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夏日的某个礼拜六,徐三白奉师命飞赴上海,看望师妹洪素手。徐三白的老师
顾樵先生还特意让他带去了一张古琴。徐三白从飞机下来后,抬头望了一眼天上的
白云,如坠梦里。脚已经落地,头还在云端悬着,有些恍惚。徐三白知道,自己一
定是在飞机上睡醉了。有人多喝几杯酒会醉,有人多喝几盅茶也会醉,但徐三白跟
别人不同,他醉了,是因为睡多了。睡多了,正如失眠,白天容易犯困,有一种醉
意迷离的感觉。从北京飞到上海,也不过两小时,徐三白却感觉自己睡了两天两夜。
因此,徐三白见到师妹洪素手时形同梦游。还说梦话,不知所云的梦话。洪素手问,
顾先生可好?答,北京下了一场大雨。又问,什么时候到上海的?答,明晚。迷迷
糊糊中,他住进了一家跟洪素手家相隔不远的宾馆。在那里,他睡了一天一夜,方
始清醒。洪素手的电话也恰在此时打进来,说是请他一起吃饭。他望着窗外灰蒙蒙
的天空问,是早餐还是晚餐?洪素手说,就算是晚上吃早餐吧。
吃过甜得发腻的上海菜,徐三白要请洪素手去对面一家星巴克喝咖啡。洪素手
说自己不喜欢咖啡的味道,感觉有铁锈味。徐三白说,顾先生以前常说,弹古琴的
人一定要学会喝咖啡。顾先生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洪素手一直弄不明白。她对徐
三白说,我来上海这么久,还没学会喝咖啡,所以,上海对我来说依旧是陌生的。
徐三白见她没有这个雅兴,就送她回到公寓。那里是离地铁不远的一个小区,房子
旧兮兮的,很容易让人想起黑白照片里的上海老民居。房间内陈设简朴,让徐三白
感觉奇怪的是,墙壁上竞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蜘蛛侠玩具和图片。洪素手为什么会崇
拜蜘蛛侠?他不明白。当他看到她那串钥匙的挂件也绘有蜘蛛侠图案时,他就明白
了,她生活的世界也许是没有安全感的,蜘蛛侠挂件之于她,便等同于一种护身符。
屋子小,显得有些闷热。洪素手建议徐三白到阳台上吹吹风。他们并肩站着,
弹琴似的抚弄着栏杆,沉默了许久。对面是一幢银行大楼,大约有二十多层,高大
的阴影铺得很大,有一种扑过来的气势。这个炎热的夜晚,小阳台上竟没有一丝风,
好像风跟钱一样,也都存进银行大楼里面了。小阳台呈半圆形,铁铸的栏杆环护。
他们从闷热的房间里走出来,仅仅是想透口气,似乎也没有兴致去关注今晚的月亮
是圆还是缺。
徐三白说,自从你走了之后,顾先生常常坐在你坐过的那个琴房里,一言不发。
有一回,我们给先生做七十大寿,先生望着满堂弟子,忽然说了一句,好久没听洪
素手弹琴了。
洪素手说,时间过去这么久了,我乜不再抱怨先生了,他老人家近来身体可好?
徐三白说,除了血压有点高,先生的身体一直很好。先生的琴馆扩张了之后,
前阵子又招收了一批学生。先生盼着你回去,当他的助教呢。
洪素手沉默不语。她的手指还在栏杆上无意识地弹着。
徐三白问,回到南方后,还有没有弹琴?
洪素手说,带了一张琴,但一直没弹。北方天气干燥,到了南方,琴声就有些
发闷,所以,也就没有心思弹琴了。我现在是一家公司的打字员,同事们都夸我不
仅打字速度快,手势也很好看,我没敢告诉他们我是学过琴的,怕污了先生的名声。
徐三白说,顾先生一直很惦念你,这一次,他特地让我带来了一张古琴。洪素手说,
我现在成天都在触键盘,连琴弦都没碰过,重新拾弦,怕是手生了。
徐三白说,这张古琴是有来头的,先生说它有三百多年的历史了,是民间野斫,
但铭文模糊不清,也不晓得出自哪位斫琴师傅之手。先生说,这样的琴纯用手工,
大约要花两年多时间才能做成。先生花了很长时间才把它修补了一遍。
洪素手的双手突然不动了,月光下,仿佛柔软的枝条。她久久地凝视着自己的
手指,不说话。
因为手指纤长,洪素手十六岁时,父亲送她去顾樵先生的亦樵山馆学琴。洪素
手打小就孤僻,不爱说话,但喜欢抚琴。琴人当中流行这么一种说法:古琴难学易
忘不中听。可洪素手喜欢的恰恰就是这些特性。因为不中听,所以无人听,这样不
是更合心意么?一个人静静地弹着,就像是自言自语。有一天,洪素手弹完一曲,
顾樵先生忽然流下了泪水。顾樵先生对别的弟子说,我已经找到了传人,可以死了。
顾樵先生当然没死,而且活得很好。洪素手在顾先生家学琴,只在顾先生家弹琴,
挪个地方,她就弹不了。而且,换了一张别的斫琴手做的琴,她也不能弹。洪素手
弹琴,只给先生或自己听。外边有人来了,她立马警觉,又不弹了。顾先生说她弹
琴跟蚕吐丝一般,听到人声就会中断。
顾樵先生常常叹息:我弹琴的技艺已经有了传人,但斫琴的手艺却找不到一个
合适的传人。顾先生不但会弹琴,还会斫琴。他干这门手艺活比学琴还早,向来是
一丝不苟的。是敬业,也是敬己。其实也不是敬己,是敬那位传授制琴手艺的师傅。
顾先生常说,我把师傅的手艺活学到家了,师傅的脸上就有光;徒弟当中,有谁把
我手艺活学到家了,我的脸上同样有光。
有一天,大木师傅老徐和他的儿子拉来了一卡车废弃的木头。这些木头都是刚
刚从一座古庙拆卸下来的。木头老了旧了,不堪大用,但老徐知道,斫琴的顾先生
恰恰喜欢这类木头。老徐让小徐把木头搬下来,放在亦樵山馆门前的院子里,请顾
樵先生挑选。斫琴的木头与腊梅、黄酒一样,都是越老越好。顾樵先生挑了一块老
木头,在木板上划拉了一下,说,不好,都见粉末了,太老了。又换了一根,敲了
敲,说,这是木梢的那一截吧,也不好,用它做琴声音容易飘。顾樵先生看年轮、
看硬度,挑了许久,才挑出两块香椿木。老徐又抽出几块木板说,这几块梓木是从
坟里刨出来的,吸足了阴气,正适合做琴底。顾先生摸了摸说,不错,不错,可惜
的是返阳的时间还不够,要再放几年。老徐说,你不买的话我就给别人。顾先生怕
夜长梦多,就说,我先买下了。老徐跟顾先生谈价钱的时候,小徐猛然听到了屋子
里传来幽细的琴声。他绕过一条走廊,在一个窗口坐了下来。
老徐跟顾先生结了账,回头找小徐,发现他竟坐在窗口发痴,就笑呵呵地对顾
先生说,我儿子听醉了,你现在拉他也不走。
顾先生问,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老徐说,叫徐三白。老徐喊了几声“三白”,徐三白也没应声。
顾先生说,他既然不想走,你就让他留下,我收他为徒。
老徐听了,面露喜色,从口袋里掏出钱来,说,既然这样,我就不收你买木头
的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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