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马哈赛在新疆的什么地方下煤窑,他的老婆哈赛媳妇在家里带三个娃娃,她还
要操心几只羊,给它们吃,给它们喝。羊饿了会在圈里胡跑,吃饱肚子了也会在圈
里胡跑,弄出地震似的响动来。
哈赛媳妇还有不少活计。依她的说法,家里是转磨磨活计,忙死了还不知道忙
了个啥。哈赛媳妇有时候会感到瞌睡,当然并不是任何时候都觉得瞌睡,比如从窖
里吊水时,她就不会瞌睡,反而会有格外的清醒。比如架子车上拉几袋麦子糜子,
去磨坊里磨面碾米,在机器的轰隆声里,就不但不会瞌睡,反而会显得很是精神。
开磨坊的李风保给自己的婆姨点着眼色,夸着哈赛媳妇的能干。李风保说哈赛媳妇
干起活来像个男人。李风保的结论是,靠给她了,她就得干。她不干谁给她干呢?
男人离得那么远,想帮一把也帮不上。李风保说有时候男人就是得离老婆远一点,
让老婆因此能干起来。李风保婆姨说,男人要是死了,女人还能干呢。这话说得李
风保不高兴,两个人就争竞起来,相互间搞得不愉快。
哈赛媳妇给娃们补衣服的时候容易打瞌睡,有时候几乎是睡了一小会儿了,忽
然间惊醒来,接着再补。不知为什么缝补衣服的时候总容易打瞌睡。奶娃娃的时候
也容易打瞌睡。她在打盹,头像个风里的谷穗,一下一下地垂低着,引得吃奶的娃
娃觉得诧异,一边吃奶,一边眼睛向上看着她。她还没有睡深,但的确是睡着了,
好在并不耽搁娃娃吃奶。夜里最小的娃娃爱哭,睡得好好的,忽然就哭起来,对于
劳累了一天,早已熟睡了的哈赛媳妇来说,没有比这个更烦心的事了,真是想找个
什么东西把那哭着的嘴给塞上。瞌睡太香了,比肉都香,没有比睡觉更舒坦的事情
了。觉得还有那么多觉没有睡。她爬起来,抱了娃娃哄他,给他奶吃,唱有调无词
的歌子给他听。有时候就抱着娃娃靠屋墙睡着了,一晚上都那样睡着。娃娃在她的
怀里也睡得安稳。哈赛媳妇觉得世上最好的事情就是瞌睡的时候睡觉,睡着了没人
搅达,一觉能睡个够。觉是睡不够的。三个娃娃一个比一个大不了多少,被子在炕
上很少叠起来,三个娃娃在被子里滚来爬去,像几个猫。头两个是女子,末一个是
儿子,但是看起来都是三个毛头,看不出哪个是儿子,哪个是女儿。生活的滋味是
很重的。两个大一点的娃娃有时候也要爬上身来吃奶。两个嘴里都已经有牙了,咧
开嘴给哈赛媳妇笑着,是有些古怪的样子,好像不是在笑,而是在用这种笑的姿势
在夸她们的牙。刚刚长牙的娃娃会夸她们的小牙齿。有了牙就不能再吃奶了。哈赛
媳妇用一种特别的眼神看一看她们,她们就不争着吃奶了,只是会耍妈妈的奶头,
没有稀罕够似的。她们会看小弟弟吃奶的样子,像是要馋出涎水来,或者装出恶心
的样子来。也看哈赛媳妇的脸,在奶头被人吃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这时候哈赛媳
妇脾气比较好,不容易发脾气。哈赛媳妇发脾气的时候,娃们就藏在被子下面,有
一个胆小的女子会吓得抖起来。哈赛媳妇人虽然偏瘦,奶还是比较足的,很多时候,
她的儿子都含着奶头,吃得嘴里溢出来。她身上好像只有奶头算肥腴的。还有几亩
地要她侍弄,每年播种的时候哈赛都在,不用求人,收的时候就得请娘家的两个弟
弟来帮帮忙。拔是不成问题的。哈赛媳妇觉得自己虽则带着三个锤头大的娃娃,虽
然还要操心一圈羊,但一年让她拔十亩麦子是没任何问题的。她喜欢拔麦子,不喜
欢做针线。她就是不会摞麦垛,也不是不会摞,而是摞不好,雨水容易进去,也不
经刮风。虽说是自己的亲弟弟,哈赛媳妇也得看脸势赔笑脸。有时候不快起来,也
会埋怨哈赛出去躲心闲了。但煤窑也不好下。哈赛说在炭井下呆一天,出来的时候,
就像从老坟里爬出来的鬼,谁看谁也不像个人。但是每年回来的那段时间,哈赛还
是多少有些气派的,有些男人,窝在家里挣不来钱不说,还好跟婆姨生是非闹别扭,
哈赛比这些男人强多了,就不能拿哈赛和这些人比。哈赛不在家的时候,哈赛媳妇
多少跟村里借过一些胀债的,这时候就可以由哈赛一一去还,哈赛媳妇只需说出名
姓就行了。在村子里,及时还钱会被高看一眼的,不但是账债问题,也还是人品问
题。这方面哈赛两口子的声誉都不错。哈赛也还可以借钱给人,借多没有,帮个忙
解个急的钱,哈赛还是有的,也乐意出借,这也不仅仅是个借钱的问题,有本事借
钱给人,也是很让人舒坦的事情。年年哈赛上新疆时,也都会给婆姨留一些钱供她
花销支配,老实说,村子里,有权支配一百元以上的女人是没几个的,何况哈赛媳
妇可以支配的钱还远不止这些。事情要翻来覆去想,这样一想,哈赛媳妇就觉得自
己想通活了,对哈赛的远行打工,不但没有抱怨,反而是觉得乐意和欣慰。对于自
己的下苦,也就视同本分,毫无抱怨了。而且说起来真是矫情了,拔麦子带娃娃喂
羊等等,这算什么苦,是个人都这么干着的。
因此哈赛媳妇虽然干着家里的转磨磨活计,不得消停,心境还是不错的。她除
了瞌睡多一些的毛病外,发脾气的时候是很少的。哈赛大致一月来一次电话,家里
是有电话的。现在装一个电话也花不了多少钱,出门在外的人,家里是该有个电话
的。钱要花得值才是。哈赛让她不要往新疆打电话,不好打,说不定打电话的时候
他正在井里呢。约好电话只是由哈赛打来,她在这边负责接听就是了。因此说是安
着个电话,电话费却是很低的,几乎只是个十块钱的座机费而已。有一次话费竟是
十六块多,让哈赛媳妇大吃一惊,想是哪个娃娃手闲着拨了什么号,她生起气来,
吓得几个娃娃不轻。哈赛两口子在电话上也说不了多少话。她是想说的,一时却不
知道说什么才是。而且觉得电话那端的男人好像是洋气了起来,使她有些莫名的紧
张,有些急不择言,有些说东忘西,有些不知道在此时此刻说什么才是。哈赛的话
是不多的,而且每次都是那些话。两口子之间不该这样子说话的。都叫电话害了。
电话上是说不成话的。每次和哈赛通完电话,哈赛媳妇都会在电话边呆坐上一大段
时间,心里不痛快,不是个滋味,好像没完成一个任务,好像错失了一个机会。这
也是两口子之间说话吗?她会这样有些沮丧和失落地想。家里没个电话是万万不可
的,然而有个电话,又起了些什么好的作用呢?它就像个哑巴,大多数时候不声不
响,偶尔说几句,也说得难如人意。倒不如一句不说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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