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后甲板上的阳光被船楼挡住了,十分阴凉。三宝拉出一张桌子,放上两把椅子,
泡上茶,点上烟,看两岸的青山缓缓远去。三宝大声喊,沈所,过来喝茶!船上的
柴油机隆隆响着,沈宏伟听不见。三宝将椅子腿在船板上咚咚砸出声,沈宏伟才扭
过头,曼宝朝他招招手。沈宏伟过来的时候有点慌张,差点被椅子腿上的绳子绊了
一跤。船上的家具有两种,一种是固定的,比如说床,死死地焊牢在船板上,不这
样,船晃动床也晃动,不论是美梦还是美事都做不成。一种是可以搬动的,像这桌
子椅子,搬来搬去,腿上都牵着一根绳,怕的是船一倾斜,它们在甲板上冲进了江
中。
三宝说,沈所,闲着也是闲着,咱们坐下来算算账。
沈宏伟说,你不是都算过了吗?
三宝说,什么山头唱什么山歌,什么时候算什么账。上次算账你跪着,我站着
;你光着身子,我穿着衣裳。虽说你也白纸黑字签字画押,但今天我们可以再算一
回,我坐着,你也坐着,这样公平。
三宝扔给沈宏伟一根烟,这烟扔在桌子的边沿,滚了儿滚掉到了桌子下。三宝
很得意自己能将一根烟扔出这么高的水平。沈宏伟先是双手去接,接不着,慌忙伸
手去桌上拦,拦不及,只得弯下腰去捡。三宝喜欢看沈宏伟慌张的样子,一根烟能
逗出一个人的丑态,三宝觉得有趣。
沈宏伟看三宝一眼,陈三宝笑眯眯地看看他。
那回捉奸之前,三宝晚上请沈宏伟喝了酒。喝酒时,也这样笑眯眯地敬他的酒。
酒喝完,陈三宝就说要走,船停在上新河码头等他。沈宏伟亲眼看着出租车载着他
一溜烟走了。沈宏伟就借着酒兴,敲了小小的门。凭良心讲,沈宏伟是告诫过自己
不要动陈老三的女人的,不是怕陈老三,是怕借给陈老三的那笔钱有闪失。可是陈
老三的女人太叫人心里痒痒了。当初第一次敲小小的门时,小小说,老三没回来,
回来了我让他去找你。沈宏伟说,我不找老三。我找的是你。小小就开了门。沈宏
伟一把抱住了这个女人,他能感觉到这女人身体的激动。她手上挣扎着,身子却不
由自主往他身上沉,沈宏伟觉得自己是三只手指捏田螺,十拿九稳。他伸手就解小
小的纽扣,小小说,慢,你想好了没有?沈宏伟说,我想好了什么?我满脑子想的
就是怎么日你。小小说,沈所长,你想清楚,我可是陈三宝的女人。沈宏伟说,陈
三宝怎么了,陈三宝不也得靠老子才能发财?小小说,现在连老鼠都晓得,笼子里
的肉再鲜,也不能钻进笼子里去。沈宏伟心里一沉,这话里有话,可箭在弦上不得
不发,沈宏伟毫不犹豫上了小小。从此他就管不住自己了,他不是不知道陈三宝不
好惹,可他似乎是迷上了这危险的游戏,欲罢不能。今天,就在沈宏伟趴在小小身
上时,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小小说,是陈老三!好像她一直都在等待这脚步,接
着真的就传来了钥匙开门声。
沈宏伟惊慌地爬起来,一丝不挂地站在床前。陈三宝把门关了,跑是跑不掉了,
沈宏伟用手遮住头,等待着陈三宝的拳头。
陈三宝却没有动手,他在沈宏伟面前蹲下来,眼睛正对着沈宏伟裆间那不识时
务地高昂着的玩意。
陈三宝说,原来也是一截肉棒子,我以为是根金棒子。
陈三宝的眼光毒辣,那东西也受不了陈三宝的眼光,渐渐萎缩,耷拉下去。
陈三宝说,沈所长,你怎么也有软下去的时候?你得让它硬着,让我相信你那
东西是特殊材料,你才有资格霸东占西。
沈宏伟连膝盖也软了,跪了下来。陈三宝鄙视地看他一眼,说,你看这账怎么
算。
沈宏伟不知道他想算的是什么账,不敢吭声。
陈三宝说,先说说,一共弄了我老婆多少次?
沈宏伟胆战心惊地说,这怎么记得清楚?
陈三宝说,毛估估也行。
沈宏伟说,有三十多次。
陈三宝说,娘的,比老子都多。
陈三宝说,说吧,第一次怎么勾引这个骚货的,有一说一,漏掉一句别怪老子
不客气。
陈三宝有滋有味地听沈宏伟讲下去,沈宏伟稍有迟疑,他就鼻子里哼一声,紧
要处还像认真的小学生,要求复述一遍,甚至帮助添加某些细节。听完了,陈三宝
说,我花了十几万娶个老婆,竟然是你日的次数比我多,这账该怎么算?
沈宏伟不相信陈三宝的话,可是他不敢查陈三宝的账。
陈三宝说,你说说,该怎么算?
沈宏伟不知道该怎么算,只得说,你给个提示。
陈三宝说,你们当官的定的规矩,嫖一次罚款五千,把零头去掉,三五一十五,
十五万。
沈宏伟说,妓女是妓女,小小是小小。
陈三宝说,说得好,嫖娼五千,良家妇女一万,那就三十万。五十万的本钱我
还你,这两年的利息小小的裤裆替我还清了。
陈三宝扔给他纸和笔,说,写。沈宏伟不想写,但是不写过不了关,鸡巴上欠
的账最后还是用手来还的。
陈三宝认真地折好纸条,塞进口袋又按了按,说,现在我们算另一笔账,你弄
了我老婆三十多次,我就打你三十拳,这不多吧?
沈宏伟哀求道,你饶了我,款也罚了,您高抬贵手。
陈三宝慢条斯理地说,不行,不吃拳头,吃耳光也行,两选一。
沈宏伟知道逃不脱,避重就轻,说,耳光吧。
陈三宝笑了,我就知道,你是个不要脸的东西。既然你的脸不值钱,我就替你
做主,吃拳头!
那一次,陈三宝的拳脚之下,沈宏伟几乎丢掉半条性命。沈宏伟事后才想明白,
问题出在晚间酒席上,他提了让老三还款的事。不提还债,陈三宝对他和小小的事
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提还债,陈三宝那只闭着的眼就睁得比牛卵大,寻事了,
挑刺了。可是沈宏伟没法子不提那五十万款子,风声越来越紧,头几年船上行情好,
船家不等钱到期,就连本带息还上了,这甜头太大了,固城镇上有几个钱的人纷纷
把钱借给了船家,甚至没钱的人也从外地七亲八戚处借来钱,低息借,高息放,坐
收渔利。这让很多当官的心里也痒痒,家里的钱放了贷不过瘾,公家的钱也变着法
子往外挪,反正钱放银行也是放,放船上也是放,放船上可以鸡生蛋蛋变鸡,比银
行来钱快多了。没想到船上行情一下子跌了,钱到期船家躲得见不着影,鸡飞蛋打
了,借钱给船上的人人心惶惶了,那些当官的日子也难过了。捂得住今天,捂不住
明天,最先倒霉的是银行的信贷处长,接着是一个供电局长,先撤职,后判刑。沈
宏伟心里怎么能不着急?先是拆东墙补西墙,到最后无墙可拆,沈宏伟只能跟领导
坦白了。所长免职,限期还款,沈宏伟无路可走,只能上船。
沈宏伟现在面对陈老三的笑脸心里就发毛,在椅子上只坐了半爿屁股,他不知
道陈老三的奸笑后面又藏了什么阴谋。
陈三宝说,你这一趟出来,是请了假出来要债的,怕是差旅费报销不了吧?
沈宏伟说,差旅费是小事,我上游船就花了好几千。白脸的人先是政审,怕我
是公安的探子,交政审费。下来是交公共设施费,说游船上站的甲板坐的椅子都是
公共设施。再下来是治安费,说那么多的快艇每天巡逻保护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
难道不要烧汽油?乘小艇上游船,交通费收两千,从游船上到你们船上,交通费又
是两千。黑着呢。
陈三宝哈哈地笑了,说,按理呢,这钱应该我出,讨债的开支应该算在我头上,
你记着,到时候我给你报销。
沈宏伟哪里敢,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宏伟松了口气,陈老三三今天或许手没痒痒,只是嘴痒痒,把沈宏伟当了喝
茶的点心消遣。沈宏伟胆子大了,试探着说,那你能不能让我洗个澡?
长江水滔滔不绝,沈宏伟只要一弯腰,就能拎上一桶水来。但长江里的水不能
洗澡,一桶水你放进明矾放半天,擦到身上依然是沙子硌得皮肉痛,水一千,能在
皮肤上抹下一层沙子。船上人习惯干洗。什么是干洗呢?不用水,趁身上的汗将干
未干时,用手或者用干毛巾,在皮肤上反复搓,搓下来的是一条条黑糊糊的老垢。
男人们常常在甲板上比谁搓得多,谁身上搓下的垢粗大。搓完,男人们皮肤发红,
江风一吹,像是一条条刚出茧的蚕蛹,通体舒泰。只是搓的时机要把握好,汗多了,
还是油泥,像擦在泥鳅身上,泥垢下不来。汗干了,擦得皮肤生痛,却没有泥垢。
沈宏伟当然入不了门,沈宏伟这样的干部,本来天天是要到洗浴中心池子里泡着、
浴缸里浸着,从来想不到一盆清水难求。这种人,你可以让他吃得苦一点,睡得差
一点,让他大暑天几天洗不上一把澡,这等于要了他的命。船上有没有清水呢?有。
货舱里堆积如山的黄沙进舱时都是湿漉漉的,这些水分沥下去进了舱底的凹槽,然
后流进了舱尾的蓄水池,这样的水不含一粒沙子,清清亮如矿泉水。但不多,船上
一般用来饮用,富余的话,如果女人讲究,也允许女人用来洗澡。
沈宏伟眼巴巴地看着陈三宝,怕他拒绝。陈三宝将烟蒂随风一扔,说,行,想
要什么你就开口,别拘束。
沈宏伟去蓄水池拎水的时候,吵得耳根子发胀的柴油机突然不响了。沈宏伟被
陡然的宁静吓了一跳,顾不上拎水,抬腿就往甲板上跑。沈宏伟在陈三宝船上片刻
不敢大意,船上人有七分险,沈宏伟有十分险,另外三分来自陈三宝。陈三宝和水
手正骂骂咧咧地走过来,沈宏伟才松了一口气,将悬着的心放下了。
柴油机是二手货,隔三差五地坏一次。陈三宝喜欢摆弄机器,这台柴油机已被
他拆过几回。机器是多么让人踏实的家伙,让它转,它就转,让它叫,它就叫;坏
了就老老实实坏了,不撒谎,不耍奸,对人永远忠诚,一是一,二是二。这一回是
一个轴承坏了,磨损得太厉害,不换不行了,三宝没了辙。三宝打算上岸,到附近
港口的配件店去看看能不能买到。三宝呼叫老大,老大已到了他机舱门口。老大说,
不换不行吗?老三将轴承在老大眼前晃晃,说,这钢家伙还不如人身上的肉家伙,
只晓得硬,不晓得软,谁能硬得了一辈子?死硬,就毁了。老大说,你还穷什么嘴,
赶快开我的小艇上岸去买东西。不,先把我送回船,我把船熄了机器下锚等你。
根水也随老大一起来了,说,那我跟三叔一道去一道回,偷学点三叔修机器的
技术。拴钱应允了根水,多一个人在老三身边催催他,快一些。
拴钱不敢大意,此地是两省交界处,属于两不管水域,不可久留。拴钱叮嘱老
三,下午三点前一定要回到船上,不管买没买到轴承,都得回来。
拴钱站在自家船楼上,这里的江面特别宽阔,白水茫茫,水流湍急,不适宜长
时间下锚,就像一个人站在风口,一不小心就要被刮出十几步,船被急流推动,锚
啃不住江底的泥巴,船就可能撞礁。更让拴钱担心的是,两岸都是山峦,岸边杂树
丛生,树丛里若是冲出几条江匪的小艇,重载的大船就无处可逃。拴钱望眼欲穿,
下午两点左右,终于看到自家的小艇劈波斩浪驶来,陈三宝扬着手里的东西喊,哥,
一会儿装上去就能开船,你在鲇鱼湾等我。拴钱心里松了一口气,喊道,你手脚快
点,我们争取赶到屁股洲过夜。屁股洲是个大洲,是长江船队下锚过夜的一个点,
到了那里,少则几十条船,多则有几百条船,人多势众,江匪不敢靠近。
拴钱让船队继续前行,自己的船泊在鲇鱼湾等老三,左等右等,也不见老三的
船下来。他打电话给老三,老三顾不上接;打给根水,根水说,轴承装上了,可机
器还有别的问题,不能启动,三叔正拆了机器在检查。暮色已在天边挂了下来,江
中行驶的船已亮了灯,拴钱的心又一下子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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