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那天,我猫在实验室里,正捣鼓一大堆高压电缆,忽然听到外面有女人说话,
声音缥缥缈缈,音调柔柔细细,百转千回,像是天籁!我扔下活儿,赶紧跑到实验
室门口,扒着门框侧耳细听,声音是从斜对面飘出来的,那是老郑头的办公室。
那门敞着,我把脖子往前抻了抻,立刻瞥见裹着一袭素裙的吕影,剪着齐耳短
发,袅袅婷婷站在老郑头的旁边。比先前略微胖了些,还是那么白,腮上泛出些桃
红,胳膊圆滚滚的,胸部凸出得愈发张扬可人。再看老郑头,简直就像个死人,屁
股钉在椅子上,眼睛冲着墙,一张驴脸拉得几乎拖到地,讲出来的话,还是那么没
人性:我现在老了,不管事了,只等着被扫地出门。你有什么事,不用找我,去问
田滦,他是实验室的副主任,大小事情都是他负责。
我看见吕影脸色一变,一张俏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冒出了火气,讲出来的话也
变得硬邦邦的:田滦那么年轻,能知道什么,他是你一手带出来的学生,什么事情,
还不是你说了算。
老郑头的脸顿时乌了下来,正要发作,田滦那小子身歪体斜,笑嘻嘻地从走廊
上转了进去,眉眼上挑,嘴巴大张,表情夸张地说道:哎哟,大博士来了,难得,
难得!你看,你这么大的一个洋博士,弄到我们这么个小庙里,怎么装得下?
吕影在鼻孔里哼了一声,对田滦的嬉皮笑脸不屑一顾。
田滦摸了摸脸,又挠了挠头,自言自语地说道,这上面光知道派人,也不知道
拨间房子,老郑革命了一辈子,还在同我们挤呢!你说,你往哪里坐呢……
田滦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转了两个圈,突然冲出来,跑到走廊上,我来不及缩头,
正好被他逮住。
莫鱼儿,看什么呢,快过来!田滦大着嗓门喊道。
我连忙挪出身子,跑步过去,佝下腰问道,田副主任,你找我?
嗯,去,把你那屋子收拾了,叫上两个人,抬张桌子进去,以后,吕博士就在
你那里办公!田滦吩咐道。
我抬眼看了看这家伙,心想,没有搞错吧,那可是库房,把这么一个漂亮的女
博士搁在那儿。
发什么愣,还不快去!田滦又吼了一嗓子。我这才敢肯定,这家伙的确想这么
做。
我屁颠屁颠地跑回库房,上上下下踅摸了一圈,筹划着怎么安排吕影。地方倒
是不小,四四方方,也有三十好几乎米,就是东西堆得太多,废电机、旧零件、剩
机油,杂七杂八,东倒西歪,散了一地。四面都是墙壁,只在房顶上开了一个天窗,
封了铁条,漏进来的光线,像恐怖片里的鬼影。隔壁的实验大厅,机器轰隆隆乱响,
隔着一米厚的水泥墙都听得清清楚楚,搞得这屋子里鬼气森森的。
我叫来胖仔瘦猴麻秆几个哥们儿。抬来两个比棺材还大的木头箱子,把乱七八
糟的东西全扔到里面,封上盖子,用拇指粗的铁钉子砸死。又借了水桶拖把,到水
房里来来回回跑了十几趟,拖地板,擦桌子,刷墙面,大头冲下忙活了一天,才在
屋子中央腾出一块干净地来。
几个哥们儿从营房仓库里领了崭新的桌椅板凳,抬进库房,搁到小天窗底下。
我用湿抹布擦了又擦,把桌面弄得千干净净,纤尘不染,像面镜子。
胖仔瘦猴麻秆几个瞧我满头大汗,这顿乱忙,赶上前来摸我的额头,嘴巴里一
个劲咂舌,莫鱼儿,你累不累啊,没有生病吧你?
我连忙推开这帮家伙的脏手,骂道,去去去,你们才有病呢!
我专门跑到商店里,买回来一大瓶空气清新剂,早早晚晚在屋子里喷上那么一
点,把库房收拾得像新房。但吕影这娘儿们并不领我的情。早晨,只是在我面前闪
一闪,招呼一声,就飘飘然走了,对我的殷勤小心视若无睹,搞得我很郁闷,窝了
一肚子的火。
你丫有什么好牛逼的,不就是个女的吗,这世界上,女人多了,三十几个亿呢,
地球上一半多都是女的,谁和谁还不一样?除了老子这么巴结你,老郑头拿正眼都
不瞧你!我发狠地骂道。
骂完了,心里还是割舍不下,吕影一转身,我就站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出库房,
悄悄地跟在她的后面。
我跟着她走出实验楼,跨过甬道,穿过苗圃,七弯八绕,来到计算中心大楼前。
在天地技术研究所混了这么多年,哪个犄角旮旯我都摸到过,唯独把这个地方给落
了,还真是从来没有来过。我朝路边的草丛里吐了一日唾沫,看见吕影摇曳生姿地
上了楼梯,也跟着钻了进去。
还真是个不错的地方!窗明几净,大开闻的屋子,处处搞得跟展厅一样;外面
的花红柳绿,映在落地窗上,像贴在墙上的画;雪白的空调,雪白的墙壁,乳白的
计算机桌,灰白的防静电地台,宽屏的CRT 终端,横成行竖成列,宽敞,整齐,安
静;高靠背的皮椅子。还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转,座位上有厚厚的垫子,屁股坐上去
感觉软软的,说不出的舒服。
大厅里面没有人,上百个终端都空着,我跑到上面玩了玩,操作系统同微机上
的完全不一样,捣鼓了半天,我还是一点儿头脑也摸不着,又不好叫人,只得怏怏
败兴下来。
我从屏幕旁边探出头,瞄了瞄斜对面的吕影,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十指如飞,
编写着For-tran程序,手边的外文资料堆得像小山,那样子又安静又美丽又诱人,
引得我一下子想到了十年前在舞台上的情形,我的口水差点儿又流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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