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从此,老徐每当碰到老房子拆迁,或是古墓被盗棺材弃置荒野,就会兴冲冲地
跑过去看。那些木头也不管小大精粗,远近久暂,都送过来给顾先生挑选,价钱要
比市场上便宜得多。
顾先生先教徐三白的,不是弹琴,而是斫琴。一开始,顾先生也没有正式教他
斫琴的原理,只是让他每天去山里听流水潺潺的声音。徐三白枕着石头,听细水长
流,不觉间又醉了。徐三白从山上下来,顾先生对他说,琴和水在本质是一样的。
一张好的琴放在那里,你感觉它是流动的。琴有九德,跟水有很大的关系。你把水
的道理琢磨透了,才可以斫琴。
顾先生还说,他的师傅听了一夜的檐雨,第二天就动手斫琴。他手中弹的这张
百衲琴就是师傅亲手斫的。言语之间,顾先生很敬重他的炳傅。
徐三白跟随父亲学过几年大木,知道哪些木头松透,可做琴材。所以,在如何
辨材、用材上他大可以不必花太多时间,而是直接跟随师傅学斫琴的手艺。刀斧之
类,原本就被他驯服得妥帖了,顾先生让他打下手,他往往能得心应手。斫琴是细
工慢活,会把急性子磨成慢性子。慢下来了,技艺就精进了。一年后,他在师傅的
精心指点下,给洪素手做了一张琴,琴声不散不浮,也能人木。顾先生说他果然没
看走眼,这斫琴传人像是平白捡得的。
一天中午,洪素手留在顾先生家吃饭。吃着吃着她就哭了,大滴大滴的泪珠落
进碗里。徐三白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她,你为什么哭了?是不是嫌菜不够咸还要加
点盐水?洪素手显然没有兴致听他打趣,撂下了饭碗,来到琴房,弹了一曲。徐三
白也随后过去了,看她手势,就知道她在弹什么曲子。听完,徐三白压低声音问,
好像是谁过世了吧?洪素手说,刚刚有人从医院打来电话,说我爸爸快要死了。徐
三白问,既然你父亲快要走了,为什么还不急着赶回去见上最后一面?洪素手说,
爸爸不希望我在他临终前陪伴身边,他说自己生这种病,死相一定是很难看的。他
怕吓着了我,又会像上一回母亲去世后那样,让我做很长时间的噩梦。可是,真正
到了临终之时,爸爸又对身边那些替他安排后事的工友说,他其实很想见我最后一
面,但他最后还是很决绝地说,不见,不见,等他死后,入殓师给他画好了妆,再
让我们父女俩见上最后一面。
很快,医院里又打来了一个电话,说她父亲已经走了。她放下电话后脸上没有
一点表情,目光似看非看。她在房间来回走动着,然后就在琴桌前坐下。对她来说,
父亲之死其实是母亲之死的延续,也是记忆中不能抹去的一种悲伤的延续。此时,
唯有琴声能给她带来慰藉。让徐三白奇怪的是,她抚琴时,脸上竞没有一丝悲色。
在她手中,琴就仿佛冬日的暖具,让冰凉的双手一点点温热起来。手指间拢着的一
团暖气,久久不散,那里面似藏着一种被人们称为亲惰的东西。徐三白就那样看着
她的手,仿佛眼睛不是用来看的,而是用来倾听的。慢慢地,他就出现了醉意。
“醒”来时,他已是泪流满面了。
那时,顾先生也立在门外,久久不能平静。顾先生事后对徐三白说,这才是古
琴的正味啊,她会弹的曲子没有我多,但弹这个曲子的技艺已经在我之上了。顾先
生又说,洪素手之所以弹出这么好的曲子来,是因为她没有失去自己的本心。徐三
白问顾先生,什么叫本心?顾先生说,譬如一张好的古琴,不是靠手斫出来的,而
是本心所授。这话又把刚刚清醒过来的徐三白说糊涂了。
父亲去世后,洪素手试着去找一份能养活自己的工作。她在人才网上找了一家
合意的公司,下载了一份简历,其中一栏要填写特长,洪素手顺手填上:弹古琴。
简历投过去后,那家公司的人力资源部经理很快就做了如是回复:我们公司现在需
要的是一名会打字的文员,而不是会弹古琴的人。洪素手又继续在网上找了几家,
但结果都是一样:高不成,低不就。顾先生知道她的境况后,就让她搬过来居住。
他膝下无子,因此就把她当女儿一般看待。自此,洪素手就安心在山馆练琴。她很
少出门,身上几乎没有一点尘土气息。
顾先生跟洪素手不同,他常常抱琴外出献艺。最常去的地方是唐书记家。唐书
记是退休多午的老书记了,喜欢听琴。每隔三天,他就请顾先生过来弹琴。一个小
时两百元。因此,顾先生就像是唐书记家的清客。唐书记耳朵有些背,顾先生就在
琴上换上了一种钢丝,这样弹出来的音色更亮。唐书记每回都要听满一个小时。到
时间了,即便是一曲未了,他也要举起手来,说一声:好。唐书记说好,不是琴弹
得好,好,就是时间到了。唐书记听完琴,就请顾先生喝一杯茶,聊会儿天。但喝
茶聊天是不计费的。因此,他们之间原本绷紧的弦可以松开了。顾先生是那种有六
朝名士气质的琴师,而唐书记呢,是那种满口官腔的俗子。按理说,他们两人不能
成为好朋友,可顾先生还是把唐书记当成了自己的知音。
琴之为物,对道士来说,是道器,对和尚来说,是法器,对顾先生来说,当然
是乐器,但在唐书记眼中,琴就是一种医疗保健用品。唐书记患有老年抑郁症,医
生建议他闲时多听琴,这样既可悦耳,又可悦心,能起到很好的心灵按摩作用。起
初他买了几盒古筝的光盘,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后来有一回,他在公园的荷塘边偶
尔听到顾先生弹琴,就感觉古琴比古筝更能让人人静,喜欢上了,就请顾先生到他
家中来弹奏。奇怪的是,没过多久唐书记的血压居然下降了,心率也齐了,脾气也
温和了。
后来,唐书记的耳朵差不多聋掉了,但他还是请顾先生过来弹琴。对唐书记来
说,弹什么并不很重要。他要的是有一个人坐在对面抚琴,就像是把他内心的皱褶
一点点抚平。
弹琴过后照例是谈话。唐书记常常在顾先生面前说起自己的儿子。
唐书记的儿子一直在北京和纽约两地做生意。什么生意?好像是什么赚钱就做
什么。因为有闲钱,也喜欢收藏有些年头的东西。生意人的生意经,顾先生也没兴
致听,但唐书记讲得津津有味。唐书记讲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听,或者装
出在听的样子。毕竟,弹完琴,拿了人家的钱,不能急急离去。这样很不礼貌。
有一回,唐书记在儿子家急着出恭,顺手从一张八仙桌上扯了一张黄纸。坐下
后,把黄纸展开,才发现是一份古代的琴谱。他立即给顾先生发了一个手机短信。
顾先生过来,浏览了一遍,琴谱下面有琴家的全名款和创作年月,因此可以确定,
这是明代昀一份野谱。顾先生似乎还知道这位琴家是哪门哪派的,欢喜得手指都发
抖了,立马坐下来打谱,打了一段,发现简字谱里有许多空白,需要花大量时间细
细参悟,慢慢吟味。于是站起来,热泪盈眶地说,我打不下去了。唐书记耳背,听
不分明,也不晓得他为什么会忽然停手。顾先生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此乃高人所作。
唐书记一看,就立马明白,让人给远在纽约的儿子打了一个电话,征得儿子同意后,
他十分豪爽地把这份野谱送给了顾先生。顾先生后来逢人就提起他与唐书记的这段
交情,仿佛高山流水,可以长久的。
有一天,顾先生从唐书记家回来,路上遇到了一个极不想见的人。此人就是阿
莲嫂。出于礼貌,顾先生只是微微点头,也不做声,但阿莲嫂的脸上却分明浮现出
讨好的笑意。顾先生正要掏出钥匙开门时,阿莲嫂怯生生地问了一声,阿渠,能否
借个地方说几句?没喊名字,而是叫“阿渠”。阿渠是方言,通常称呼那些同辈人。
来京几十年,阿莲嫂仍然不改乡音,一句“阿渠”,让顾先生反倒觉着有亲眷气。
顾先生当然晓得她是在跟自己说话,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扫了一圈四周,见身边没人,
就说,好,进里屋谈吧。顾先生放下琴盒,请嫂子就坐。阿莲嫂说,自从你哥去世
后,我是二十多年没踏过你家一步。虽说足隔了一道墙,却像是隔了一座山。顾先
生淡淡地说了一句,兄弟之情,落到这步田地,还不是你们当年自作自受的?阿莲
嫂说,我当年哪里会想到有今天?说起来,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阿莲嫂是为老房
子的事而来。顾樵先生与大哥顾渔先生原本都是南方人,小时候跟随一名金陵派的
老琴师学琴,长大后辗转来到京城授艺,有了点积累,兄弟俩便在京郊的山麓共筑
一栋楼,楼名“渔樵山馆”。再后来,因为琴派之争,和阿莲嫂的居间挑拨,兄弟
俩把好端端的一座楼房给隔开了。顾樵先生这一边面山,顾渔先生那一边临水。从
此,渔樵山馆变成了亦樵山馆和亦渔山馆。琴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顾渔先生死
后,子承父业,但不成,又去学手艺,也是不成。阿莲嫂在村口开了一家小卖店,
勉强度日。阿莲嫂的背比先前更显佝偻了,似乎也更谦卑了。隔着墙,常常能听到
侄子酗酒之后大声训斥母亲。阿莲嫂的年纪大了,胆子却越发小了,凡事都谨小慎
微,仿佛客人一般。儿子做电脑软件生意亏了一笔钱,要卖掉祖宅。阿莲嫂劝说无
效,儿大不由娘,非卖不可。阿莲嫂说,你卖了这座祖宅也行,但你要把那个边轩
留给我。儿子说,我的娘哎,要卖都卖个精光,我们暂且去外面租房子住得了。你
也是年纪一大把了,往后我有钱了,就给你买一块像样一点的阴宅。阿莲嫂咬咬牙
说,我去死。儿子把酒瓶砸在地上,喝道,你去死吧你你去死吧撞墙上吊跳井喝毒
药我都不会拦你。儿子说话声音大一点,阿莲嫂就会打冷战。阿莲嫂并不怕死,怕
的是死后没人给她收尸。
顾先生对阿莲嫂的凄凉晚境深表同情,先前对她的成见也在那一刻烟消云散了。
顾先生说,阿嫂如果不嫌弃,往后就在我家住上一段日子吧。阿莲嫂说,我来的本
意不是求你接济,而是请你出面买下我们这边的房子。顾先生说,我现在手头也不
宽裕,拿不出这么大一笔钱来。阿莲嫂说,这房子好歹也是祖业,落在别人手里,
就让人耻笑了。房价好说,我就让他半价卖你。顾先生说,你做得了主么?阿莲嫂
连连点头说,我做得了主,我做得了主。顾先生沉吟半晌说,这事我还得考虑考虑,
过些日子再回复。顾先生把阿莲嫂送出门后,脸上昱出了一抹喜色。他想:亦樵山
馆和亦渔山馆往后又要合二为一,变成渔樵山馆了。整整有三十多年,他都没有站
在亦渔山馆的楼头眺望湖光山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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