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等到前面两条船装完沙,至少得五六个钟头,这在别处是一段难挨的漫长时间,
在白脸这里不是。白脸的打沙船附近,总有一条装潢得华丽的游船泊着,为客户提
供休闲服务。这并不是白脸的发明,据说是白脸从岸上的汽车4S店学来的,但白脸
这样的天才,永远不可能全盘照搬别人的东西。男人长年在水上漂,首先得解决男
人最需要解决的问题。游船上最大的房间就是一个放映厅,清一色毛片。让客户光
看不练,这不人道,那么,尊贵的客户,请你上楼吧,楼上隔成了一个个小房间。
白脸当然不是无偿招待,在商言商,那价格比岸上贵几倍。敢上楼的大多是船长、
轮机长,上去的没一个人嫌贵,长江里闯的人性命都看得淡,几张钞票怎么会看得
重?也有人不稀罕这个,他船上带着老婆,那也有喜欢的去处,赌,老虎机、轮盘
桌,或者麻将、牌九、扑克,任君选择。与岸上不同,你得先把沙钱留着,你不能
把口袋都输空了,你船上的沙钱谁付?这是为你着想,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白脸跟手下说,我们不是开赌场,这是附带服务,做人要厚道,不能把人家输得倾
家荡产家破人亡,真那样就没人敢来我这里买沙了。
白脸的游船成了吸引船户的另一个法宝。白脸鄙视城市里那些娱乐场所,尽管
富丽堂皇万千气象,可是得靠有权有势的人罩着。白脸的游船不占地,所以不用谁
来“罩”,偶尔有陌生的水警船过来,你从上游来,我向下游去,出了你的辖区你
还能怎么着?
上了游船三宝就和老大分了手,拴钱盯了一眼三宝,漆黑的一张脸硬得像船板。
三宝懒得看他的脸色,三宝早已不是在老大船上做水手的三宝,三宝自己也是一个
船老大。现在的船是小一些,只有拴钱一半的吨位,但三宝年轻,三宝怀揣一个伟
大的理想,那就是超越拴钱,成为固城县船帮里的老大。
三宝是奔楼顶的春花去的,春花是露天酒吧的承包人。现在,三宝在游船上的
时间基本是在春花的酒吧里打发。
半年前,也是来白脸这里装沙,排队的时间长,三宝在游船上花了半个钟头不
到,就把身体里上蹿下跳的那包骚浆挤干净了。三宝不下楼,继续朝楼顶上走。那
是冬末春初,北风卷着满江的水汽呼啸凛冽,那些用钢管支撑的遮阳篷左右摇摆,
三宝伸长脖子,找不到一个喝酒的人。那风见了三宝裸露的脖子,伸了爪子就往领
子里掏。三宝说,人呢,人呢?老子已经被掏空了,你不要脸的还想再掏老子一回?
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脑袋从吧台里冒出来,是个女子,说谁呢,谁还要再掏你一回。
三宝说,说这江风呢,你这生意不做了?吧台里说,不做了,都到小房间销魂去了,
谁肯来楼顶吹西北风。三宝说,老子喜欢,拿一瓶六十二度的白干。三宝咬掉酒瓶
盖,灌了一口,热辣辣的酒把冻得僵硬的肠胃唤醒了一回。风紧,三宝又灌了一口。
那脑袋就露着两只眼睛,眼睛上耷拉着几绺乱发,说,老板,你拎了酒下去喝,
楼下有空调,暖和。三宝说,我要的不是暖和,我心里憋闷,我就是要让这风提提
神。女子说,你真不走,就来吧台里猫着吧,这里隔风。吧台里狭小,女人递过来
一张矮凳,又递了儿盘小菜,鸡翅鸭头花生米。女人说,也就中午阳光好,有人上
来晒晒太阳,你这人真是个怪人。女人取下围巾,是老板春花,其实三宝刚才就听
出了是她。三宝说,你是想说我傻,我才不傻,有酒有菜,还有一个美女陪着,上
冰山下火海我都偷着乐。春花说,你贼胆大,敢拿我消遣,也不蹚个水深水浅。船
帮里都传说春花是白脸的女人。有船老大喝多了酒撒野,从拎包里掏出几匝钱求春
花亲一个,春花凑上去,手一扬将那桌上的钱撸到了江中,自此谁也不敢在这楼顶
上胡闹。三宝说,我管不了那么多,你唤我进吧台里来坐,你就是会心疼男人的女
人。春花说,算你小子会说话,得,我就陪你喝两杯,不喝点白的还真在这里撑不
住。
三宝喝三杯,春花喝一杯,一会儿就拿了第二瓶。三宝喝高了,嘴里就婆婆妈
妈哕唆了。春花默默听着,偶尔忍不住一笑。敢在这里开酒吧,这点酒自然只是热
热身。三宝先是坐着喝,激动了立起来,脸不红,是越来越白,忽然脸颊上有几处
红,是江风吹红的,一会儿就成了青紫。春花拽他坐下,只一杯酒工夫,他又站起,
肚子里的酒把他倾诉的欲望一个劲往上顶。三宝说,春花,你知道吗?春花说我知
道,你坐。三宝说,你知道个屁,那些年我老婆放在家里,用她的却是别人,老子
只能在长江里竖桅杆!春花说,知道知道,坐下。三宝说,你知道个卵,你知道我
这船借了多少债,法院的执行庭大年三十都在我家里守着抓我吗?春花说,知道知
道,过年不回家的船老大都是让债主告了,才在这游船上过年。三宝就趴在桌子上
呜呜哭起来。这个男人大概三十多岁,浓眉大眼,五官长得端正,只是挂着眼泪鼻
涕,倒像个受了委屈伤心的孩子。身材也高大魁梧,一个抽噎能将铁皮桌子震得一
个跳跃。
三宝第二回来酒吧时,看见春花就有些难为情,春花好像没那回事,吩咐服务
员给他拿酒端菜,春花坐在高凳上问,你那船保险了吗?将吧台上一个牌子朝前一
推,上面写着“代办保险”。三宝说没有。那你得照顾一下我的生意。拴钱已催过
他几次办保险,三宝说,大几万呢,花那冤枉钱干什么,要死卵朝天,不死卵就硬,
赖着没办。根水爹娘的船出了事,倒是让三宝心中一惊,想过保险,可也只是脑中
一念闪过而已,但这次抹不下面子。三宝说,行。喝完酒,就催春花去办手续,春
花有一个办公室在一楼,船上楼梯窄,春花先下。三宝看着春花的背影就有些恍惚,
那一次实在难为她,这单薄的身子硬是将他这一百八十斤背到了一楼。交费时,三
宝就多添了一匝钞票,春花推开那钱,说,烧包了咋的?三宝说,我是真心谢你那
回。春花想了想说,也行,我替你多交几百个吨位的保费。三宝说,别,我那行船
证上吨位白纸黑字写着呢。春花说,这事你就别操心了,长江里都是浑水,没有黑
白。
夏天,楼顶的酒吧是个凉快处,风裹起江面上的水汽迎面扑来,像是给每一寸
皮肤都洒了薄荷水。船上人都喜欢赤膊,只有爱漂亮的年轻人才套一件T 恤,一律
是肥大的短裤,时尚说法叫“沙滩短裤”;没一个人穿鞋,即使这暑天的钢板踏上
去冒烟,最多就是快走几步。春花坐在吧台内的高凳上,生意好,她一脸灿烂。三
宝走进去坐到另一张高凳上,说,恭喜老板财源滚滚。春花捏了一下他的脸,说,
几天不见,嘴巴甜得淌蜜了。
三宝说,正事呢,给我老婆上个保险,我老婆上船了。
春花说,怪不得现在不去小房间了,原来家里配备灭火器了。
三宝说,天地良心,我可是为你守身如玉。
春花说,你别把我大牙酸掉,男人那点德性还瞒得了我?
==宝说,我要不是惦着你,才不会上什么保险。你去查一查,我这船以前有过
保险记录吗?想见你,才船保险人保险,老婆一上船就替她保险,我恨不得把船上
的狗都保险。
这话不假,春花说,你就不怕白脸的人把你废了?
三宝说,我不是在你这里买了人身保险吗?买保险的人不就是等着危险来吗?
春花不吭声了,春花坐在高凳上,两条胳膊放在吧台上,胸脯挺得高高的。那
紧绷的屁股画出一条弧线,像电视里高昂的眼镜蛇头部的侧翼。三宝觉得这个比喻
不妥,美丽中藏着毒辣。换个比喻,应该像沙锨背面的弧度,是金属般锃亮的流线
型。如果说屁股是沙锨的背面,那么她的腹部应该像什么呢?她肚腹的侧影瘦削而
挺拔,三宝想,那就应该像沙锨的正面,不只是平坦,而是稍微的凹陷,撒一把沙
子上去,会慢慢滑落,像是荷叶上洒落的水珠缓缓滚落。
春花说,你看什么看,没正经。
走的时候春花说,你真的相信我是白脸的女人?猪脑子,我要是他的女人,还
用得着风里浪里挣这口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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