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晚饭后,王番又来了,把车子停在楼下招待所的院子里,然后打电话,把杜鹏
和马钱接走了。
直到夜里十二点,我才听到门锁响,紧接着,马钱裹着一身寒气,喜气洋洋地
走了进来。我赶紧跳下床,从床头柜里取出一次性拖鞋,拆了塑料封,恭恭敬敬摆
在马钱的脚下,然后回转身,拿出杯子,泡了一杯花茶,搁到小茶几上。
马钱脱了外套,扔到沙发上,一屁股狠狠地摔在席梦思床上,好半天不吱声,
只是喘气,眼睛里闪闪烁烁,像是点燃的爆竹。我递过去一支烟,掏出打火机,替
他点上。
只抽了几口,马钱就烧掉了半支烟,这才略微缓过神来。
黑所长真是个天才!马钱冷不丁地冒出这么一句,前不着村后不挨店的,倒把
我吓了一跳,也不知他是受了什么刺激,激动成这个样子。
晚上,我同杜处长跑到西山,见到了所长。在他们高级班里,一人一个大套间。
进去的时候,所长正坐在计算机前面,编程序算题,桌子上堆满了英文德文的原版
书,摞起来好高,说到这里,马钱一只手在下,一只手在上,比画了一下那摞书的
高度。
我又掏出一支烟,替马钱续上,把烟灰缸往他面前推了推。
马钱继续说道,所长告诉我们,他的程序采用的是混沌理论和神经网络技术,
都是最前沿的方法,我听都没听说过。
马钱仰起头,脸上浮现出无限的崇敬,似乎又带着无穷的向往,嘴里喃喃道,
所长多辛苦啊,白天有那么多的政治理论课程要学习,所里头上上下下还有那么多
事情要他处理,在我们谈话的那会儿,他房间里的传真机就没停过,不断有传真发
过来。就是这样,所长还要亲自查资料,编程序,做课题,而且,都是那么尖端的。
普通人,谁做得到!
我看着马钱,点了点头,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的话茬,只好拎起水壶,往他的杯
子里,又续上了水。
马钱说道,所长虽然身在北京,咱们底下的事,他比谁都清楚呢,好多情况我
都不知道,还是他问了,我才想起来。临走的时候,所长突然冒出一句,你的工作
是有成效的,要放手去做,我是支持你的。
马钱讲这些话的时候,深情款款,情真意切,完全忘记了周围的存在,就像一
个怀春的少女,见到了恋人,需要倾吐心中压抑不住的激情与欲望;又像是哈姆雷
特,站在黑夜沉沉的城堡上自言自语。
好不容易熄了灯,马钱还是不能安生,睡了又起,起了又睡,像发了瘟疫,又
像是犯了癔症。半个小时进一趟卫生间。进去后,总是弄出很大的动静,丁零哐啷,
嘁里喀嚓,天翻地覆,搞得犀子里像在闹十二级地震。
早上,我独自起床,下到二楼餐厅。除了穿着制服的服务员,冷冷清清的没几
个人。我用眼睛扫了扫,也没看见杜鹏和刘叙。
吃完饭,我估摸着马钱下不来,就叫服务员打了个包,包了份包子、两个鸡蛋、
一杯豆浆,用塑料袋装好,拎在手上,回到了十八层。
马钱果然还躺在床上,四肢大展,鼻息如雷,半边被子拖到地上,皮鞋、拖鞋,
东一只西一只扔得到处都是。
挨到十点半,马钱才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我靠在床头翻杂志,把
头伸了伸,好奇地问道,鱼儿,看什么呢,那么入神?
我把彩色封面翻给他,说道,瞅瞅美女,养养眼。
马钱瞄了瞄,没说什么,只是咧着嘴笑了。
马钱坐起身子,歪在床头,点了一支烟,猛吸了几口,又把床头柜上的烟灰缸
拖到近前,弹落了烟灰,冲我说道,鱼儿,你出去一趟,替我办点事。
我连忙放下杂志,翻身坐起来,趿拉上鞋,说道,主任,有啥事,你说吧。
马钱说道,晚上,我要到老岳丈家看看,你给我买几本书。
我吃惊地问,麦总也在北京?他不是在所里吗?
马钱说道,老头子忙着呢!一年之中,三分之一的时间在所里,三分之一的时
间在北京,还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在全国各地开会,搞检查,作报告。这两个月,
他都在部里呢。
我挠了挠头,这才恍然大悟道,像麦总这样的大科学家,国内没几个,当然忙
了。不知道要买什么书,我的外文可是不行。
马钱笑了,说道,老头不抽烟,不喝酒,没有不良嗜好,只是爱研究个历史,
算是半个明清专家了。你就把明史清史的书买一些,有讲朱元璋、雍正的,多挑几
本。
我是最怵头看古文讲历史的了,长这么大,古书统共才看了一本《金瓶梅》,
那还都是断章取义,挑着看。只知道朱元璋有个厉害的老婆,姓马,脚很大,把老
朱管得很紧。谈到雍正,我就更是不知道了,他老子康熙的名头倒很大,生了六七
十个儿子,想来床头上的功夫是不会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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