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没过多久,徐三白就抱琴过来了。洪素手打开琴盒,取出一看,就知道是一张
上好的古琴。因为年代久远,琴面呈现出梅花状的断纹,琴底还有历代收藏者的印
章和琴铭。徐三白说,先生说过,好的木头,加上斫琴名手,如果还能遇上妙指慧
心,是一张琴的福分。
洪素手把一台电脑搬开,在桌子中央垫了一张罩电脑的绒布,然后就把古琴安
放在电脑桌上。她在琴中间五徵的位置坐下,抬起头来,笑着对徐三白说,感觉还
是像坐在电脑桌前打字。静了一会儿,她试了试琴,果然是一张好琴,声音有一种
下沉感。洪素手又站起来,在手上涂了一点油。再试音,再一次往手上涂油。洪素
手带着歉意说,很久没弹,手指跟琴弦总是融不到一块。还没正式弹琴,徐三白就
用双手支着下巴,做陶醉状。洪素手撅着嘴说,你看你,又来了。
让徐三白遗憾的是,她没有弹出让他醉心的曲子来。洪素手说,你走了之后,
我再坐下来试练几遍。徐三白走后,她又坐下来,一个人,慢慢将气息调匀了,挥
手之间,心就远了。弦动,琴体也随之振动,身体里的那根弦无声无息地应和着。
徐三白回宾馆洗了个澡,刚刚要躺下,洪素手就来电话了。洪素手带着颤音说,
她刚才坐下来练琴的时候,看见窗外有个人,手上拿着一根绳子,好像要破窗进来。
徐三白挂了电话后就急匆匆地赶了过去。徐三白手持扫帚,大着胆子,来到外
面的阳台,发现是一条裙子不知从哪里被风吹了过来,还有一条裙带,随风飘动,
像是一根绳子。
没事,只是一条从外面飘过来的裙子而已。徐三白说着把双手搭在她肩上暗暗
用劲,以便让她感到自己的话具有一定的抚慰作用。
洪素手突然睁大了眼睛说,你知道那个坠楼的擦窗工是谁?他就是我的丈夫,
也就是你的老乡小瞿。
徐三白轻轻地哦了一声,小瞿原来就是那个外号叫蜘蛛侠的擦窗工,也难怪,
你家的墙壁上挂满了蜘蛛侠。这件事从头到尾难道就没有一点嘲讽的意思?一个要
拯救世界的蜘蛛侠却无法拯救自己。
洪素手把脸转向一边,让自己突然波动的情绪慢慢平静下来。经过长久的沉默,
洪素手说,我爱的人,现在都一个个离我而去了。现在唯一带给我希望的就是这肚
子里的孩子。等他长大了以后,我一定要告诉我的孩子,他爸爸不是擦窗工,而是
那个拯救世界的蜘蛛侠。这样说着,她就把徐三白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微微隆起
的腹部,轻声地问,嘿,有没有感觉到胎动?
那里面,沉睡着一个被温情浸透了的孩子,徐三白的脸上流露出一种既惊且喜
的神色。他的手从她腹部移开,再一次放在她的肩膀上,久久不语。洪素手明白他
的意思,缓缓坐下来,弹了一曲《忆故人》。弹着弹着,似乎就来感觉了,手指也
变得鲜活了,如同鱼游进水里。在徐三白看来,她的手上有一层泪光似的柔和的东
西,竟至透明了。但这一次,徐三白没有听醉。
此后几天,徐三白都没过来。因为他要趁这个机会走访上海古琴行的几位老主
顾。一天傍晚,徐三白回宾馆时,一位前台服务员交给他一把钥匙,说是今天早晨
有位女士过来,要把钥匙转交给他。徐三白问,她人呢?服务员说,她只交代了一
句,说是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样东西放在家里,让你亲自去取。
徐三白快步来到了洪素手的寓所。打开门后,发现洪素手已经搬走了。室内只
有一桌一椅一床,别无陈设。那张单人床上的床单是百合色的,没有一丝压痕或皱
褶,被子叠得像一本刚刚合上的边角周正的书。墙壁上的蜘蛛侠竟然全都消失不见
了,只有靠床头的地方还贴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没有人,只有一张琴桌,上面有几
片鲜红欲燃的枫叶,琴桌后面是渔樵山馆的一株芭蕉叶,红绿相衬着,别有意味。
徐三白收回目光,看见桌子上搁着他亲手带来的那张古琴,下面留有一张纸条,写
着:徐三白收。他在地板上茫然地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抱着那张琴,退出屋子。
关门之前,他又忍不住朝里看了一眼,一缕淡而亮的光线从薄纱窗帘间照进来,整
个房间素净得像是没有住过人,以至他疑心自己与洪素手的见面只是一场幻觉。
半个月后,顾樵先生收到了弟子徐三白寄来的一盒磁带,他拉上窗帘,把磁带
放进录音机,静静地坐在那儿,一阵吱吱声之后,录音机里响起了淡远的琴声。他
依稀看到洪素手的手在猛滚或慢拂,渐渐地,她的手化成了流水,化成了烟,向远
处飘去。
一曲终了时,他看见自己在流泪,他看见自己在黑暗中默默地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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