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夏天拴钱不习惯在船楼的卧室过夜,倒不是热,船楼上每个房间都装了空调,
晚上柴油机停了,还有发电机吼叫着供电;是闷,毕竟是在船上,房间都不大,窗
也跟着小。拴钱总是夹一张凉席去前甲板上睡,船上上下下都是钢板,说热就热得
像烧红的烙铁,说冷就冷得像三九天的冰块。夏天的晚上,江风一吹,拂去了船板
上白天留下的暑气,江水深处的凉意也顺着船板攀升,爬墙藤一样四处蔓延,一直
将凉气送到你的汗毛孔里。睡在前甲板,既凉快,又可以眼观四面、耳听八方,不
过在白脸的打沙船附近,你完全可以呼呼大睡,白脸的小艇一直在周边巡逻,说防
匪是防匪,说防警是防警。
拴钱在安逸的时候,总会想念大大。
认识大大是在十多年前。十多年前的拴钱没钱,是固城渔业大队的渔民。固城
湖被围湖造田只剩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滥捕不养,捕到的鱼也越来越少,越来越小。
固城湖不是固城县一家的湖,湖的对面是另一个县,谁都怕放养鱼苗便宜了别人。
渔民无路可走,纷纷改行。拴钱坐在湖堤上发愁,拴钱的七亲八戚中没一个有权有
势的人。固城湖水浪打浪,前浪没有死在沙滩上,而是通到了长江,拴钱就想到长
江里闯一闯。拴钱决定造船,去长江搞运输。拴钱的木制渔船不能进长江,进了长
江不是船,是一片树叶,一个浪头就被打翻。拴钱决定造一条钢板船。拴钱掏了所
有的积蓄,买了两条红塔山香烟,顺便抓了家里一只生蛋的老母鸡,去了大队长家
里,大队长借给他一千元。他用这一千元买了两条中华烟,送给了信用社的信贷员
沈宏伟,沈宏伟贷给他一万元。他用这一万元买了两辆重庆产的摩托车,一辆送给
了信用社主任,一辆骑在自己胯下,信用社主任贷给他十万元。他用化肥袋裹了这
十万元,身体颤抖得无法握住摩托的车把。他把车停在一棵树下,扯开一张香烟壳,
在上面做好了造船的预算,钢板、角钢、电焊条,凡是镇上有卖的都可以赊一半,
铁锚、螺旋桨等可以找铁匠铺定做,船用柴油机要用大马力的,镇上没有,要买得
去南京,而且必须买山东潍坊柴油机厂的,牌子响,最好是直接去厂里买,便宜。
别人用十万元只能造一条一百吨的钢船,拴钱能造出两百吨的钢船。拴钱从没有想
过去造船厂,贵不说,而且那个小厂只造过渔船,现在没什么鱼可捕,船厂也快散
伙了。拴钱去请船厂的工程师和电焊工喝酒,酒喝完,电焊工爽快地答应了,可工
程师不肯,不是不肯,是不敢。这个戴了眼镜读书读傻了的知识分子说,两百多吨
的船,有多少数据要计算,哪一处算错了都要出大事。
拴钱不信邪,拎了烟酒去找陶师傅。陶师傅是船匠,实际上就是造船的木匠,
当然比一般木匠要强,他得会放样,也就是说会设计船的结构。女人们做鞋,拿捏
不准鞋的肥瘦比例,往往去鞋店里讨个鞋样,照葫芦画瓢心里踏实,造船的师傅也
一样,得有个船样先摆着。陶师傅听见隆隆的摩托闯进院子,小伙子左右手都拎了
重礼,摸不清来路。陶师傅有一对双胞胎女儿,大大歇在家里,已定了亲,小小在
渔网厂上班,尚没许配人家。小小是个疯丫头,莫非在外面谈了男朋友,小伙子来
提亲?可这小子也该带个媒人来,没有媒人,至少父母得来。
一听是要造船,陶师傅说没有金刚钻揽不了瓷器活,就是有金刚钻也不敢揽这
钢铁活,他不答应。拴钱好说歹说都没用。拴钱说,哪怕这船今天下水明天废了我
也不怨您,我先跟您老签下保证书。陶师傅喜欢这小伙子天不怕地不怕的闯劲,可
扯东扯西,就是不应承帮他造船。拴钱垂头丧气告辞,到院子里发动了摩托车,陶
师傅的女儿追上来,说我爹说无功不受禄,将烟酒吊上他的车把。拴钱要推辞,却
发现这姑娘眼睛里有话,刚才在屋里,这姑娘其实给他递过茶,还续过几回水,只
是拴钱心里焦急,没顾上打量她。
姑娘说,你是铁了心要造这钢板船?
拴钱说,开弓没有回头箭,我是钱也借了,话也放出去了,上得了虎背下不了
虎背了,你要是肯发发慈悲,让你爹答应下来,你就是我拴钱的观世音菩萨。
姑娘笑了。姑娘一笑,拴钱才看出这姑娘是个美人。姑娘说,我才不要做菩萨,
做菩萨你还得给我造座庙哩。可是,我凭什么要帮你?
拴钱答不出来,人家凭什么要帮你?
姑娘说,我把我爹说动了,你得答应带我骑着摩托车沿着固城湖兜一圈。
也不知道他女儿用的什么办法,反正陶师傅捎来了动工的口信。土法上马,船
台就设在了湖堤的斜坡上。陶师傅说,船厂造船,首先得造滑槽,完工后下水走滑
槽,既费功夫,又花时间,还得找地皮。我寻思,就在堤底处砌一排砖墩子。船底
的龙骨一边搭在圩堤,一边搭在墩子上,船完工后只要从侧面用钢缆拉断砖墩,船
体凭借自己的重量就能滑进水面。至于船样,陶师傅要了几担石灰,他从箩里一边
抓一边撒,像是在庄稼地里撒化肥,一会儿,湖堤的斜坡上就出现了一艘大船的轮
廓。陶师傅站在船头的位置,顺风朝拴钱得意地喊叫,知道为什么把船头改成方头
吗?渔船船小湖里浪也小,尖头能破浪能提速,这大船在长江,风大浪大,舱里载
的是重物,求稳不求快,所以我把尖头改成了方头。
动工的爆竹炸响时,陶师傅拍着拴钱的肩膀说,拴钱,你放心,一定给你造出
一条货真价实的钢铁大船。可老头子没想到他一门心思为拴钱造船的时候,拴钱却
把他的宝贝女儿勾引了。这也怨不得拴钱,造船工地上十几口人得吃饭,拴钱娘死
得早,家里只剩下三个男人。陶师傅说,就叫大大来工地烧饭吧。拴钱才知道,他
的观音世菩萨叫大大。大大提了个条件,早晨买菜离镇上太远,拴钱得一早骑摩托
载着她去。问题就出在这里。镇上的菜市早,天麻麻亮,拴钱就去大大家院门口等
着,然后俩人一人一顶鲜红的头盔,摩托一溜烟奔菜市场。菜市场的菜贩把他们看
成了一对开小饭店的夫妻,吃准了是女的做主,追着大大一口一个老板娘。开始时
大大被喊得脸通红,急着辩解,喊多了也懒得去理会,装作没听见。有一天晚饭后,
工人们都吃过饭回家了,陶师傅也走了,大大洗锅刷碗,拴钱不走,拴钱晚上得看
工地。等大大忙完了,拴钱递上头盔说,老板娘,走,老板送你回娘家。大大急了,
说,谁是你的老板娘?拴钱说,谁急谁就是。大大就捏了拳头去打拴钱,拴钱笑着
任她打,打着打着那拳头就软了,人也软了。拴钱先是身上的肌肉硬着,接着软的
地方也硬了,俩人就滚在了湖堤的草丛里。
事后,大大哭着说,我是有婆家的人,你船一下水,一走了之,我怎么办?我
爹知道了会剥了我的皮。拴钱刚刚做了男人,胸膛也被这条钢铁大船撑得豪情满怀,
搂着怀里的女人说,多大事,大不了退婚,跟我闯长江去。大大说,你说得轻巧,
我爹这样要脸面的人,怎么会准我退婚?拴钱说,你爹不答应,你就跟我私奔,等
我船进了长江,回头就来接你。
商议的结果,只有这一条破釜沉舟的路。关键是船下水之前,千万不能让陶师
傅知道,陶师傅一生气,钢铁大船就会成为“烂尾船”。
拴钱从山东买柴油机回来那一次,正是黄昏时刻,工地上已没了人影,只得叫
驾驶员明天再来卸货。发现临时搭建的厨房里还亮着灯,拴钱心中窃喜,大大还没
忙完。大大站在灶台前,拴钱冲上去从背后抱住了她,大大双手被勒得紧紧的,身
体却在他怀里左冲右突,像一条入网的鱼儿恨不得把那缠身的网线撕开。拴钱咬住
她的耳垂,哼哼着说,大大,我已经五天零八个钟头没见到你了,我已经二十四天
零十二个钟头没亲过你了。大大一愣,就听凭他转过了她的身子。拴钱的嘴巴咬住
了她的嘴巴,渐渐地,身子就把持不住。拴钱睁开眼,大大的眼睛居然一直睁着,
看着拴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大大以前没这样看过他,亲热的时候大大都是闭着眼,
柔顺得像任他宰杀的羔羊。拴钱松了嘴,说,大大,才几天你就不认识我了?大大
说,几天没见面了,就不能让我多看几眼?拴钱接着要行动,大大说,不,我要你
骑摩托带我到湖堤上兜风。
拴钱想起来,第一次见面他答应过大大这个要求的,可是开工以来他忙得一直
没有兑现。拴钱说,行。发动摩托车让大大上了后座。摩托车在湖堤上疾驰,湖堤
不是公路,高低起伏,拴钱的后背不时感觉到大大胸脯柔软的撞击,拴钱的心就像
被拨动的琴弦。
拴钱熄火时,连摩托车的撑脚都顾不上撑,就转身抱住了大大。摩托车在湖堤
上倒下去,浓烈的汽油味在夜空中弥漫。大大说汽油漏了,拴钱说漏光了咱推回去,
抱着大大往草坡走。世上有些事是能刹得住车的,有些事却是你想踩刹车踩下的却
是油门。拴钱踩下的就是油门,他一下子冲进了大大,一次又一次进入了大大。大
大双手把拴钱勒得紧紧的,脸也扭曲了。拴钱望着大大说,是不是痛?大大点点头
又摇摇头,用力箍住他的腰,说,告诉我,你爱我。
拴钱说,我爱你。
大大说,不行,把名字说全了。
拴钱对着夜空大声说,拴钱爱大大。
大大捉住拴钱的一只手缓缓拖到自己的胸口,大大的左乳有一颗黑痣,可是今
天没有。大大双手拽住了他的两只耳朵,说,你看清楚,我是小小!你要真的喜欢
大大。你赶紧出来,起身走人。拴钱哪里出得来,小小的脑袋昂着,胸脯贴住了拴
钱,重心全落在了下面。这是一个要命的姿势,拴钱不仅出不来,还把油门一脚踩
到了底,轮子像翅膀一样慢慢离开了地面。
油箱里没油了,翅膀无力地垂下,还原成两只轮子在地面滑行,最终停了下来。
拴钱闻不到汽油味,却闻到一股血腥味。小小两只手摊在草地上,两条腿也松开了,
草地上写着一个大字。她分明还是大大,拴钱脑中闪过这个念头。小小突然笑了,
说,拴钱哥,你分明爱的是我小小,下次可别嘴硬了——你可把我的什么都拿走了。
哪里还敢有下次?无论拴钱油箱里装满多少油,他也不敢踩油门了。后来,拴
钱驾着大船从湖口闯入浩浩江流没有害怕,却对进入女人那条神秘的细流没了信心。
现在情况复杂了,现在问题麻烦了,人活在世上,就像固城湖里的一条鱼,你躲得
了渔民撒下的网,却又防不了钓鱼人下的饵,防不胜防。拴钱每次见到大大,都反
复问她,你是不是大大?弄得大大都有些生气了。可是拴钱不能实话实说,拴钱不
能说大大大大,有一回我把小小当成了你,我一不小心把你妹妹也弄了。要真那样
的话,大大饶不了他,小小饶不了他,陶师傅更饶不了他,拴钱所有的梦想就成了
泡影。关键在于小小肯不肯饶他,一把剑高悬在拴钱头顶,握剑的是小小。船下水
了,那把剑没有劈下来。大大死了,那把剑没有劈下来。可是没劈下来,不等于那
把剑不存在了,不等于说那把剑锈了,钝了。相反,拴钱觉得那把剑越来越锋利,
越来越寒气森森,不杀他,只是时辰没到,而一旦捅下来,他就生不如死。
一阵快艇的马达声扑过来,打断了他的思绪。有人喊,陈老大,陈老大。拴钱
想,这么晚,谁会来这里找我呢?
来的是镇财政所所长沈宏伟。尽管装了沙,拴钱的船船帮子离水面还有一截子,
沈宏伟手脚并用爬上来,刚要招呼拴钱,艇上的人用~根长篙拦住他,钱!沈宏伟
从包里摸出一个信封,讨好地说,二十张,每一张都用验钞机验过两遍。艇上的人
伸手接了,捏一捏厚度,长篙就让了沈宏伟的路。沈宏伟说,陈老大,可找到你们
了!像失散多年的地下人员找到了组织。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