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船进入上江,就不断有小艇围上来,那种电影电视里海上枪战中常出现的雅马
哈快艇,塑钢船壳,漂亮得像炫翅的金蜂,嗡嗡叫着。它们在陈拴钱的大船前后游
弋,犁出一道道白色浪花。拴钱的船尾也拴着一艘,追随着大船。拴钱尤其喜欢驾
驶这条小艇撒野,如同开惯了大卡的司机稀罕玩一玩两轮摩托。但现在拴钱不睬它
们,原速前进,一会儿那些小艇就散开了,像是一群没找着肉的苍蝇。根水把头探
进驾驶舱,说,三叔跟他们谈价呢。拴钱朝后视镜瞄了一眼,老三的船头正越来越
小,老三把速度放缓了,后面的船都跟着慢了。一会儿,对讲机嗡嗡的杂音里传来
老三陈三宝的声音,哥,他们只要五块呢。拴钱说,走。三宝说,哥,你再想想,
比白脸那边便宜一半呢,我省了五千,你就省了一万,固城船队就省了几十万。拴
钱说,你再不跟上,耽误在白脸那儿排队了,你莫非真的放得下白脸那儿的乐子?
对讲机里只剩了嗡嗡的杂音,老三没声音了,拴钱看后视镜,老三的船头从一点苍
蝇屎膨胀成了火柴盒大小,老三还是跟上来了,整个船队也跟上来了。
那些小汽艇是打沙船派出的说客,过了和县,江面上就停泊了三三两两的打沙
船。船不大,二三百的吨位,但声音巨大,马达轰鸣能让几里路内的江面震耳欲聋。
你想一想,它有一根一人抱不过来的铁管子戳在江底,把江底的黄沙吸上高出江面
几十米的船舱,那样的力气,吸沙泵需要多大的马力?拴钱对根水说,就像把一根
钢管捅进了女人的深处,把粉嫩的血啊肉啊扯成碎片再源源不断地吐出来。根水说,
那这长江的江底一定痛得厉害。拴钱说,你这伢子,你还真把这长江比女人了?就
是女人,每个月也得把身子里没用的血淌出来,不淌出来就阻了血脉,像这长江,
不吸掉江底的泥沙,就要抬高河床,阻塞河道,那也不舒畅。
其实,你把长江比做女人也真没错。拴钱一只手摸出一根烟,另一只手还是放
在舵盘上,根水用打火机帮他点上了。拴钱吐出一口烟说,就是一个女人,也不能
不停地让男人去干,把她当成了婊子,就把这女人害了。政府限制打沙船,就是规
定了不是什么男人都可以干,江底的沙子也是一层保护层,挖深了挖多了,两边的
河床就会坍塌,甚至江堤的根基也会凹陷,那洪水一到,两岸边的老百姓就遭殃了。
根水说,你比我们大学里的老师讲课还讲得好哩。拴钱说,你伢子笑话你叔呢。
确实,长江这碗饭不是什么人都能吃的,你得有相关部门的营业执照。执照限
额,这塑料皮本子就比黄金还贵,转一下手就是上百万。这世道有钱的人多,你买
吸沙泵,置打沙船,出手就得二三百万,你再花了百万大洋买到了营业执照,但管
事的部门未必会让你过户。你走通了红道,还有黑道,有钱不等于就能在长江里充
大爷。长江里的大爷很多,一段江面就有一个大爷,有的还不止一个,人家是时刻
准备着豁出身家性命的。能让岸上江上的各路大爷都敬你让你,这样的人不多,白
脸算是一个。拴钱认准了在白脸这里装沙,原因有很多,最简单的一条,白脸能一
年四季不停吸沙泵,水警一封江,其他的打沙船都哑了,白脸的马达叫得更欢,装
沙的船只排出几里路。白脸的手下拿着记录本,不是老客户都得响机器走船,你哭
着喊着求都没用。白脸说这世上做什么事都有规矩,守规矩就是讲道义。你的船如
果一连三个月都装不上沙,你就只能喝西北风,卸沙的沙场老板长时间见不着你的
船,也会换了别的主儿。白脸的黄沙是比别人贵,但白脸能保障供给,沙子也永远
比别人的好,饱满,金黄,堆在船舱像是金黄的稻谷堆在粮仓。白脸的手下开着小
艇四处转悠,人家不是揽生意,人家不需要揽生意,他们发现了谁家的打沙船打出
了好沙子,他们的打沙船就会径直开过去。长江不是你家的水缸,你能舀一瓢我也
能舀一瓢,有本事你打个盖子把长江盖上。识相的赶紧移船别处。不识相的隔天就
会机器出故障,甚至操作手失踪。白脸会亲自上船,扔上几捆百元大钞,叫你赶紧
修机器,机器一响,黄金万两,停一天就是几十万呢:或者表示对失踪者的深切同
情,人心都是肉长的,每个江上混生活的背后都有一家老小指望着。不是不讲道理,
讲的不是岸上的道理,在水上只讲水上的道理。
三宝不是不明白拴钱的心思,可是三宝眼窝子浅,舍不下眼前能省下的五千块
沙钱。拴钱担心的不是三宝的脑筋不够用,而是担心一个男人眼界不宽广,容易被
绊得鼻青眼肿。老话说,行船眼观十里水哩。
白脸的打沙船在拴钱的望远镜里越来越清晰,船楼上挂着一面金黄的旗帜,旗
帜的中间是一个大大的“4 ”字。这是白脸的第四条打沙船,边上泊着两条空船等
着装沙,尽管吨位不大,但是因为货舱空着,船体浮在江面,像是两幢高大的楼房
耸立着。相比之下,打沙船就显得像是高楼下的窝棚,只是那根输沙管直冲云天,
居高临下地让人不敢小瞧。一阵喜庆的锣鼓声在嘈杂的马达声中跃然而出,接着欢
呼声向拴钱的船头袭来。“欢迎欢迎,欢迎拴钱老大来装金沙。”拴钱和根水都开
心地笑了,这是打沙船的大喇叭里播出的,这样的待遇只有几个在长江里名声响的
船队老大才能享受,拴钱嘴上不说,心里受用。他按响一长一短两声汽笛致意,驾
驶着气势雄伟的钢船缓缓靠过去。
下了锚,三宝的船也靠了过来,拴钱放了软梯,根水挤过来。拴钱说你去凑什
么热闹?根水说我去替我爹娘为龙王爷上香,拴钱无语。三宝先下了软梯,说快走
快走吧,衬衫的口袋里塞了鼓鼓的钞票,他让这点钱烧得慌。拴钱白了一眼三宝,
让根水也下了软梯上小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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