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清晨起来,顾先生打开窗户,一阵凉风带来淡淡的薄荷味,知道是早春雨润,
草木滋长了。顾先生去厨房煮了一壶咖啡,静静地呷了几口,然后坐下来,想试一
下徐三白独立完成的一张琴。安轸上弦之后,便泠泠然弹起来。线条流畅的琴体构
成了一种纵向的振动,而振动所带来的声音是向下的。这就对了,好的琴,声音都
应该有下沉感,就像一颗去掉渣滓的心慢慢地沉下去,沉下去。顾先生正弹得兴味
盎然,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轰的一声。屋子里的人都神色慌张地跑出来,一看,亦
樵山馆与亦渔山馆之间的那堵墙竞豁开了一个大窟窿。侄儿的脑袋从墙洞里伸过来,
笑眯眯地对顾先生说,阿叔,刚才天上响佛(打雷),竞把我们两家的墙打出了一
个大窟窿,你看这是不是天意?顾先生看了看天说,胡扯,大晴天的,哪来的响佛?
侄儿涎着笑脸说,阿叔,我听妈说过,你要买下我们家的房子,这不,老天爷都帮
了你一个大忙,把墙预先给打通了。顾先生铁青着脸,袖着双手进了里屋。那一声
轰隆,还在他的脑子里回荡,竞把连日来积郁的东西一下子打破了。他把双手洗净,
坐到琴桌前,给哥哥留下的一份遗稿打谱。打完一段,他走出琴房,来到院子,把
头伸进那个大窟窿,对着侄儿喊道,阿叔决定买下你的房子。
没过几天,顾先生跟侄儿签了一份买卖协议,打了一半预付款之后,就雇来了
一班操粗使杂的民工,开始拆墙,清理园子。有一个地方,顾先生说了,谁也不许
动。那里有一张石铸的琴桌,下面还埋着一个大瓮,是年轻时兄弟俩亲手埋下的。
一般的琴人都知道,大瓮有扩音的功效。哥哥死后,骨灰就撒在那里面。哥哥弥留
之际曾对家人说过,他希望自己死后弟弟能过墙来,给他弹奏一曲。可是,过去了
那么多年,顾先生碍于面子,一直没过去。这是顾先生一直深觉愧疚的一件事。因
此,他想在哥哥埋骨的地方再造一座琴亭,以志兄弟之情。
那些民工白天干活,晚上就打地铺住在顾先生的侄儿家。有个叫小瞿的民工,
是徐三白的老乡,也是顾先生的老乡,顾先生常常把他叫过来聊天,问些家乡的消
息。问到某座九间大屋、某座庙宇还在否,某位老先生还健在否,得到的回答常常
是“不在了”、“没了”。顾先生听了总是摇摇头,长叹一声。小瞿不善言谈,却
擅长手谈,围棋下得尤其好,先是徐三白输给他,后来像顾先生这样自称是“业余
三段”的人也输给他。输了子,顾先生打量着小瞿的手说,你的手长得好,天生就
是执“子”之手,却偏偏要拿起大锤子、铁锹来,可惜可惜。
有一回,顾先生跟小瞿下围棋时,洪素手就在一边静静地弹琴。一曲弹完,顾
先生说,这孩子从来不给外人弹琴,唯独你是例外的。肴来,你的耳福不浅啊。小
瞿说,我是粗人,对我弹琴就等于是对牛弹琴。洪素手说,你不是牛怎么知道牛不
懂琴呢?听了这话,顾先生、小瞿以及在旁观棋不语的徐三白都会心地笑了。小瞿
走后,徐三白来到洪素手身边,似有心若无意地问了一句,你怎么老是对着那个小
瞿笑眯眯的?洪素手低下头说,他微笑的样子跟我爸爸年轻时很像。
做“三七”那天,顾先生又抱琴去唐老板家。顾先生弹琴时,唐老板忽然站起
来接电话去了,顾先生就对着唐书记的亡灵继续弹。这世上,顾先生原本有一个半
知音。一个是哥哥顾渔,后来兄弟失和,就算不上知音了;另外半个,就是刚刚去
世的唐书记。至于唐老板,连半个都算不上。现在,顾先生不仅仅是弹琴给故人听,
也是弹给自己听。一曲弹毕,他微微闭上了眼睛。唐老板打完手机回来,问他,弹
好了?顾先生说,好了。唐老板忽然发问,听说你有个女弟子,弹得一手好琴,有
这样一回事?顾先生漫声应道,是的。唐老板说,这样吧,往后你就带那位女弟子
过来弹琴。顾先生说,她离开了我的山馆就不会弹了。唐老板说,这年头还有这样
的妙人儿?那我就要去你山馆瞧瞧了。
唐老板说来就来了。唐老板是晚饭后来的,身上还带着一股浓重的酒气。
之前,唐老板陪着儿个客人,一直在KTV 包厢里泡着。他喝了许多酒,人就在
歌声的泡沫里飘起来。有几只女人的手把他按住,他还是要飘起来。他对每一个唱
歌的女人都报以热烈的掌声,并且承诺,要给每个小姐一千块小费。小姐们都乐坏
了,抱着他的光头一个劲地亲吻。唐老板在包厢里睡了一个长觉,酒醒后,他再也
没有提起给小姐们发一千块小费的事。买单时,小姐们就缠着他唧唧喳喳。唐先生
是这样回答她们的:你们唱歌让我悦耳,我说“给一千块钱”也是让你们悦耳,彼
此扯平了。小姐们各自拿了三百块小费,撇着嘴说,唐老板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唐老板就这样哼着小曲,醉醺醺地过来了。唐老板要见的人就是洪素手。他看
洪素手的目光就像是看那些坐台小姐。
唐老板问洪素手,会弹什么曲子?
洪素手不响。
顾先生在旁指点说,你就弹一曲《酒狂》吧。
洪素手说,我不会。
徐三白在旁插话说,像小瞿那样的乡下人你都可以弹琴给他听,为什么就不给
唐老板弹?
这一说,更是把唐老板激怒了。
顾先生赶紧上来打圆场说,这孩子,真是的,像石头一样顽固,也像石头一样
有棱角。你看看,连我也拿她没法子了。
唐老板大手一挥说,我给钱,你还不弹?说这话时,唐老板身上的酒气猛扑过
来,让洪素手十分难受,忍不住捂住了鼻子。唐老板忽然大怒道,怎么?你是不是
嫌老子身上的酒臭?弹琴的人自以为清高,就他妈的臭规矩多。抢前一步就把洪素
手捂在鼻子上的手打开。这一回,洪素手反倒用双手捂住脸,哭了起来。徐三白站
在她身边,吓得不敢再说话了,摆出的,便是一副观棋不语的样子。顾先生看不下
去了,就对洪素手呵斥了一句。唐老板再次上来,命令她把手拿开。洪素手被吓蒙
了,忽然抄起一个陶质的小香炉朝他额际砸去。这一砸,就把唐老板给砸清醒了,
他摸到了脸上的鲜血,既惊且怒,立马摆出还击的架势来。顾先生抢先一步,走到
洪素手面前,抽了她一记耳光。但唐老板并没有就此了事,他举起了小香炉做出要
砸的样子。这时,民工小瞿风也似的从外边冲进来,一拳击中唐老板的下巴,把他
打了个趔趄。屋子里顿时闹成了一团。顾先生去安抚唐老板时,小瞿拉着洪素手,
把她带出了山馆。
从此,洪素手再也没有回过山馆。
徐三自联系到洪素手也是一年以后的事了。那天,他无意间搜索到一个名叫
“素衣白领”的女子的博客,上面写的是一些早年学琴的感想,有几篇日志,是写
日常工作和客居生活的无聊。徐三白很快就从文字间捕捉到洪素手的点滴信息,并
且留言,称自己是一名古琴爱好者,网名“东瓯拙手”,欲与“素衣白领”交流琴
艺。而她的回答是,自己疏于练琴,也懒得结交琴友,但经过几番死缠硬磨,她还
是留下了办公室的电话号码。徐三白把电话打过去,果然是洪素手的声音。就这样,
他带着顾先生的嘱托坐飞机来了。
昨晚他们在阳台上站了很长时间,今晚吃过饭后,他们无处可去,又回到了这
里。一个年轻男子走进独身女人的房间,本该有什么故事要发生的,但是没有。洪
素手回头熄灭了房间里的灯,搬来两张椅子。四周一片沉寂、幽暗。银行大楼的背
面透着黑黝黝的蓝光。一张冰冷的、玻璃钢质的脸。她忽然指着那扇窗户说,那天
我亲眼看见有人从这个窗口坠落,他很平静地落下,没有发出一声呼喊,我还以为
是一件被风吹落的大衣呢。徐三白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事。
一个月前,有个擦窗的清洁工就是从这里坠落。他流了很多血。把那个小花园
的一部分都弄脏了。有人擦掉了地上的血迹。但没有人可以把它彻底擦干净。有一
部分血迹,一直残留在他们的脑子里。擦窗工活着的时候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存
在,但他死了之后,人们反而感觉到了他的存在。死亡的阴影依然十分顽固地盘踞
在那里,以至于人们把此后发生的一件事跟它联系起来。事情是这样的:一天,有
个银行老职员在同样的时间经过那个同样的地方时,不小心折断了一条腿。就在人
们快要淡忘那件事时,他们再次从那个老职员身上唤醒了对它的回忆。于是,这件
事带来的阴影就在无意间扩散到他们的生活之中。
谁也不知道那个擦窗工叫什么名字,洪素手说,只有我知道,他生前还有个外
号,叫“蜘蛛侠”。
徐三白隐隐感到,她收藏的那些蜘蛛侠玩具和图片似乎与这个人有什么关联。
于是,就静静地听她继续讲述。洪素手带着回忆的口吻说,有一天,唔,我就是在
这个房间的窗前坐着的时候,他突然从天而降,把头探过来,朝我扮了个鬼脸,然
后就在我的玻璃窗上写下了五个字:我是蜘蛛侠。从那一刻开始,他就走进了我的
生活。可是,我不明白,蜘蛛侠居然也会坠楼而死。
说完这话,洪素手打了一个寒噤,转过身对徐三白说,每次我站在阳台上朝下
看,都会有点头晕,这是不是叫恐高症?徐三白觉得她现在是在有意表现自己的柔
弱,以引起自己的怜悯和呵护。其实她并没有恐高症,早年他们一伙人同游某个风
景区时,是她第一个穿过那条摇摇晃晃的铁锁桥。所以,当她声称自己有恐高症时,
徐三白并没有向她伸过手去。但她的忧伤是真实的。她用略显低沉的声音告诉徐三
白:有一天深夜,我独自一人站在阳台上,手扶着栏杆,忽然产生了一种想跨出去
的冲动。不,我并不是要纵身跃下,而是要像蜘蛛侠那样贴着墙飞上去。
现在轮到徐三白打寒噤了。徐三白茫然地望着七层楼以下的黑暗。他恍惚觉得,
那个横躺着的影子会突然从银行大楼的花园中站起来,穿过一堵水混墙,紧贴着这
栋公寓的墙壁,一步步地向他们爬过来。徐三白下意识地回过头来,屋子里也是一
片漆黑。他紧紧地抓住那根铁铸的栏杆,感到铁的意志正慢慢地向掌心渗透。洪素
手问徐三白,刚才有没有听她说话。他没有回答,仍然默不作声地望着那片平地,
在黑暗中丈量着自己的高度。有时候,一个人的内心难免会出现疙疙瘩瘩,就像他
在平地上所见的石头或杂草,他经常会被这些东西磕碰或阻挡;但是,当他爬到某
个高处俯视时,这些石头或杂草就不再显得那么突兀了,它们在放长的视线中慢慢
地就会变成一个光滑的平面;也就是说,他们的内心尽管有许多疙疙瘩瘩,但只要
他站到一定高度、拉开距离,一切不平的,也就会变得平坦了。徐三白是这么想的。
你是醉了,还是醒着?洪素手忽然发问。
我是醒着呢,但我很想听你弹一次琴,醉上一回。徐三白说。
明晚吧。洪素手懒洋洋地说。
不,今晚我就想听你弹一曲,徐三白说,我现在就去宾馆把琴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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