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小小一大早起床后就发现船上多了一个人。在船舷边看着江水发愣,是沈宏伟。
小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怎么会到这船上?怎么敢到这船上?三宝怎么会
让他上船?小小坐在梳妆镜前,一边想,一边梳洗打扮。小小描了眉,又涂了眼睫
膏,再慢慢涂上口红。小小一直留的是长发,风大,就用皮筋束起来,今天风小,
就披在肩上。这一番功课完成,镜子里的女人已经风姿绰约。但小小看了一眼,立
即又用纸巾擦干净,把头发也束起来。每天化妆,三宝都在一边冷嘲热讽:在船上
还打扮成个狐狸精,想勾引谁呢?以前小小可以不理睬,但今天不行,只要沈宏伟
在船上每天都不行,陈三宝在船上待得无聊,肯定要找她的不是,说不定化了妆就
能惹来一顿打。
陈三宝没有打她,却比打她还让她绝望,吃早饭时他在厨房按倒了她。尽管陈
三宝糟践她是为了羞辱沈宏伟,但被羞辱的岂止沈宏伟?
小小其实并不喜欢沈宏伟这样的男人。
那天去他的所长办公室借款,她是要拉着三宝一起去的。三宝点着一根烟,深
深吸了一口,说,我要是去了,这钱就别想借得成。小小火了,那你是存心把自己
的女人往狼嘴里送?三宝说,你以为你是十八岁的黄花闺女?说不定人家还不稀罕
呢!小小说,行,人家不稀罕我,我也不稀罕他哩,要去你去,我不去。
三宝扔掉香烟,甩手给了小小一个耳光,妈的,鸡上灶狗坐席了,还没地方摆
你个破货了,敢跟老子犟?
小小说,你打吧,打死我我也不去。
当年拴钱和大大好上,第一个发现的人是小小。双胞胎姐妹,长得一个模样,
性格却是两样的,大大安静,小小活泼。大大尽管只比小小早来到人世十几分钟,
可哪怕早一分钟也是姐姐,好吃的好玩的从来都让着小小,洗衣做饭都抢着一个人
默默做。小小肯帮忙,大大也不拦,小小在一边嗑着瓜子当看客,大大也不恼。当
然,大大也有生气的时候,可小小也有办法。小小说,姐,你可别跟我这样没出息
的人比,你可是胸有大志的人。大大不理她,她就伸手往大大胸口掏,原来胸有大
志的“志”是一颗痣。大大胸前长有一颗痣。小小没有。大大被小小那小兽般的手
弄得痒痒的,忍不住笑,就饶了小小。
问题是小小也喜欢拴钱,拴钱把小小变成了女人。但小小不能急,爹是绝不会
允许大大退婚嫁给拴钱的,小小等得起。
时间过得是那样的快,拴钱的船很快就下水了,但拴钱没有带走大大。这让小
小心里充满了希望。
拴钱造船的工地上只剩下一些碎砖断桩,常常有一个姑娘在那里徘徊。那其实
是两个姑娘,只是长得一样,两人从来不会在那里同时出现。
看不到拴钱,小小的一双眼睛总是放在大大的身上,她既希望能在大大那里发
现一点拴钱的蛛丝马迹,又害怕大大与拴钱还在联系。她偷偷翻大大衣服的口袋,
手伸进去,她会紧张得闭上眼睛。她不是怕大大突然冲进来,她是怕大大的口袋里
真的有拴钱的信什么的。她的手有些僵硬,仿佛是害怕那口袋里卧着一条吐信子的
毒蛇。没有,没有毒蛇,有的是手帕、零碎纸币什么的。小小每次翻完大大的口袋,
一无所获,却又高兴如得了金山银山。这样的时候,小小就说服自己,拴钱甩掉大
大了,大大的相思是单相思,大大有的只是痛苦。但有一天一个铁的事实摆在她面
前,还不只是铁的,是不锈钢的。一个闪烁着金属光亮的手机藏在大大的枕头下,
是手机,前几年还叫大哥大。大大怎么可能买得起这么昂贵的东西?一万多块呢,
几百人的渔网厂也就只有厂长有这样的宝贝。小小从来没有想过能拥有这样奢侈的
东西,小小最多想过能有一只BP机。可大大居然有手机。小小轻轻按下去一个键,
绿色的灯光幽幽一闪,一个清脆的音符跳出来吓了小小一跳。小小悲伤地合上盖板
塞了回去。
手机无疑是拴钱买给大大的,她还害怕拴钱给大大写信呢;还以为他们会像古
装戏里的才子佳人鸿雁传书呢;人家用手机联络,用现代科技,人家不用把那些酸
言酸语写在纸上,人家可以直接把肉麻的话送进耳朵里。这太过分了,太不把小小
放在眼里了,小小恨不得砸了那手机,或者干脆扔进湖里,让拴钱把那些肉麻的话
说给湖底的乌龟王八听去吧。但小小做不到,手机一丢大大就会怀疑到小小,况且,
这手机实在太漂亮了,漂亮得小小也舍不得糟蹋。气她的不是手机,是大大。小小
一有空就守着大大,甚至有时会装病请假。功夫不负有心人,小小终于偷听到一次
大大与拴钱的通话。当时,小小在床上装睡,大大在马桶上,好听的手机铃声响了
一下就被大大按下了。小小就听到两句,七月十五,车站。这就够了,时间和地点
都有了。小小在脑中立即浮现俩人偷偷摸摸约会的情景:七月十五,鬼节,他一个
跑船的人再忙也不敢不回来祭祖敬鬼神,选择车站,是要乘机带大大私奔。小小要
阻止他们。
小小猜得没错,七月十五拴钱回来了。第二天一大早,大大就醒了,小小比大
大醒得更早。大大匆匆出门走得很快,小小比她更快。大大是走去的,小小是雇三
轮车三个轱辘驶去的。拴钱真的在车站门口等着呢,小小的心里恨得流血。
大大急匆匆走到车站,只见拴钱的身影就在车站门口,她正要跑过去,姐姐!
突然背后有人喊,是喊她,是小小在跟着她。大大慌了,大街上停了一辆公交车,
里头空无一人,连驾驶座也空着,大大急忙从公交车一侧绕过去,她要甩掉小小。
就在这时,一辆小汽车冲过来,小小眼看着大大的碎花裙子在空中飞扬起来,像一
把撑开的阳伞,小小尖叫着扑上去。
大大就这么死了。小小从太平间出来,手里捏着从大大口袋里找到的手机,手
机已成了一块废铁。小小从悲痛中醒来,拴钱呢,那个该千刀万剐的陈拴钱呢?可
怎么也找不到他的人了。小小又一次大哭起来,为姐姐哭,也为自己哭,是陈拴钱
害死了大大,是小小害死了大大,小小觉得自己罪该万死。
小小没有把手机拿出来,手机坏了,可卡还在。卡里只有一个号码,那就是陈
拴钱的号码。手机是陈拴钱的罪证,小小不拿出来,是为了姐姐的名声,也是为了
避免姐姐定亲的婆家闹事。
但小小放不下陈拴钱,她有话要问他,到底问他什么小小也不知道。恨归恨,
小小更渴望见到陈拴钱。她有空就在拴钱家门口转悠,守候陈拴钱。但是每次回来
的是陈老三,那只吓破了胆的兔子连老窝都不敢回了。陈三宝认识这个漂亮的姑娘,
她是陶师傅家的双胞胎老二。几乎每次回来三宝都能遇见她,三宝认为这是缘分,
他展开了强烈的攻势。小小既不答应,也不拒绝。直到有一天,拴钱又回来造船了,
小小以为机会来了,拴钱却像避瘟神一样躲着她。有一回被小小逼到了墙角,拴钱
说,小小,别逼我,我看到你就想到你姐,想到你姐我就不得安生,我此生不娶也
不能娶你。拴钱在墙角落里跪下了,这个固城镇上传说中的英雄就这样跪下了,泣
不成声。
小小在一刹那间心软了,绝望了,她为这刹那间的心软后悔了一辈子。陈三宝
像苍蝇叮肉一样追着小小,陈拴钱却没有终生不娶,新船下水不久,他就娶了卖钢
板的月香。小小一颗心冰凉却抹不去心头恨,你想看不见我,我偏要戳在你的眼前,
做你的眼中钉肉中刺,让你一辈子不安宁。两年后,小小嫁给了三宝。
陈拴钱没有反对这门亲事,他为老三和小小在镇上买了商品房,买了全套电器,
比自己的婚事办得隆重得多。把镇上的人们感动了,把他的老爹感动了,连从来不
轻易感谢别人的三宝也对小小说,老大这回待我们不薄,他造船的债还欠着呢。小
小不接话,在心里冷笑,他不是为别人花钱,他是为自己的良心花钱。小小不买账,
这么多日子,小小不让三宝沾身子,就是为了在新婚之夜告诉陈三宝,你日日夜夜
追随的大哥日过你的老婆。但是她没能做到,当她两年后再见到拴钱时,她看到的
是一个陌生的男人,眼睛深陷,头发花白,在见到小小的一瞬间,他的眼睛猛地一
亮,像点着了火,但立即又熄灭了,汹涌的泪水就扑了下来。他说,在船上把沙子
揉进眼里去了,得去打点水再洗洗。小小的心又一次被那泪水泡软了。新婚之夜,
小小当然受到了老三的质疑,挨了新婚丈夫的耳光。她默默挨打,只流泪不出声。
她能原谅三宝的暴戾,既然她刚才把别人原谅了,没办法原谅的只有自己。小小只
是没想到,这样的打骂一直伴随着她婚后的日子,遥遥无期。
陈老三有的是办法。陈三宝说,陶小小,你可以不去,我陈三宝可以一辈子过
窝囊日子,挨别人的白眼,吃别人的剩饭,可是我不想我儿子再过我这样的生活;
要儿子过得好,首先得你我咸鱼翻身,这一次是我们唯一翻身的机会,你掂量掂量。
儿子是小小的软肋,有了儿子,小小的生活才有了一点亮色。为了儿子小小什
么都肯豁出去,小小去找了沈宏伟。
沈宏伟的所长办公室很气派,几十个平方的办公室就只中间摆了一张办公桌,
就像现在的礼品盒,看上去豪华的盒子,打开,里面却只装了一丁点儿东西,说不
定还是腐了坏了或者过了期的。沈宏伟的眼睛一直色眯眯地盯着小小,泡茶时差点
烫了自己的手。办公室的后面是另一个房间,门敞着,看得见床的一角。小小心里
有些麻木,只要这个色鬼开口,小小就不拒绝。反正陈三宝不把她当人,她又何必
把自己当人,把陈三宝当人?
沈宏伟拉开办公桌下的柜子,取出一只化肥袋,全是百元大钞。沈宏伟说,你
点个数,写个借条。我知道你今天一准会来,准备好了。小小说,要不要喊陈三宝
来写借条,这么大的数字?沈宏伟说,你认为我这面子是冲陈三宝,还是冲着你?
实话告诉你,这钱是公款,是我从企业里收上的管理费。财政所不是信用社,一分
一厘都不能动,动了就是违法。到时候还不上,露了馅,我怕不光是要丢饭碗,还
得吃牢饭。你说,我冒这么大风险是为了他陈三宝?
小小正拿着一匝钱点数,这话让她觉得手上的钱像铁砣一样坠手,停了一下,
忘记了张数。沈宏伟为了谁?除了为利息,就是为了她小小的身子。
沈宏伟说,你心里明白就行,接着往下点吧。借条谁写都一样,反正你们是夫
妻。
沈宏伟忽然一笑,说,我知道陈三宝就在楼下,你不喊他进来坐坐?小小说,
没有,他真的没来。小小这样说的时候,觉得自己有点贱,像是一个收摊的人急着
把剩货处理完。沈宏伟说,那他就是在镇政府门口的广场上等着,不过,这么多的
现金,他跟着,安全。这么漂亮的老婆,他守着,也安全。
小小出了门,真的就看到在广场上蹲着抽烟的陈三宝。
三宝说,钱拿着了?小小点点头。
三宝说,他没动你?小小将化肥袋扔到他脚边。三宝说,我掐着时间呢,这猫
怎么会不沾荤腥?他看上去竟有些失望。
凡是世上的好东西,靠看着守着是守不住的,连银行都有被抢的。何况陈三宝
不想守,何况陈三宝没把小小当成宝贝。小小知道,沈宏伟迟早不会放过她的,她
只是养在水桶里的鱼,哪天沈宏伟嘴馋了就会捞了扔进锅里。事实证明了小小的估
计,该发生的事后来都发生了。
沈宏伟上船,把小小逼得无处安身,她还是走向船头去看风景,她不愿意与沈
宏伟照面,他和她的背后都有一双期待的眼睛。陈三宝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当然不是能救沈宏伟的仙丹,只会是让他欲生不能欲死难罢的毒药。沈宏伟这样吃
官饭的人,站在岸上他可以为所欲为,到了船上他就是一条死鱼,任由陈三宝选择
蒸选择煮。舱外的船面进了水,浑黄的江水涌到了船板上却显得清澈,小小的脚踩
上去,五个脚趾都看得清楚,这么热的天,江水还是有着凉意,从脚底一直沁入小
小的心中。小小走过去,水花四溅。小小除了在前甲板上看看风景,她能看什么呢?
看陈三宝那双阴鸷的眼睛?看沈宏伟那张白得发绿的苦瓜脸?
小小喜欢看那些客轮上的旅客,他们趴在船舷上,或者是情侣,或者是亲亲热
热的一家人。两船并行时,她能跟他们搭上话,有一次甚至有个小伙子居高临下扔
过来一顶红色的遮阳帽。小伙子喊,美女,别让太阳把皮肤晒黑了。小小捏着那顶
红帽子,客轮顺流而下,他们从长江的上游来,上游有长江三峡,有宜昌大桥,有
很多小小叫不出来的地名,小伙子戴着这顶红帽子去过哪里呢?他身边有一个美丽
的女孩子吗?
小小胡思乱想的时候,船突然慢了下来。拴钱的船屁股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接着,船上的柴油机哑了,船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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