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顾樵先生手头有一笔钱,但买房子似乎还不够。他打定主意,向唐书记借这笔
钱。电话打过去,唐书记家里的保姆却告诉他,唐书记见马克思去了。
唐书记是坐在马桶上去世的。唐书记死于便秘。确切地说,是死于便秘带来的
脑溢血。
唐书记的儿子比顾先生那个侄儿有出息得多,而且,还是个有名的孝子,会用
英文背《孝经颂》。这位孝子听说父亲晚年喜欢听琴,便让人按照古琴的形制打造
了一具棺材,面是桐木,底是金丝楠木,唐书记如在琴中长眠了。
顾先生听到噩耗,就抱着琴来到唐书记的灵堂前,弹了一曲《忆故人》。这曲
子,顾先生不常弹,只在岁朝或年暮弹上一曲,但这回,他忽然感慨万端,就弹上
了。
唐老板听毕,泫然泪下,跟顾先生说起了父亲的生平。唐书记也无非是俗人,
但他去世之后,经他儿子这么一说,人便彻底脱俗了,成了那种面目高古、高洁若
水的圣人,似乎可以放在神龛里拜了。
唐老板说,我要在这里住满七七四十九天,以后你有空,就照例过来,弹琴给
我听。如果我不在,你就对着我爹的遗像弹。我给你每小时五百块。
顾先生说,好。
唐老板就是唐老板,出手阔绰果然是出了名的。他说出五百块,也只是让五根
手指微微翘了一下。
唐老板在香炉里插了三炷香,拜了三拜后,对顾先生说,家父生前许过愿,要
供养一株古树,保佑我们家族之树常青。现在,我要给他还愿,顾先生知道哪里的
古树可做供养的?顾先生想了想说,清风观门前有一棵古树,有些年头了。
第二天,唐老板就带着当地林业局局长和顾先生,坐车来到清风观。
林业局局长的秘书向唐老板做了介绍:这棵树是全县最古老的,树龄有八百年,
树高十五米,冠幅平均三十二米,胸围七米,它每年可以吸收二氧化碳六吨左右,
释放氧气近四吨。也就是说,它相当于十多亩常绿阔叶林所固定的二氧化碳和释放
出来的氧气。唐老板绕树走了一圈,闭目,吸气,然后睁开眼,指着它说,就要这
一棵了。清风观的道长出来,吩咐下边的小道士立即去取牌,写上供养人的名字。
正说话间,唐老板的秘书把手机交给他,说是小罗来电。小罗是谁,谁也不知
道。听口吻,对方好像丢失了一个LV包,包里有一枚钻戒、几张银行卡等。唐老板
不停地劝慰她,说这些不过是身外之物,可以再买的。对方却一直哭着闹着,说那
些东西对她来说不知有多重要。唐老板咆哮了一句,你都二十岁了,怎么还跟幼儿
园的小朋友似的,动不动就哭鼻子呢?
唐老板合上手机盖子,道长过来,把一张单子给他,唐老板取出钢笔,签上了
自己的名字。这时,手机铃声又响了起来。唐老板皱着眉头对秘书说,这小女人也
够烦的,走,我们上她那儿一趟。
唐老板走后,林业局局长笑眯眯地问顾先生,你可知道小罗是谁?顾先生说,
不晓得。林业局局长说,我晓得:我晓得,就是电影学院表演系里的一个小姑娘。
唐老板在道观里供养了一株八百年的古樟树,在外头包养了一个二十岁的女孩
子。树与女人,皆有所养。但树要老的,女人要年轻的。
顾先圭想,这个小女孩,还只有洪素手这般大小呢。真是叫人可怜。
这一天,顾先生抱着琴,如约来到唐老板家。
唐老板说,我打小喜欢音乐,你会不会弹奏《春天的故事》?
顾先生说,那是古筝演奏的曲子。很抱歉,我不会。
唐老板问,在你看来,古筝跟古琴有什么不同?
顾先生说,当然不同,古筝的弦少则十六根,多则二十六根,没有一定之规,
古琴的弦自孔子以来,一直是七根,没变过,这就好比七言诗,只有七个字,多了
少了,就不叫七言。古话说,弹琴不清,不如弹筝。从这话你就可以晓得琴与筝的
境界有什么高下之别了吧。
唐老板又问,你现在就给我弹一曲《二泉映月》吧。
顾先生说,也不会,那是二胡演奏的曲子。
唐老板说,我点什么你怎么都不会呢?
顾先生说,我们古琴演奏历来都有固定的曲目。同一首曲子,各人弹法不同,
因此就有了那么多流派。
唐老板说,我听说弹琴的有一套臭规矩,不能在这儿弹,也不能在那儿弹;不
能对这人弹,也不能对那人弹。不能对浑身汗臭满口蒜味的乡下人弹也就罢了,却
还要摆明道理说是不能对商贾弹;好吧,不对商贾弹也说得过去,却还要把商贾跟
那些婊子摆放在禁弹之列,这分明是把教书匠跟乞丐并列了。
顾先生说,听唐老板一席话,我就晓得你是懂行的。我不妨踉你坦白地说,这
些规矩都是琴人无聊时自个儿想出来的,说着玩玩罢了。作诗碰到催税人,弹琴遇
见肉贩子,固然是一件扫兴的事,但我作为一个琴人,遇见唐老板您这样的行家,
实是荣幸之至。
唐老板摸着光头,笑得满脸的白肉都在有节奏地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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