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船到上海龙华码头,这里沙堆如山,岸边排列着长长的输沙传动带,扒沙的翻
斗在钢铁长臂上高悬。码头主见了拴钱,发炯,出价,等待着拴钱每吨抬个一块半
块的,拴钱却挥挥手,卸。
拴钱还是想着自己的船,他拿了几包烟,上岸找翻斗车的操作员。操作员见了
拴钱都高兴,只有拴钱这样的老船长爱惜船,那么巨大的一个钢扒斗,撞在船的内
壁上就是一个坑。受了船长的烟,操作员就谨慎得多,尽量爱护船壁,扒沙也会扒
得干净些。这么大的船舱,角落里留几吨沙子看不出来,可随船向上游那也费柴油
的。
卸完沙,结了账,拴钱要驾驶着空船退出船位。左边是船,右边也是船,也是
快卸完沙的空船,三个钢铁巨人平行挨着,船边都立着水手,手里拿着汽车轮胎,
以备两船相撞时塞下去缓冲。
拴钱船上的人们都还没有从老三家沉船的惊恐中拔出来,别的船上都有结账后
的喜悦,欢声笑语,拴钱的船上却有些沉闷。月香、根水、沈宏伟和水手手上都是
一人一只轮胎,站着,没人说话。
老三顾不上这些,老三坐在船头打成捆的油布上,一只手拿着月香的手机,一
只手拿着一只计算器。手机上的照片,老三已经看了多少遍,百看不厌,它能变成
钱,变成一捆捆的百元大票。计算器上的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面三位数,老三读书
时数学好,不用计算器也能算出这次能有多少赔偿款,但老三还是不放心自己。人
不仅会骗别人,也会骗自己,老三宁愿相信这个小机器,机器总是诚实的,船和小
小的赔款,加上这几年运沙的盈利,除去债务,老三的手上还有七十三万四千五百
四十元,就是说老三距百万富翁已经不远。这些钱加上银行一倍的贷款,再向地下
钱庄借一些高利贷,老三能造一艘两千吨的大船。不能比老大的船小,哪怕只多出
一个吨位也必须多。
梦想即将成真,老三惬意地仰倒在油布上。老三还有一个美好的计划,他已打
电话让春花来上海,一是协助他索赔;二呢,他得找个机会把她睡了。是处女,老
三就娶了她。不是处女,给她个一万两万打发走路。
拴钱向驾驶舱走去时,让老三的腿绊了一下。老三缩腿让了一下,又伸展开腿
脚,自顾摆弄手中的计算器。老三长成一个张牙舞爪的大汉了,再也不是那个跟在
他身后的尾巴,从小这个做弟弟的就喜欢捉弄哥哥,拴钱不知为什么想起了那个少
年的老三。
小时候只要刮西风,就是固城湖边孩子们的节日。西风一吹,固城湖东边就露
出了半个湖底,来不及随水退去的鱼虾在露天的泥滩上蹦跳,孩子们拎一个鱼篓子
奔下去,毫不费力,手到擒来,一会儿就能把鱼篓子装满。但西风往往来得快,走
得也快,风一停,湖水就倒灌,来不及上岸的孩子就会被湖水卷走。那一次老三是
和拴钱一同下去的,上来时却只有拴钱一个人。爹狠揍了拴钱一顿,怨他没把弟弟
带回家,一直到第二天天亮,老三还没回家。爹怕了,求了人去湖中捞尸体。爹和
拴钱在湖边干号,却听见背后有老三的笑声,回头,老三真的双手扒着船帮子在得
意地笑。那是一艘上岸的木渔船,船底下面支着长凳子,主人弄上岸是涂桐油的。
老三昨天跑上岸时跑得累,就在船底下睡着了,一大早被他们吵醒,踮脚扒住船帮
一看,爹和哥在哭喊着自己的名字,觉得挺好笑挺好玩。
还有一回是在湖里捕鱼,拴钱已在渔业大队上班,老三还在上学。夏天闷热,
鱼捕上来一会儿就臭,渔业大队歇业,湖上没人,拴钱想干点私活,摇了鸭蛋壳去
网鱼。正好是星期天,老三要去,拴钱带上了他。正颇有收获时,下起了暴雨。夏
天的暴雨像是来自冬天,冰凉冰凉,往热身子上一浇,人就容易生病。渔民的办法
就是翻身钻入水中,湖水还蓄着太阳晒了大半天的热度。兄弟俩躲在船尾的湖水中
避雨,老三突然说,哥,我腿抽筋!手一松,人沉了下去。拴钱一把没抓住,慌了,
潜水往湖底捞。湖水深,拴钱一遍遍往下潜都扎不到底,耳鼓被水压压得嗡嗡地痛。
当他又一次浮出水面时,老三正双手扒在船帮上露出半个脸朝他笑。老三说,哥,
我逗你呢。
什么时候开始老三的脸上再也见不到笑容,拴钱记不清楚。反正一个人心里存
了恨,也就丢了快乐。老三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不敬鬼神,不相信这长江容不
得罪过,只想着发财,只想着出入头地。他在白脸面前出卖亲哥哥,他对自己的老
婆下得了那种毒手:拴钱恨自己把他带进了长江。
拴钱站在驾驶舱外,等着码头上的人打信号通知让位。已是黄昏,暮色四起,
远处繁华的都市灯火辉煌,霓虹灯将水面照得溢光流彩,掩盖了这江面上的种种污
浊。只有在这江水中行船的人知道,这江面上是何等的肮脏,油污中白的是塑料一
次性饭盒,黑的是枯枝败叶,看不出色彩的是垃圾袋废纸盒,细看,还能看到用过
的避孕套。甚至连钓上的鱼也有一股机油味,没人敢吃。可是这一切在华丽的灯光
下都熠熠生辉,所有的丑恶都在波浪中载歌载舞。
船头的跳板已经撤下,拴钱走进驾驶舱准备撤位。他开亮大灯,告诫自己集中
精力。船老大都知道,在码头上驾船换位,是一件看似容易实际危险的活。驾驶一
条鸭蛋壳容易,船小好掉头,驾驶一条千吨的大船,等于驾驭一头钢铁巨兽,它骨
骼粗壮,脚步笨重,尾大不掉,一旦撒野,根本勒不住缰绳。如果你仔细看码头上
的大船,船头船尾凹了坑变了形,那大多是在码头上撤位时彼此撕咬的伤口。伤船
事小,伤人的事也屡有发生,拴钱亲眼见过,船头上站着的小孩在两船碰撞时掉进
缝隙,瞬间轧成了肉饼。拴钱这时候绝不敢大意,他的船浑身上下找不到一处疤痕,
拴钱宁愿扯掉自己身上的肉,也不愿意船身留下一块伤,那不仅是伤,还是一个船
老大的耻辱。
可拴钱今天的心思有点乱,舵盘握在手中竟有些僵涩,刚启动,船头突然向右
歪了一下,眼看就要撞上那一艘空船,几个人冲上去塞轮胎。可是来不及了,两艘
船的船头轰然一声撞在一起。沈宏伟惊叫一声“老三”,三宝慌忙站起来,船身一
震,身子飞了出去。三宝身手敏捷,双手悬空抓住了船帮,船头反弹回来撞向左边
的重船,又是一声巨响,三宝紧紧抓着船帮居然没掉下去,可船头眼看着再撞向了
右边。月香惨叫一声,转舵,拴钱转舵!可拴钱握舵的双手不听使唤,目瞪口呆地
看着两个钢铁身躯靠拢,轰然一声,三宝像一只被扯掉了尾巴的蜻蜓,上半身还拽
在船帮上,下半身没了,掉进了江水中。
拴钱站在驾驶室里,看见三宝的脸在朝他笑。夜色已起,大灯的灯光中三宝的
脸是触目的白,拴钱惊奇自己的眼睛居然一下子好使了,相距少说也有一百米,居
然连老三脸上的汗毛孔都看得清清楚楚。都说男人过了四十五岁,撒尿越撒越近,
读报越拿越远,拴钱早是老花眼了,可是老三现在离他那么远,老三那满脸的调皮
劲儿却仿佛就浮在窗玻璃上。
月香哭喊着扑过去,老三,老三!三宝不松手,月香说,你放心走,孩子我替
你养大,保险款我也一定帮你留给孩子。老三手一松,上半身也掉进了江中。
老三的笑脸一下子没了,老三没了。老三其实是死在自己手上,月香伏在船帮
上朝江水哭喊时,拴钱明白,老三真的没了。
那颗灾难的种子,它不仅生了根,发了芽,还抽出了枝叶,开出了又一朵死亡
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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