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马钱上任了。他把办公室弄到了实验楼的三层。这之前，我带着一帮哥们儿帮
着腾房子，做装修，搬运东西，前前后后折腾了一个月。

    上班头一天，马钱就把电话打下来，让我过去。

    进去时，这家伙正在打电话，话筒夹在耳朵下边，手里一支红蓝铅笔舞动得像
金箍棒，眼睛却瞟见了我，很老到地挥挥手，示意我在对面沙发上坐下。以前，只
是在一起喝酒打牌，嘻嘻哈哈惯了，忽然瞅见他这么正儿八经地坐在老板桌后面，
搞出一副日理万机的架势，倒弄得我有些摸不着头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一缕阳光，透过落地的飘窗，斜斜地照进来，把屋子里照得亮堂堂的，给马钱
的白胖身体也镀了一层金辉，像神龛里的一尊金佛。

    小莫，坐！放下电话，马钱往椅背上一靠，端直身子，把那圆球一样的肚皮也
放稳了，这才冲着我说道，一直想同你谈谈，那边的事情没有弄完，脱不开身，一
直拖到了现在。

    是，是，是！我点着头，不知道这家伙想干什么，只好哼哼哈哈地应付。

    郑坚把持可靠性实验室这么多年，把实验室的风气搞得很坏，早就想解决这个
问题了，马钱看着我，不温不火地说道。

    我心里一阵高兴，脱口说道，早就该让老郑头滚蛋了！这家伙在实验室里横行
霸道。把人不当人，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马钱点点头，说道，郑坚用人唯亲，搞小团体，做项目，安排工作，看亲疏，
搞个人喜好，这也不是一年两年了。

    是的，是的，我一个劲地点头，心里疑惑，这家伙一直待在机关，同老郑头也
没有打过交道，对老郑头的毛病怎么了解得这么清楚？

    我这次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扭转这里的歪风邪气。马钱放下铅笔，把手
捏成一个拳头，坚定地说道。

    好，好，好，我举双手赞成！我嘴里说着，两只手也迫不及待地举了起来。

    马钱说道，无论做什么工作，实验室建设，还是科研项目，都要有长远考虑，
从大局出发。实验室是国家的实验室，项目是集体的项目，不是个人的菜园子；不
顾整体利益，不考虑研究所要求，实验室还怎么发展，单位的政策还怎么执行！

    我抬起头来，惊讶地瞅了一眼马钱，发觉这家伙不光喝酒行，讲话也蛮有道理，
比老郑头强了不知道多少倍。我一时接不上话，只好继续点头。

    马钱说道，你在实验室待的年头也不短了，各方面情况也熟悉，要多操心实验
室的工作，关心实验室的发展。你这个人品质还是不错的。

    混了这么些年，头一回有人这么看得起我！我一高兴，啪的一下站起身来，拍
着胸脯，紫头涨脸地说道，马主任，有什么事，你尽管差遣，我这儿没说的。

    马钱笑了，摆了摆手，说道，先把你的办公室调整一下，库房是放东西的地方
嘛，怎么能坐人！

    马钱这么一说，我的眼泪差点儿掉下来，这么多年了，头一回有人这么关心我。

    马钱点了点头，肯定地说道，你就调到郑坚的办公室。他现在闹情绪，不来上
班，也不知道要闹到什么时候。我们也不希望他再插手实验室的事情。

    我的血一下子涌到头顶，嗓门也颤抖起来，马主任，你放心，我不管他什么正
老头反老头，我保管，他连这个实验楼的门都不得进！

    从马钱的办公室出来，我叫上胖仔麻秆瘦猴几个哥们儿，扛着斧头凿子，抄着
榔头扳手，兴兴头头冲进老郑头的办公室，捋胳膊挽腿，一顿大砍大杀，把老郑头
的破桌子烂板凳大卸八块，一起掀到走廊上，又把柜子、箱子一股脑儿拽倒，砸烂
锁头，拉开抽屉，抖落出一堆堆的废纸，有英文的、俄文的、法文的，还有日文的，
纸片片都发了黄，边边角角全脆了，脚一踩，弄得满地的碎末末，像苍蝇在飞。

    我叫哥们儿把这些个破铜烂铁全扔到了垃圾道里，连尸首都不要留，又把我和
吕影的桌椅板凳搬进去，规规整整地搁好，打扫干净。

    晚上，老子高兴，要了辆车，拉着一大帮哥们儿出去喝酒。

    灯光下，我在杯子里斟满了酒，也给胖仔麻秆瘦猴哥几个斟满了酒。我晃着酒
杯，呷了一口，大大地吐了一口恶气，脱口骂道，他奶奶的，想不到，老郑头也有
今天，这才叫做天理昭昭，疏而不漏呢。

    哥们儿也跟着高兴，起哄道，那是，这个郑老财。一辈子抠抠搜搜，多用一张
打印纸也要被他骂。这回好了，这么大的家产，那么多的好东西，给咱们莫头一锅
端了！

    我一听胖仔麻秆瘦猴这些哥们儿不叫我鱼儿，改叫我莫头了，我的脸盘子一下
子大了。我拍着胸脯，豪气冲天说道，都是自家弟兄，不说两家子话，有我的就有
你们的。老马是个人物，办事够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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