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也许是我太不冷静,我有什么权利突然跑出来揭穿他、捅穿他的自尊心呢?他
对我有什么妨碍?就算他对我撤了谎,那些谎伤害我了吗?而且他生活得很上进,
很健康,他在冰箱上贴加油两个字,他不设厨房,怕自己在热饭热菜面前丧失斗志,
他是应该受到表扬的呀。
我转过身去,等他追上我,算是跟他和解。
上了车,他指了下方向,“带你去看看她吧,今天干脆让你看个够。”
我们来到一个菜场,在菜场的边缘,他指着一个正在卖菜的女人说:“就是她。”
一个地地道道的卖菜大婶,也许比一般的大婶年轻那么一点点,但跟高锐比起
来,无论如何都显得太老了,而且粗糙不堪,典型的长年累月风吹日晒操劳不息的
那种女人。
“别看她这样,结婚前还是很有魅力的。”
我相信,她的五官和身形都不丑,只是被生活磨糙了,磨坏了。
我们只看了一眼就走了,我觉得这对她不公平,她在那里辛辛苦苦卖菜,我们
坐在小汽车里对她评头品足。
我把他带进一个简餐厅里,还不到吃饭时间,我们正好可以喝点东西。如果我
想知道他更多的来龙去脉,今天是个绝佳的机会。
“当年,我跟她许诺,我要她给我二十年,二十年之后,我一定带着全家搬进
城里,住进像模像样的公寓,过上地道城市居民的生活。已经只剩八年了,不管压
力有多大,我都不想食言。”自打从他家里出来,他的脸色就一直很凝重。
“你的目标现在完成到何种程度?”
“你已经看到了一部分,我的女儿进了实验小学了,在我们那片区域生活着的
人,实验小学这个学校,他们想都不敢想,他们不是把孩子送进附近的农村小学,
就是让孩子在街上流浪。对我女儿来说,我的目标在她身上已经实现了,因为她有
一个跟我们完全不同的开始,而且她天资不错,配得上这个开始。她常常让我产生
错觉,以为那些压在我肩上的重担只是一个梦。”
“这些压力,主要是钱的问题吗?”
“钱是个问题,但并不是主要的,说到底,钱是公平的,不管你身份如何,地
位如何,你付出多少,它就给你多少,但有些东西不一样,它不像钱这么公平,不
管你多么努力,它都不属于你,比如实验小学,它是有门槛的。”
我突然有点明白了,“等一下,你女儿进实验小学,是顶的吴小周的名额,天
哪,难道吴小周偷大柳的钱包,是你设计的?”
我看到他居然点了头,我开始感到身上发冷。
“吴小周是你什么人?他能心甘情愿听你调遣?”
“这样的流浪儿童我认识很多,在我住的那片地区就有好多,他心甘情愿听我
的调遣,是因为他喜欢我,服我。你要知道,我从十五岁起,就在这个城市里流浪,
后来,我碰上了我老婆的父亲,他靠一个油桶炉烤烧饼养活全家,他收留了我,但
我不喜欢烤烧饼,他也不勉强我,我整天在街上闲晃,晃着晃着,他女儿就喜欢上
了我。”
“大柳是他随机碰上的,还是你替他选择的?”
“当然是我选择的。”他一口气喝千了我给他点的咖啡,望着窗外,心潮起伏
的样子,“姐你知道吗,大柳是我在这个城市最早认识的人,那时我还是个少年。
有一次,我碰上一件麻烦,我弄丢了一笔钱,为了填起那个窟窿,我去找他借钱,
可他居然说他不认识我。你能想象这件事的严重后果吗?我本来可以守着那份小差
事,兢兢业业,在这个城市立足,过正常的生活,但就因为那笔钱,因为大柳不肯
借给我,我的前程嘎嘣一下断送了,我被赶到大街上,从此成了天不管地不收的人。”
“等等,当年你是不是在一家票务公司工作?你是不是大柳老家那边的人?”
“没错,我就是大柳向你讲过的那个人。”
我的头皮一阵阵发麻,这也太巧了,难道大柳暗中留意找了这么多年的人,老
家以为他早已死掉的人,竞一直在我们周围生活着?
“他一直都在为这件事自责。”
“自责有什么用?当年他多么铁石心肠,眼睁睁把一个孤苦无依的少年推向绝
境。我倒宁愿他冷酷到底,永远不要说什么自责不自责的话。话说回来,就算他自
责,我也不会原谅他的。”
“毕竟他也替你做了一件事,如果不是他,你女儿可能上不了实验小学。”
“这是他的命,当年他拒绝帮我,到了我女儿这一辈,他还得补上,他无法逃
脱他的命运。”
“为什么要派吴小周,要绕这么大个弯子呢?让你女儿直接上不是更简单吗?
你就这么有把握,不怕中间掉链子?”
他睁大眼睛,“什么!难道叫我女儿去当小偷?别看我住在那种地方,我女儿
可是很有教养的人,我们一直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她。”
“好吧,就算是这样,那你为什么要住到我楼上来呢?”
“那是为了接近你,为了女儿这步棋走得万无一失。我知道你跟大柳走得近,
万一吴小周那边不行。就靠你了。但是后来,情况发生了变化,你没有帮到我,反
而是我帮了你。”
“你帮我?什么地方?”
“我帮你顺利升为正处,你不会忘了你是怎么赢得那场竞争的吧?”
我霍地站了起来,紧接着,又慢慢坐下了,事关机密,不宜在这种地方高声大
嗓,“洗浴中心,是你告的密?我想起来了,人家说,那个检修电路的人最可疑。”
“我不会承认的,因为你没有证据,谁都没有证据。姐,我自愿帮你,是因为
我觉得你是个好人,你是你们这群人当中的好人,你没有歧视弱者,你敢跟弱者交
朋友,你给了一个弱者做人的尊严,我为此感激你,永远感激你。”
“那个孕妇又是怎么回事?”
“她的事跟我无关,她也是个可怜的人,她也跟我一样,极力想要靠近你们这
样的人。”
“我们这样的人?”
“是的,你们让人感到安全,因为你们身后有座大山,山上有无穷无尽的资源,
可以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而我们,我们挣一块钱就是一块钱,花完了就什么也没
有了,我们是真正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的人。所以我最感兴趣
的事情,就是想方设法接近你们,顺便接近你们身后的资源,就像一个怕冷的人,
总要想方设法靠近炉火一样,它很可能是我这一生的追求。”
“说说她的事吧。”
“她想办法接近你们当中的某一位,试图靠上他,她几乎成功了,但最后还是
被抛弃了,幸亏她留了一手,她怀了他的孩子,相当于埋了颗定时炸弹,那个幸运
的家伙,看来他是抛不掉她了。”
“那家伙是谁?”
“你不认识他,也没必要知道。”
我再也坐不下去了,我不知道该对他生气,还是该同情他。我起身要走,但他
要我带他一程,他要去一个地方。
我没有答应,也没有不答应,反正我不看他。
“姐,房租我会给你的,给我一点时间。”
“算了,不过你尽快让那些人搬走。”
“我昨天就已经通知他们了,他们现在应该正急着搬家。”
“为什么?在这之前我说过什么吗?”
“我有我的原则,女儿已经在实验小学站稳了脚跟,这事可以告一段落了。做
人不能贪,要多少取多少,老天爷从来不帮助贪心的人。”
我把他丢在他要去的地方,他挎着电脑包,站在窗外向我挥手,阳光下,他依
然笑得灿烂,就像我第一次见到他一样。突然,他上前一步,向我俯下身来,我想
起以前他在小区抱住我的情景,心里一慌,绷着脸让了一下。
“姐,给你看看我的电脑。”
他掀开电脑包的包盖,我没看见电脑,里面只有几本流行杂志。
难怪好几次我们擦身而过,他都要轻轻地侧一下,生怕我碰坏他的包似的。他
退后一步,嘿嘿一笑,我也憋不住笑了。
“你笑了姐,你笑起来比不笑更好看。”
这段隐情我谁都没讲。
我请来一个保洁工,把楼上合租者们留下的痕迹清理干净,再锁上门。我不会
再把它租出去了,短期内我也不想装修它,收藏钥匙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冒出个想
法,如果有一天,高锐突然来找我,说他需要它,我还会给他吗?
应该没有这一天了,那天的再见,是永远的再见,他很可能又在另外一个地方,
处心积虑地开展靠近某些人靠近某些资源的事业。不过,也说不定,他说过他要来
还我房租的,如果他还有信用,我应该还可以再见到他。
大柳病了。肝硬化。自从出了洗浴中心那件事以后,大柳就一蹶不振,郁郁寡
欢,不得肝病才怪呢。这让我想起高锐来,若他得知这个消息,他会感到高兴吗?
没事我就去医院陪陪大柳,人病了,反而看得开了,他居然取笑自己:“你知
道吗,在那件事上我并不算特别冤枉,老天爷在上,当那个女人哗的一把扯掉身上
的大毛巾时,我的确是这样想的,就算是身败名裂,我也要把她按在身下。”我以
为我会哈哈大笑的,结果,我只在嘴边轻轻哧了一下。
没想到吴小周会到医院里来,他说他是得知大柳叔叔住院,专程赶来看护他的。
“叔叔当年对我那么好,是我自己不争气,辜负了你。像你这样的好人为什么
要生病呢?老天爷真是不公平。你需要什么尽管吩咐,除了开药打针,我什么都能
干。”吴小周一上来就把我们逗笑了。他长高了,成了个浓眉大眼的小伙子,问他
在干什么,他说在快递公司送快递。
“你没做蛋糕房学徒?”
吴小周摇头,“只要是跟学字沾边的事情,我都做不好。”
我们都笑了。大柳问:“送快递不涉及到钱吧?”
“当然,只有一包一包封得死死的邮件。”
“那就好,不涉及到钱就好。”大柳不再说什么,一个人闭目养神。
有天中午,我正准备小睡一会儿,电话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姐,你能出来一下吗?我给你送房租来了。”
“你在哪儿呢?你过得好吗?”我急切地问。
他在那边呵呵地笑,“还行,还过得去。”
我说我不要房租了,因为是电话,我也不想矜持了,我告诉他,房子一直空在
那里,如果他有需要,随时可以联系我。他在那边不停地谢我,再三地谢我。然后,
我的声音低了下来,我告诉他,大柳病了,情况不妙。
“我听说了,所以我派吴小周去当看护,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件令人悲哀的事,
我记得他还不到五十。”
“啊?是你?”
电话停顿了一会儿,我不知说什么好,他也没吭声。
我说不想收他房租了,他也没怎么坚持,所以这次我们没有见上面。后来我想,
也许他只是给我打个电话试一试,确认一下我对房租的态度而已,很可能他拿准了
我不会再要他房租,他是个聪明过人的家伙。
这年冬天,因为体质下降,也因为大柳的事,还有一些其他的事,我过得很抑
郁,而且不住地感冒,一个医生朋友建议我去洗洗三温暖,隔几天蒸一蒸,排排毒,
说不定对改善体质大有好处。这个好办,我很快就成了一家三温暖的常客。
有一天,我正躺在小房子里熏蒸,门被推开了,进来了一男一女,透过浓重的
雾气,我认出了那个男的,他是高锐,旁边那个女的,明显年纪比他大,也比他丑。
我悄悄侧过身,不让他们看见我的脸。
我听见他在说:“姐,你为什么要撒谎?你根本不是旱鸭子。”
如遭雷击。当年在希尔顿,当我们从游泳池出来时,他也是这么对我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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