美,很适合送人。趁中午休息,我径直开车往大桥头那边驶去。
是阴雨天,整栋楼越发显得像一座灰蒙蒙脏兮兮的废弃古堡。尽管只有十斤,
但对于长期不从事体力劳动的人来说,还是沉重得很。我尽量不用手去扶可疑的墙
壁,天知道上面粘着些什么东西。
孕妇一个人在家,手里拿着本花里胡哨的杂志,面前撄着一碗也许是买来的馄
饨,吃了一半,勺子躺在汤里,不打算再吃了的样子。看到我,很是意外,再看到
糯米,更是惊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高锐又不在,他刚走,下午学校有个家长会。”
“家长会关他什么事?”我笑了,“他闲事挺多的,哪个学校?”
“实验小学,他女儿的家长会。”
“女儿?”我瞪着她,手机差点掉到地上。
孕妇好像意识到什么,赶紧说:“是他侄女。”然后就不安地望着我,很抱歉
地笑着。
我直觉这里面有问题。但我尽量装得没事,“吓我一跳。侄女还差不多,怎么
看他也不像是做了父亲的人。”来不及帮她把糯米摆好,我告诉她,马上要出差去
外地了,同事正在外面等我。
瞪噔噔跑下楼,开着车,疯了似的往实验小学驶去。我感到自己正在接近一个
秘密。
我停好车,打电话给同学,要她告诉我家长会在哪里开,躲在哪里可以偷看到
家长会。同学说:“到我办公室来吧,我这里有观察视频。”
我在视频上紧张地搜索那个熟悉的面庞,却是枉然,台下的家长密密麻麻,黑
乎乎的一片,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几个学生上去发言,表演着什么,视频的声效不好,听不清。同学说:“等你
们的贷款全都到了位,我就要更新这套设备了。”我才不关心她的设备,我只想尽
量找到那个熟悉的面孔。
同学指着正在发言的小女生说:“她就是你同事大柳安排进来的那个。”
我凑近些看了看,她对着话筒很有节奏地说着什么,很清秀很甜美的一个小姑
娘,眼睛又大又黑,一看就是那种乖乖女,难以想象那个捡废品的男人,竞能生下
这么精致乖巧的女儿来。同学说:“能挑出来在家长会上表演的,通常都是很出色
的学生。”又说,“一会儿这个学生的家长也会露面的。”
正在想那个捡废品的该以何种打扮登场,就见高锐从一侧走到台上,张开双臂
跟那个小姑娘拥抱,还亲了她一下,又对着话筒说了几句什么,就搂着小女生走下
台来。
“你能确定这个人就是这女孩的父亲吗?”
同学点头,“就是他,他还是优秀家长呢,好像单位不怎么好,说是破产了,
正失业在家。外面有人说我们学校只招公务员和有钱人的孩子,我准备把他拿出来
做典型宣传一下,但他不肯。”
我撇下同学,跑到家长会教室门口等着,我想看看他的第一反应,想知道他为
什么撒谎。
散会了,他搂着小姑娘出来了,两人边走边说,无比开心的样子。我轻轻走过
去,冷不防出现在他面前,我听见他轻轻地啊了一声,我不看他,笑吟吟地蹲下来,
拉着眼前这个水灵灵的小姑娘的手:“小同学,你叫他什么?”她的眉眼之间,一
眼可见高锐的影子。
“爸爸呀。”小姑娘天真无邪地冲我笑着。
“很好!”我拍拍她的头,站起来对他说,“我的车在门口,我在车上等你。”
这一次,他没有笑,我很少见他不笑的样子。他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很苍白,而且
出入意料地消瘦。
他来了,一路上低着头,快到车跟前的时候,他一抬头,又换上了我司空见惯
的笑脸。
“姐!”
“你还有多少秘密?”
“你看到的就是我生活的全部,其他的你没必要知道,因为它跟你不相干。”
我捶了一下坐垫,“我怎么知道你的秘密对我有没有威胁?我讨厌有人对我撒
谎,尤其是一个跟我走得很近的人,一个叫我姐,而且还到我家里去过的人,一个
我正在无偿地帮助他的人,我现在对你充满了恐惧你知道吗?马上从我家里搬走!
立刻!房租我也不要了,你招来的房客统统给我赶走,今天天黑之前,我下班回家
之前,把房门钥匙交到我手上。”
“姐!”
“不准叫我姐。”
“姐,我伤害过你吗?你仔细回想一下我们认识以来的种种,除了欠着你的房
租以外,我可曾伤害过你?你放心,房租我一定会如数还给你的。话又说回来,不
是我主动提出免房租的。”
我闭了下眼睛,尽量平静地说:“告诉我你的家在哪里,你既然有女儿,不会
没有家吧?先什么都别说,让我看一眼你真实的家,可以吗?你敢吗?”
“没什么不敢的。”他耷下眼皮,一副沮丧的样子。
“那好,你带路。”
“姐,你何必呢?”
“别想耍花招,是不是你的家,到了现场我自会鉴别。”
他无可奈何地说了个地方,一个很不怎么样的地方,比大桥头好不到哪里去到
了那个地方,又一阵七弯八拐,眼前突然出现一片简易房,有砖砌的,有土垒的,
有的屋顶甚至只搭着几块石棉瓦,只有极少数是完整的预制板结构。我想起来了,
报上曾经报道过,这一片是出了名的乱搭乱建区,这里的人生活在这个城市,却不
享有这个城市的任何资源,他们靠自己的双手在城市的缝隙里讨生活,有的讨得光
明正大,有的却未必。
说实话,我的怒气已经差不多全消了,我甚至佩服他有勇气让我看到这个区域,
承认他跟这个区域有关。
他指着一间砖和预制板结构的房子说:“就是那里。”
还好,比我想象的稍好一点,虽然砖的颜色和大小并不统一,一看就是从各个
工地上捡来的,预制板有很多地方裸露在外,屋顶有瓦,瓦的颜色也不统一,中间
居然夹杂着几块琉璃瓦,很显然,也是捡来的。门口贴着春联,褪色得厉害,“立
下愚公志,誓教山河新。”我想笑,又觉得不是时候,继续绸紫脸察看四周。屋旁
搭着根竹的晾衣架,上面晾着新洗的衣服。
“这些衣服应该不是你洗的吧?”
“她在菜市场上,如果你有兴趣,我带你去见她。”
“不请我进去看看?”我想确认这里到底是不是他的家。
他顺从地掏出钥匙,一边嘀咕一边开了门,“让你知道我的生活也好,反正你
也不是别人,换成另外一个人,打死我也不会带她到这里来的。”
屋里跟外面一样简陋,但温馨得多,墙上刷了彩色的涂料,窗帘理得整整齐齐,
拦腰系着廉价的丝带。家具全是旧的,不配套的,但擦得很干净,电视冰箱也都有,
当然也是旧的,外观多处掉漆。冰箱上贴满了小磁贴,以及各种便条。“加油”两
个字以及三个巨大的惊叹号贴在一个乌龟磁贴下面,位于所有贴件的最上方,也许
是这个家的口号吧。其实就是一间屋,但中间用三夹板隔了一道,变成了两间,里
面那间是卧室,好像只有一张床,再一看,床边摆着一张简易沙发,上面有个小小
的被垛,应该是折叠床吧。
“这个家是慢慢建立起来的,花了差不多三年时间,因为这些建材和家具不可
能在同一时间全部收集起来。”他比较矜持地用了收集这个词,而不是一个捡字。
没看见厨房,没看见厕所,他似乎知道我发现了这一点,揭开一个布帘子掩着
的电饭锅,“我们吃饭就靠它。”
“就一个电饭锅,能解决一家三口的用餐?”
“我必须随时提醒自己,我还有很多问题没有解决,还不到可以四平八稳坐下
来吃饭的时候。”
我迫使自己冷静下来,这屋里有什么东西能证明他就是主人呢?没有照片,也
没看到他的衣服,我又不可能翻箱倒柜地去找。突然,我看到墙边有一双球鞋,我
说:“那是你的鞋吗?”他嗯了一声。我说:“你穿给我看。”
“姐!不要这样。”
我坚持要他穿。
他开始脱鞋,脱得很慢,然后去穿那双鞋。其实,他还没穿我就知道,那就是
他的鞋,我见他穿过,不知为什么,我就想叫他当着我的面试穿一下,也许我想借
机羞辱他一下。
穿好鞋,他抬起头来看着我,他的脸红得厉害。
脸红也不能阻止我继续盘问下去。
“既然有家,为什么还要在外面租房?为什么还要伪造身份?撒谎就能改变这
一切吗?”
“你只看到了我的表面,你没看到我的内心。”他是低着头对我说出这话的,
尽管没看到他的表情,我还是觉得,我正在闯进他的某个禁区。适可而止吧,此时
此刻,他是不会继续讲下去的。
我退出来,走在他前面,一声不吭。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紧紧地跟着我,他在后
面掉了一大截,而且低着头。他很少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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