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老三的尸身捞了上来,两截,腹腔里的东西都没了,掉进江里喂了鱼虾。装棺
材送殡仪馆时,月香弄来了一些塑料皮。月香手巧,把那些红色的塑料皮做成了各
种形状的内脏。
月香把心脏装进去,说,老三,你安心吧。
月香把胃脏装进去,说,老三,你该喝就喝,该吃就吃,每年清明我会给你送
酒送饭。
月香把肺脏装进去,说,老三,我特意把你的肺做得大一点,在这边你气量小,
到了那边你要把气量放大,能忍一切难忍的事。
三宝的丧事全是月香一手操办的,月香不让拴钱插手。月香心疼自己的男人,
他不能垮,他垮了这一大家子怎么办。
送葬的队伍里多了一个年轻的女人,白衬衫黑短裙,人长得洋气,说话也不是
固城口音。月香不认识,她说是保险公司派来联系陈三宝办赔偿的。拴钱认得这个
女人,她叫春花。
办完丧事,拴钱的船就泊在黄浦江,挂牌待卖。
拴钱接到了白脸一个电话,按航程,返航的固城船队应该还没到白脸那里打沙,
可白脸已经知道了发生的一切。白脸说,兄弟,你没错,本来我打算帮你办的事,
你自己办了,我小看了你,你是长江里的一条好汉了。心里难受,我也能想得到,
我开始的时候每次办了事也得难受几天,过了这个坎,把心硬得让它结了茧,你就
能在长江里呼风唤雨,人鬼敬畏,这才算真正人流。
拴钱关了手机,这么说,是我拴钱早就想灭了老三,是我故意设了撞船的阵把
老三杀了。别人都看出来了,就我拴钱在自欺欺人。
根水离开了拴钱的船。根水说,拴钱叔,我得去弄自家的船了。我爹娘是谁杀
的也许我暂时查不出凶手,可我得把我爹没做完的事做下去,我只要在长江里待下
去,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报仇雪恨。我现在也知道,岸上有岸上的活法,水上有
水上的活法,用岸上的理来想船上的事,一辈子都想不通。硬着头皮想,会弄出病
来的,生死有命,您也不要为难自己。拴钱叔保重。
拴钱看着根水的脸,看到的却是罗金宝朝他在微笑。拴钱说,我没事,走你的
吧。拴钱在心里对罗老大说,既然我连自己的亲弟弟都下得了手,就是畜生,就是
魔鬼,就再也不怕造下的所有罪孽,不怕鬼神纠缠天地报应。
再大的船也载不动存放两条年轻生命的两个骨灰盒,月香得送他们回家,让他
们入土为安。走之前,月香和拴钱商量,这一次卖了船,添上老三家的保险款和贷
款,再造一艘五千吨大船,老三的股份,给老三的儿子继承。
月香说,现在我们不仅有女儿,也有儿子,是儿女双全的爹娘。你可不能趴下。
月香想起当年那个英姿勃勃的拴钱,想起雄心勃勃一次又一次造船的拴钱。他
只是累了,只是乏了,他还不到五十岁,月香得撑住他,让他度过这段日子。月香
从来不怀疑自己看中的这个男人有能力,但有能力的男人千千万,有善根的男人是
万一。
月香走后的那天深夜,拴钱的手机突然响了。拴钱跃起,是座机的号码,开头
021 ,上海的。
电话那头说,你是陈拴钱吗?我是派出所,请问你是不是认识一个叫沈宏伟的
人,江苏省固城县固城财政所所长。你认识?那你接一下电话。
电话里是沈宏伟,沈宏伟说,陈老大,快来接我。他们非说我是骗子,白纸黑
字的名片上写着也不信,你快来领我,带五千块钱。
沈宏伟一早就上了岸。沈宏伟去岸上是到银行刷卡,陈春花电话通知他,保险
赔偿金提出来了,老_ 一欠他的钱已到了他银行卡上。这么大的一笔款子,他不放
心,跟拴钱打了招呼,说上银行去刷卡验证一下。
沈宏伟看了卡上的到账数字,没错,他心里踏实了。还不到中午,他找了一家
小酒馆,炒了几个菜,顺便喝了半斤装的一瓶白酒。吃完了逛过一条小巷,他的腿
迈不动了,那里有几家洗头房,白天里面也亮着粉红的灯,招摇而又魅惑。
有多少天没沾女人了?沈宏伟自己也记不清楚。从前沈宏伟不沾这种女人,不
是没这个念头,不是因为身边不缺女人,是害怕,固城镇就那么大,没有几个人不
认识他,说到底,是怕丢了官,丢了公职。现在官也丢了,回去即使保住那个铁饭
碗又有什么劲?沈宏伟在船上日思夜梦都想早点结束船上的日子,但马上就可以回
去了,事到临头,他突然害怕了,回去上班的日子只会比在船上更难堪。
当初抓起太平斧砍向江匪的时候,命都豁出去了,现在又何必在乎那么多?在
船上日子难挨,是因为他得面对陈老三。现在陈老三死了,长江对他就是一个自由
天地。沈宏伟需要一个告别仪式,告别他岸上的身份,这个仪式就在眼前。
沈宏伟推开了洗头房的玻璃门,几个女人围住了他,问他是要洗头还是按摩。
当然要按摩,他挑了一个女人进了按摩房。说是按摩房,与他以前出入的高档宾馆
的按摩房没法比,逼仄,床单也脏兮兮的,但现在沈宏伟不是所长,是急吼吼的水
手。女人按摩了头部,又按摩了四肢,迟迟没有行动。沈宏伟按捺不住了,问,没
有别的服务?女人说,没有,我们是正规按摩。沈宏伟笑了,掏出钱包,拿出几张
扔在床单上,女人还是摇头。沈宏伟再添了几张,女人说,老板,不是我们不做,
是不敢,最近风声紧,这条街上一直有人盯着,出了事对你对我都不好。看来还得
当一回所长,沈宏伟说,老子不管什么好不好,我告诉你,我不是老板,我是国家
干部,这是我的名片。老子都不怕,你怕个鸟。
女人看了一眼名片说,来我们这里的客人,别说发名片,就是电话也不敢留,
你这名片肯定是捡的。
沈宏伟被激怒了,掏出身份证,说,老子今天要的就是名正言顺地嫖一回。
完事后沈宏伟没有立即离开,他问女人,这条街上共有几家洗头房?女人说,
七八家哩,莫非你想一家都不放过?沈宏伟捏了一下她的脸,说,没错,老子今天
就是想过把瘾。沈宏伟走出这家洗头房,真的又迈进了另一家洗头房。那女人看着
他的背影,叹道,真是个疯子,真是个傻子。
到第三家时沈宏伟已经萎靡,说,活儿我干不了,钱我照付。这让女人有些意
外,也有些感动,说,老板,这里你不能久留,我是眼瞧着你从对面那家出来的,
就是没有警察盯上你,说不定也有小姐是警察的内线把你卖了。
沈宏伟说,我还真不怕谁把我卖了,我倒要看看我在警察那里能卖多少钱。
等他在第五家洗头房按摩间躺下,门被踢开了,警察终于来了。沈宏伟被带进
了派出所,沈宏伟逐一交代,供认不讳。警察掏出一张名片,说,你发的?沈宏伟
说,没错,这洗头房的小姐真有你们的内线?
拴钱交了五千块罚款,把沈宏伟从派出所领了出来。拴钱说,你知道警察怎么
说?他问我你的脑袋是不是有病,嫖娼发名片,他做了二十年警察第一回见到,明
天上班,他就打电话到固城镇验证。我估摸,你的饭碗怕是保不住了。
沈宏伟拍着手说,好,我就是要镇上的那些头头知道,我沈宏伟什么也不怕了。
我告诉你,我拿定主意,跟着你陈老大干,不再回头过一杯茶一张报纸混一天的日
子了。
沈宏伟把银行卡交给拴钱,说,这钱不是我的,是财政所的,不过,他们把我
的所长撤了,这下子该把我的公职也开了。我走时留了一张遗书,让他们权当那个
沈宏伟死了,赖着这笔钱先给你们造新船,算我入股,赚了钱再连本带息还上。老
大,你该为我高兴,这长江里从此多了一个叫沈宏伟的水手。
拴钱仔细打量了沈宏伟一眼。沈宏伟说,不认识了?人被逼到绝路就是生路。
拴钱说,人家是被别人逼到了绝路,你是自己把自己做到了绝路。不过,都一
样,人要在泥水里打过滚才不怕脏。
月香回到船上的时候,拴钱正和沈宏伟对饮。走进厨房,脚下是拣剩的菜叶,
案板上有新鲜的肉屑,煤气灶上架着热腾腾的锅,看样子是两个大男人做的饭菜。
虽然乱,月香心里却开心,日子就该这样过,热火朝天。
她对拴钱说,这就对了,老三的死,是他的命,怨不得谁,你在心里不必放不
下。老三在时也说过,死的死了,活着的还得活。
拴钱说,不是命,老三不死,我们的日子不得太平。
拴钱说,明天一早,咱家的船开航。这样干待着不是个事,牌挂着,有人买,
咱卖了。没人买,咱一边跑船一边等。
沈宏伟说,老大刚才说了,这长江里,心中无牵无挂无畏无惧才能做老大。
拴钱将手中的酒杯朝月香抬了抬,吮了一口,很享受地笑了。
月香看着自己的男人,突然觉得陌生。她不知道,她的男人已脱胎换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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