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三宝第一个电话打给了陈春花,三宝说,我要见你,现在。
春花说,想我了?
三宝说,出事了,我的船沉了,老婆人没了。
这事可不能开玩笑。春花说,我现在在铜陵,和郑总在登山。
几天前还在游艇上,怎么一下子就到了铜陵?这白脸带她去深山老林中找什么
乐子?三宝现在顾不上去问,三宝说,我得见你,这保险怎么赔,我不懂。
春花说,保险的业务我也刚代理不久,是郑总和保险公司洽谈的,可能还得请
郑总出面打招呼。我请示一下郑总,他要是肯见你,你就赶过来。
一会儿,春花回电,说,你来吧,郑总同意见你,我把我们的位置用短信发给
你。
三宝带了保险文件,又借了月香的手机,那上面有船沉的镜头。他打了一辆出
租,直奔铜陵,心中惴惴不安,白脸会去帮他打交道吗?保险公司会认账吗?
三宝认识白脸是在一个秋天的下午,太阳懒洋洋的,把人也晒得懒洋洋的,三
宝在白脸的游艇上逍遥后坐在窗边抽烟,窗口正对着前甲板。前甲板半个篮球场大
小,四周插着缤纷的彩旗,船板涂的是浪花白的白漆,中间撑着一柄花色鲜艳的遮
阳伞,伞下是一桌一椅,椅上没人,人蹲在甲板上,正侍弄着一台机器。那机器已
被开膛破肚,但三宝一眼看去,还能看出是台小型船用柴油机。
修台柴油机。还用得着把机器弄到甲板上,三宝觉得这人笨得可以。
三宝走到甲板上,想看看这人怎么摆弄机器。刚靠近,那人头也不抬,就骂了
句,没长耳朵吗?叫你们滚得远远的,别影响我。
这机修工排场大,脾气也大,三宝后退了几步,悄悄站住。
这师傅不像是在修机器,倒像是小孩子在捣腾玩具。他将拆开的零部件一一摆
开,动作很谨慎,拧螺丝时在扳头的虎口还填了塑料皮,拆下来一个零件会用棉纱
蘸上机油擦拭一遍,举到眼前在太阳光下照一照,倘若有污渍,甚至会孩子气地凑
到嘴巴前吹一吹。三宝觉得,他简直是女人绣花,三宝看着都替他着急。三宝迈步
要走,那人却喝住,过来,五号扳头。他屁股对着三宝,却知道三宝没走远,三宝
从他的工具箱里把五号扳头递给他。中号环垫,他又说。三宝赶紧把中号环垫递上。
这师傅把三宝当成打下手的徒弟了。三宝也看出这台船用柴油机有些与众不同,是
少了什么还是多了什么,一时也说不清,索性等他装完了再打听。三宝眼追着他的
手,不等他开口,就将他要的工具递上。有一回,干脆把他下一步要装的机器零件
也递上。没想到他一下子翻了脸,放下,放在原来放的位置!
他转过脸,问,你是谁?
这人额头和鼻尖上顶着油污,下巴上有黑糊糊的指印,像是挨了谁的耳光留下
的青紫,眼光却凶狠。三宝不敢笑,说,我是固城船队的。
他的眼光柔和了,说,我说呢,怪不得用着这么顺手,我还以为是我手下的人
开窍了。做过轮机工?
三宝点点头,说,您是——他用棉纱擦擦手,我是郑守志,就是你们背后喊的
白脸。
三宝慌忙说,啊,您是郑总,我是拴钱的弟弟三宝,我有眼不识泰山,打搅您
了。
白脸说,你是个不错的轮机师,拴钱有个能干的老弟。来,我们继续干。
接下来,白脸变得亲切了,介绍说,这是一种智能型船用柴油机,它采用了最
新的以共轨燃油喷射方式为基础的全电子控制技术,大幅度减少了机械部件,取消
了凸轮传动系统和机械换向系统。它的燃油喷射、排气阀启闭、启动换向、汽缸润
滑及平衡都由计算机通过液一电伺服系统控制,因而具有良好的可靠性和灵活性,
一旦有故障,计算机马上能显示故障所在的部位。
白脸说,机器越造越先进了,光靠听声音、看排气已经落伍了。只是这电子系
统难缠呢。
机器装好,白脸一招手,立即有一帮人走上来。白脸拍拍机器说,进仓库。那
帮人立即用绞绳捆绑起来。白脸说,慢。又在捆绳处垫上塑料皮。
三宝说,郑总,机器修好了?您不去开机试一试?
白脸说,它本来就没坏,我是拆着玩。凡事得在出问题之前先摸清,否则真出
问题了你就只能干瞪眼。
白脸说。小伙子,谢谢了。我的仓库里有各种船用柴油机,你要是有兴趣,下
次可以带你去参观。
白脸走了。敢情这白脸就是一个把机器当玩具的大小孩?一点也不像人们传说
中的凶神恶煞。一个做大事的人热衷于纠缠一堆铁疙瘩,三宝心底里有些小瞧他,
这样一个人能在长江里打下这么大的江山,我三宝为什么不能?彼可取而代之也,
三宝不禁想起中学课本上这句话。
他不知道,这句话白脸当年曾对他哥哥拴钱说过,陈拴钱听不懂。
三宝并不敢真的小瞧白脸。白脸是棵大树,三宝现在只是树下的一只蚂蚁。三
宝明白,只有投靠他,依靠他,自己才有出头之日。
三宝第一个目标,就是要当上船队老大。三宝目睹了大哥陈拴钱披上围巾的那
一出戏,发现决定船队老大上或下,都只是白脸一句话的事。三宝必须向白脸证明
自己比大哥更有能耐更加忠诚。
天道酬勤,三宝偷听到了拴钱和罗老大的一次通话,拴钱接听手机,却忘了关
对讲机。三宝觉得有必要在白脸面前亮相了。
只是三宝联系不上白脸。白脸的电话号码不可能给三宝这样的普通船老大,这
倒也不难,可以从拴钱那里弄到,但这显然没有当面汇报有效果。三宝想到了春花,
如果春花答应带他去见白脸,这说明春花和白脸关系确实非同一般,那么可以借春
花这块跳板找到更多接近白脸的机会。如果春花拒绝,也不是坏事,说明春花跟白
脸没有那一腿,三宝真的可以打她的主意。
春花说,你真的有大事要见他?
三宝说,非常非常重要的事。
春花说,他现在不在船上,在岸上。
三宝说,那你带我到岸上找他。
春花说,没有预约,郑总是不见人的。
三宝说,那你替我预约一个,求你。
春花说,就你?预约了也没用,最多接个你的电话。除非……除非我直接带你
去。
看来这婊子真的和白脸有特殊关系了,可现在顾不了许多,三宝好话讲了一大
堆,春花答应了。
乘小艇上了岸,又乘了十几分钟出租,到了一家高档宾馆。按说白脸这么大的
公司,完全可以在岸上盖幢大楼办公,可白脸没盖。三宝想,八成是因为他这些年
在江湖上仇家太多,怕人报复,所以才居无定所,行踪诡秘。电梯到了顶楼,门一
开,有两个人迎了上来,见是春花,点点头放行。
白脸住的是一个套间。客厅里摆着沙发电视,白脸蹲在沙发上,旁边放着一个
竹匾,匾里盛着钢针和毛线,白脸专心致志地在结毛线。春花和三宝进了门,白脸
起了起身,一个线团随即滚到了三宝的脚边,像是赶来迎接他。三宝没想到白脸竟
然喜欢做这种女人活计。男人结毛衣,三宝见识过一个人,是他县中同学的父亲,
同学身上的毛衣都是他父亲结的。他父亲是个外科医生,据说结毛衣能锻炼手指的
灵活性,但这也不能让固城的百姓认同。男人就只能做男人的事,同学的父亲成了
固城街头巷尾的笑料。白脸是三宝遇见的第二个结毛衣的男人。
见三宝跟着,白脸有些意外,朝春花挥挥手,春花退到了门外。
白脸说,怎么,想看我仓库里的机器了?
三宝说,不是。我有事向您汇报。
三宝说,陈老大和罗金宝勾结,在固城湖湖堤上投资一百多万造了一艘加油船,
陈老大投了三十万。我亲耳听见罗金宝在电话中跟陈老大借三十万。陈老大答应的。
白脸手中的钢针不停地穿插,抬头说,究竟是投资还是借款?我听着是借款。
三宝镇定下来,说,反正是他俩的钱造了加油船,要进长江来经营。到时候固
城船队好多人都得到他们那里加油,毕竟是老乡,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白脸停了手,说,你不是陈拴钱的亲弟弟吗?
三宝说,我首先想到的是您郑总的威严要被侵犯。
白脸笑了,说,我明白了,你想要得到什么?想得到我手里织的这条围巾吗?
三宝心中窃喜,这白脸太聪明了,可三宝嘴上说,不敢想。
白脸的双手义忙活起来,忽然说,春花,进来。
春花进了门。白脸把三宝撂在一边,说,春花,你帮我插几针。春花接了针线,
显然不怎么会,插了几针,错了,毛线打成了一个结。白脸说,放下吧,你看,就
是结毛线,该上针就上针,该下针就下针,不能错了章法。我说过,不能随便带人
见我,你没听进耳朵?
春花的脸一下子白了。
白脸递给她一根银色的钢针,说,我不愿看见你流血,哪怕是一滴血。你到我
沙发后面去,我不想看。
三宝看见春花走到了后墙,把左手掌贴在墙上,右手犹豫着举起了钢针。
白脸说,速度要快。三宝应该知道,速度就是力量,速度快才能一下子到位。
慢了就不是插,是钻,会痛得多,要不,三宝帮一下她。
春花坚决地说,不要!手起针下,左手就钉在墙上。手臂不停地抖动,墙上掉
下很多墙皮粉尘。
三宝不自觉地捏紧了左手,他觉得自己的左手掌剧痛不已。白脸果然歹毒,无
毒不丈夫,他居然连自己的情人也不饶过,莫非他怀疑我和春花有什么私情?这一
出是演给我看的,那么,自己也不会被放过,只会更惨。三宝吓出了一身冷汗,赶
紧说,郑总,我先走,我走了。
半个小时后,三宝在大厅里等到了春花,春花捂着掌心走出了电梯。三宝说,
他怎么会对自己的女人也这么狠?春花说,放屁,我是他表妹,我娘是他娘的亲妹
妹。只要是他公司的人,谁的手背上没被那钢针扎过洞洞?
陈三宝赶到指定的地点,那真是长江边的一个山脚,一字排着几顶帐篷。春花
通报了,白脸从帐篷中走出来,拍拍三宝的肩膀,说,小伙子,节哀顺变。
三宝心中一暖,掉出了几颗泪。
白脸说,你放心,我会联系保险公司的。这是我们代理船舶保险后赔偿的第一
单,我们肯定会做得让你满意。你和春花先回去办相关手续,我马上跟他们老总打
招呼,得开个好头。
春花上了三宝租的小车后座。开出几里地,三宝喊“停”,从副驾位下来也坐
进了后座。车继续前行,三宝一把抓住了春花的手,春花任他握着。
春花说,我表哥是个“驴友”,喜欢登山野营,他打算这两年把长江边上的山
都登一遍,顺便考察长江两岸的环境。表哥说,占山要观水,占水得看山。
春花,你得帮我,我现在只有你了。三宝握紧春花的手,又说,郑总爬山带着
随从就够了,带着你做什么?
春花顿了顿,凑上三宝的耳朵,呼出的气息弄得三宝耳根痒痒的。春花告诉了
三宝一个秘密。春花的表侄儿,也就是白脸的儿子,是白脸的命根子,小学和中学
都是读的贵族学校,大学也考的是北京的重点大学。谈到儿子,白脸就满脸光彩。
大一放假,白脸把儿子接到游艇上玩,没想到他的宝贝儿子读书读傻了,他目睹了
白脸的一些作为,与白脸闹翻了,说什么他花的每一分钱都带着血腥,他为有这样
的父亲感到耻辱,书也不读了,到大山中去做什么志愿者,说是为他老子赎罪。白
脸这几年一直在找这个儿子,前不久刚有了一点线索,说在长江边山里的一个小学
教书。这才是白脸登山的真正目的。
三宝摸着春花手背上的伤疤,说,告诉我这些,你不怕手上再扎几个洞洞?
春花说,活在这世上,总得有个人说什么话都不需要提防,我选的这个人,就
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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