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老三修好了柴油机,东方一露鱼肚白,兄弟俩的船就一前一后继续顺流而下。
风平浪静,天空出奇的蓝,江面愈向下流愈开阔。拴钱站在船楼上,看着老三的船
紧紧跟在后面,船头犁开的浪花人字形散开,像是在水中添了隐形的翅膀,心里踏
实了不少。此时的长江其实就是一条大马路。南边是向下流的重载船,船体埋在江
水中,只露一个楼脸子在水面。北边是向上游的空船,船体高大魁伟地昂立在江面,
首尾相连,远远看去,像是水面上筑起了一条钢铁长城。
老大,下来,杀一盘五子棋。女人月香站在货舱的沙堆上,向他招手。
拴钱应了,转身就要下扶梯。女人喊,跳,跳下来!
拴钱看了看,二楼离沙堆其实就几米的高度,女人仰面逗他,老胳膊老腿怕摔
了?拴钱当然不怕,货舱现在就是一个大沙坑,可比中学操场上的沙坑大多了,沙
子柔软得像一匹巨大的绸缎。拴钱越过扶栏,两条腿稳稳地陷进沙里,说,枝枝娘,
你等不及了?女人说,我等不及了还是你等不及了?站在楼子上望得脖子发酸了吧?
拴钱认识月香是在造第二条船的船台上。拴钱怀揣三十万坐在小卡车的驾驶室
里。小卡车是拴钱雇的,装着第一艘船的铁锚和跳板。船户的传统,这两样是不能
卖的,锚是船的根,根得留着:跳板是船通向岸上的路,船家称之为“财路”,财
路当然也得留着,多少钱都不能卖。拴钱让小卡车一直开到湖堤,锚和跳板落地处
就是拴钱选择的造新船的船台。这时候的固城湖堤上已经热闹非凡,青蛙蚂蚱都逃
得不见了踪影,船台边来往着形形色色的生意人,有推销钢板的,推销船用柴油机
的,推销电焊条乙炔气瓶的,也有卖吃食饮料的,长堤变成了长街。月香盯上了拴
钱,她是推销船用钢板的。月香先是帮着他和司机卸锚、抬跳板,不等擦完额上的
汗,又分别递上一瓶矿泉水。拴钱没接,拴钱对那淡水喝不上口,拴钱盯着月香斜
背在身上的大水杯,那里面是金黄的茶水。月香说,陈老板,你要不嫌就喝我的茶
吧。拴钱看一眼月香,人家是个姑娘哩,说,不不,这怎么可以?月香说,喝一口
我的茶怕我会吃了你的人不成?拴钱只得接了那大茶杯,仰起嘴,尽量不让嘴唇碰
上杯沿。月香说,真酸。一抬手,茶杯杯口就到了拴钱嘴上,茶水流进了拴钱脖子
里。拴钱说,你怎么知道我姓陈?月香说,你眼中没有固城镇上的姑娘,固城镇上
的姑娘有谁不认识陈拴钱?
拴钱成了月香的客户,拴钱只认宝钢板,并坚持要CCA 板。月香说,CCA 是好,
抗腐蚀,防盐浸,可一般都是海船才用,长江里的船用普通板就行了。拴钱说,你
们公司要是没CCA ,我找别的公司进货,船进出吴淞口,免不了要沾海水的。衣服
沾一回水是湿,沾十回也是湿,船板也是一样的道理。月香说,没见过你这样认死
理的,我进CCA 就是了。拴钱说,我知道你是想为我省钱,可是,我挑东西总是要
挑最好的才踏实。月香说,挑姑娘也是想挑最好的吧,怪不得现在还不找老婆。拴
钱挑材质,却不挑价格,月香说CCA 四千一吨,拴钱说成,掏出钱袋就数钞票。隔
几天又一车货到,月香说涨了,每吨添两百。拴钱也说成,掏出钱袋照数点钞票。
月香说,你就不能还还价?我报的价是留了余地让你砍价的。拴钱说,上下就百把
块钱一吨,你一个姑娘披星戴月地从上海来回奔波,多赚点是应该的。只要不耽误
我的工期,船下了水,多跑一个航次钱就在里面了。
月香的最后一车货卸完,是在一个深夜。拴钱把钱点给她,月香接了钱不走,
拴钱说还有事吗?月香说,你就从来没想过要占点我的便宜?拴钱说,我一个大男
人做什么要和女人算小账?月香说,你装,我就这么丑得让你下不了手?别的老板
没人时不是想掏我的奶子就是伸手捏屁股,有的还提出来先睡觉才肯做生意。拴钱
说,那你就真的让他们得手了?月香说,做梦,我少做一笔生意会饿死?拴钱说,
那我要是想耍流氓不也是白费心思?月香说,你不同,你是一个有心事的人,你看
女人时没有眼睛,眼睛里空空的。拴钱说,那我的眼睛在哪里?月香说,这得问你
自己,在哪里你心里清楚。
拴钱心里何尝不清楚,他的心还在大大身上。大大死了,他想过娶小小,毕竟
他也占了小小的身子,小小也步步紧逼着他。可是他无法面对小小,那眼睛,那嘴
角,举手投足,都勾起他的痛苦和恐惧。爹催着他成家,月香对他的好他心知肚明,
心一横,就让爹托了媒人去了月香家。月香舍了工作,跟他上了船。女人的心全扑
在他身上,从他的吃喝拉撤到船上的运转杂务,里里外外拿得起放得下,拴钱也觉
得自己不能亏待女人,却说不出做不到。渐渐地,月香也发现了什么,说他的心还
是不在她身上。月香躺在拴钱身边,用指甲一遍遍为拴钱的后背挠痒,赤膊一个夏
天,背上晒得像披上了一层厚厚的壳,就像一块坚硬的岩石上长不出嫩芽,拴钱的
后背也长不出一颗痱子一个疖子,可拴钱总说背上痒。月香挠了这里他指那里,月
香挠了上面他指下面,月香说到底是哪里?拴钱总说不准。月香叹口气说,你的痒
是在心里,我的手挠不到你心里,你的心太深。拴钱转过身子,女人的眼里已经滑
出了泪珠。一直到女儿枝枝出生。枝枝的哭声和笑声成了这船上另一种响亮的汽笛,
两口子的生活才起了亮色。
根水说,有个女人说过,人生是一件华丽的袍子,可这袍子细一看爬满了虱子。
根水还说过,人生是一张茶几,上面摆满了杯具。根水是大学生,是有学问的人,
拴钱听不大懂,如果只是虱子多,你一只一只提了塞进牙缝扔进火里总能捉尽的。
如果只是苦茶,你端起来一杯一杯喝下去就是。拴钱觉得,人活在世上,是老天在
和你躲猫猫,你以为自己暴露在他眼皮底下,他却没抓你。你以为自己藏得谁都发
现不了时,他却拎着你的脖子把你扔了出来,无处逃遁。枝枝到了读书的年纪,被
送回了老家读小学,每次拴钱两口子回家,枝枝都能用老师的表彰带给他俩惊喜。
可就那一回,就在拴钱的眼皮底下,枝枝突然发高烧说胡话,送进了镇医院,医生
说小孩子感冒发烧问题不大,观察观察。可枝枝连续几天昏迷不醒,月香急了,逼
拴钱送南京的大医院。南京的医生诊断为“病毒性脑膜炎”,说送迟了,抢救过来
也会有后遗症。月香朝医生磕头,额头在地砖上撞得鲜血淋淋,可是老天不睁眼,
枝枝醒来后只会傻笑,连爹娘都叫不出像样的声音。月香一下子崩溃了,在医院陪
了女儿几个月出来,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时以泪洗面,糊涂时说女儿又拿奖
状,又在表演节目了。女儿出院后回不去原来的小学,经人介绍,送到了上海一所
康复学校。几年下来,枝枝能说一些简单的话,能在电话中问候爹娘了,月香的精
神才渐渐正常,但一年总有几天会糊涂。有一天月香说,陈拴钱,我怎么也想不通,
我从生下到现在,没做过一件坏事,我女儿遭这样的罪,不是你前世作了孽,就是
你今生缺了德。
拴钱的脸就像遭了电击一样黑了。
拴钱也想过再生一个孩子,可月香死活不肯生了。月香说,你要是生了个男孩,
我枝枝肯定挨你们的白眼。再说,如果是你陈家伤了德,生出来就是个次品怎么办?
不肯怀,还不准拴钱上她的身子。拴钱难得有猴急的时候,她也百般抵抗,弄得拴
钱每次都像是在强奸。拴钱渐渐坏了兴致,月香看着也心痛,这成了俩人的一桩心
事。
这样下去不是个事,月香心里明白,男人离不开那事就像男人离不开碗里的肉。
碗里一天没肉两天没肉,男人可以忍,再接下去没肉他就要砸碗,弄得不好连锅也
砸了。锅一砸,月香的家就散了,枝枝怎么办?月香知道拴钱是个好男人,可好男
人也是男人,与其让男人出去偷嘴,不如把肉送到他嘴上,不单塞了他的嘴,也塞
住他偷嘴的心。
苏皖交界的江面上有个老河口,是船户们过夜的一个栖息地。船泊得多,就惹
来了很多做生意的小船。船不大,固城人称这种船为“鸭蛋壳”,上去一个人,船
就晃得像摇篮。鸭蛋壳分两种,一种无篷,舱里摆的都是卖的农副产品,从猪肉鲜
鱼到水果蔬菜,一应俱全;另一种罩着油布篷,扁担长的船身被篷子占了大半,篷
子里只有一张床板,船头上卖的是香烟和酒,船尾上坐着花枝招展的女人,卖的是
“肉”。倘若有男人上了船,那篷子前后就垂下了布帘子,小船就在大船上男人的
欢呼声中摇向僻静处。船小动静却不小,船身将江面压出一波接一波的浪,陆续地
送过来拍打大船的船帮,挠了大船上男人们的心。
月香看不中篷船上的女人,怕她们身上脏。月香招手唤的是无篷子的鸭蛋壳,
那船主也多是女人。停老河口的若是载重船,鸭蛋壳靠上来,月香抬腿就能跨上去。
如果是空船,鸭蛋壳就够不着,月香买东西只能用绳子吊竹篮下来,近不了人。月
香看货也看人,唤了一条又一条鸭蛋壳,都没能挑中什么菜。有女货主不高兴了,
说,老板娘。你是买菜,又不是买金银珠宝,何必这么挑剔。月香歉然一笑,这比
买金银珠宝还费脑筋,选丑的吧,月香心理平衡,可拴钱看不上还是白忙活:挑俊
的吧,月香心里又直打鼓,拴钱要被这狐狸精迷上怎么办。拴钱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月香怀疑过小小,可是观察了一段时间,月香打消了怀疑,小小太风骚,小小有意,
拴钱无情。月香把目标定在了模样中等看上去温柔贤惠的一类。月香选定了几个这
样的女货主,每次来老河口都买她们的菜,买得多了,冰箱里盛不下,吃不完,月
香就扔了喂江里的鱼虾。几次下来,月香就和她们成了姐妹,将张家长李家短摸得
一清二楚。月香的目标越来越清晰。月香不担心女人会不动心,既然穷到了要女人
到长江里讨生活,这样的人家就肯定缺钱。对月香来说,钱不是问题,一千不成两
千,两千不成一万,打不倒你一个做小生意的女人?月香选中的是一个叫叶丽丽的
女人,男人残疾,有一双儿女,月香给她送衣服送首饰,拉着她的手流着泪跟她说
心里话。月香说,你就答应姐,帮了姐这一个忙,这等于救了姐,救了我女儿枝枝。
叶丽丽不答应,叶丽丽说,什么忙我都愿意帮,可这事不成,我也是女人,做这事
我对不起姐。月香说,你千万别这样想,我心里是不痛快,可比起这个家比起我女
儿,这点不痛快是小事;再说,这不痛快是我自找的,我乐意的,我能忍下。叶丽
丽说,都说男人一有钱就变坏,我那瘸腿男人还偷家里的钱上洗头房被我抓到过,
你家老板未必像你想得那么干净。月香叹一口气,说,他要是肯去那些地方,我就
用不着求妹妹你了。叶丽丽说,你这样说,我也惊奇,我就替姐见识见识我这个姐
夫。
每回船到老河口,叶丽丽就送菜上船,月香找这样那样的理由避开,让拴钱去
收菜付钱。叶丽丽接了钱不走,总要和拴钱搭讪一番。像叶丽丽这样在外面闯生活
的女人,对付男人其实总有招数的,叶丽丽逗留的时间越来越长,月香心里的滋味
越来越复杂。她担心叶丽丽拿不下拴钱,计划就要落空,但心里又暗暗地盼望这样,
若是叶丽丽一下子就搞定了拴钱,拴钱与别的男人没有两样,倒让月香在心里小看。
事实没像月香想象的那么快,但拴钱也没像月香盼望的那样是个柳下惠,该发生的
还是发生了。月香在一次漫长的煎熬后回到房间,俩人已经完事。叶丽丽在梳妆镜
前整理头发,说,姐,哪一把梳子是你的?月香说,船上的男人都不用梳子,是梳
子都是我的。叶丽丽伸手去取,月香打开她的手,说,我的梳子只能我一个人用。
说完,将一卷纸币塞进她手中,说,别忘了拿上这个走。
拴钱有几分尴尬,眼睛不知道看哪里,腮帮子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说不出。
月香说,牛反刍,回味哩。人家碗里的肉就是香吧。
拴钱说,我一开始就明白,这是你一步一步安排好的,我顺着你的路子走,你
生气。我要是不按你的心愿做,你也生气。你到底想我怎么做?
月香不说话,眼泪挂了一脸。
拴钱说,我知道你的心思。我本来心里有愧的,这样对不起你。我本来心里是
感激你的,天下没有你这样为男人着想的女人。你要是后悔,以后就当没发生过这
事,也不会再有这事。
月香擦了一把眼泪,笑着说,你以为我把这点事看成多大事?我为你想,只要
你心里也想着我娘俩就行了。
下次再来老河口,月香就不让叶丽丽上自家的船。她在钱上加了去宾馆开房的
钱,让他们到岸上去折腾。否则,月香在船上找不到一处安身之地。
船到老河口,叶丽丽的鸭蛋壳已候了多时。拴钱下了锚,又船头船尾忙活了一
遍,一副不急着走的样子。月香说,别装了,心里十八只爪子在挠痒了。拴钱说,
我吃了晚饭走不迟。月香说,船上没做你的晚饭,我花了那么大的价钱,吃她一顿
饭也不成?召唤叶丽丽的小船过来,把拴钱接走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