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就这样,在一杯杯SANGRIA 中,半年过去了,女子终于离成婚,并且送走了上
司。
“哦,对啊。”我恍然大悟,闭目摇头,我都忘记这里面还有一个上司了。
上司在和女子一起工作两年后,升任更高区域的管理位置。这个职位需要他举
家迁居另外一个城市。他工作发生改变时正好是女子打算离婚前后,她忙于买房子
装修,之后又要搬家、办离婚手续,因此忙得焦头烂额自顾不暇。对上司的变动虽
然清楚,但也没大往心里去。
他们的关系早已经变成大半是朋友小半是情人那种。最初共同应付外部挑战带
来的激情已然过去,剩下的无非是信任和亲密而已。较之在一个城市里幽会睡觉,
两人倒更为享受偶尔一起出差去外地,工作结束后一起共度一个放松的夜晚。完事
后,两人通常在被窝里搂抱着天南地北聊一聊,或者八卦一下单位里的人事,相当
轻松愉快。
上司调离时对女子说起继任:是个厉害角色哦,要小心应付。当时,两人正在
一个海滨城市出差,于是在晚饭时去了当地最好的一家饭店,喝光两瓶葡萄酒,算
是告别。
喝到一定程度,上司破天荒问起她的婚姻,之前两人从不谈及自己的另外一半,
这多少也算是默契了。
“没事吧?”他说,“其实差不多也行了,人生无非如此而已。”
“希望不是我们俩的关系影响到你的婚姻,”上司最后说,“这是我最不愿意
看到的。”
女子不语,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呢,琢磨不透。最可能的一点是上司想在最后
告别时将自己的那点内疚也好,什么也好,统统消解。
相处了这几年,女子早已觉察到,上司是个相当自爱的人:喜欢被人崇拜,也
喜欢挑战的刺激,坚信自己长袖善舞无所不能,极其厌恶做人和做事情姿态不够漂
亮。此人身上也确乎有着某种奇妙的天赋,就像用笛声带着老鼠们穿越城镇的彩衣
人一样,他能在某个阶段用催眠般的力量让身边的人对他信任无比,向着一个目标
努力——人们通常称之为领导力。
但事实上,接近到一定程度,女子发现,即使是在最私人的时间里,上司也很
少有松懈的时候。他是天生的职业演员,任何时候都试图以最好的形象示人。看到
他兢兢业业为维护自己的完美形象努力的样子,女子觉得有点滑稽。从某种程度上
来说,上司的自我是被人们的仰慕、赞美所滋养的,只要不涉及太严重的利害关系,
他不会丢弃任何战利品,也不会放弃任何获得赞赏的机会。
久而久之,此人变成了一个背负着无比庞大库存的收藏家——而她不过是这个
收藏中的一员而已。
女子意识到,他以自己的方式说再见的时刻到来了,这也是往她身上贴上标签,
写好分类目录放入收纳盒的时刻。在那里,古老的阳光穿过地窖,灰尘在光柱中静
静飞舞,各类物什在格子和盒子中悄然无声……
“没那回事。”女子喝干杯子里的酒说——假如他想解除内疚,那就顺水推舟
好了。这也确实是实话,上司的存在还不足以撼动什么。几年相处下来,尽管对他
的专业判断仍旧十分信任,但她私下并不认同他的职业演员生涯……这听上去颇有
讽刺意味,是他挑选并且训练她,让她重新认识自我,而他的成果之一,就是她有
了自己的判断。
是她自己发生了改变,他不过是提供了一个让她改变的诱因和环境而已。
他们就此别过,从此,再也没有什么联系了。
这也许是都市人处理情感的典型方式:非常自爱,略带幻灭,理智冷静,不拖
泥带水。相比之下,前夫的温煦已经是比古老的阳光更为古老的史前世纪的记忆了。
“这么说,你什么也没有剩下?”我忍不住插嘴,忽然意识到用词不妥,“抱
歉,我是说,你什么也没有选择?”
女子微笑着垂下眼睛,她纤长的十指在深胡桃木色的桌子上相对交叠成宝塔形,
手指甲光滑润泽,呈现出奇妙的粉色,宛如瓷质艺术品。
“说的是哦,我是什么也没有剩下。”
“那么,你究竟想要得到什么呢?”
“老实说,不知道啊,”女子略带抱歉地回答,“大概,我在潜意识里一直觉
得,在这个世界上,自己总能遇到比现在这种平凡单调的人生更好的某些东西吧。”
上司走后,他所谈及的“厉害角色”接了他的班。此人和上司的风格完全不同,
在工作中就事论事,与下属间尽量不掺杂任何个人感情色彩,但无疑也是个极为精
明的角色。
女子与之合作尚属顺利,以她的能力与审时度势,还很快被升了一级。但她很
快意识到,自己过去对工作灌注了过多的感情与理想色彩,这是与前任上司的特殊
关系给她打下的烙印。
现任上司把更多时间花在和真正有权势的人搞好关系上——这才是现实世界的
通常做法。从对女子的要求来说,她只需要做好分内工作即可,无须主动多想或多
做些什么。如果太积极了,搞不好还会被现任上司当成威胁。
就这样,冬去春来,相当奇妙地,女子发现,有某种东西就像毒汁一样渗入了
她离婚后的生活。怎么形容呢,仿佛有某种让光线折射率为之改变的物质,如同玻
璃幕墙般慢慢竖在了她和过去那个朝气蓬勃、充满希望和变化的世界之间。随着时
间推移,这个世界的真相逐渐显露,那种觉得自己将得到更为美好的东西,那种人
生如此新鲜的感觉,逐渐被孤独、平淡和某种微妙的挫折感代替。
女子深感惶惑。她试图证明,自己对工作和人生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于是,她
力保工作照旧,生活也照旧:像以前一样,她与同事开会,工作,加班,没事在新
家的阳台上种花,去健身房游泳,和一些有旅行爱好的朋友远足,或者看看电影,
翻几本自己爱看的书。
在他人眼里,她仍旧和蔼可亲,举止得体,工作效率很高,而且在职业道路上
一帆风顺。她的薪酬在同龄人中已经高到离谱,全世界各个国家利用出差也罢、年
假也罢都去得差不多了,看上的当季欧洲名牌服装和手袋也基本能一一手到擒来。
但这种挫折感和惶惑竟然硬是从她的世界里长了起来,它生长得如此巧妙和顺
理成章,如同攀爬在峭壁上的草木,绿叶蒙尘,在微风中发出沙啦啦的声响,工程
浩大,令人叹为观止。
也许是工作上的一些小不如意导致了这种感受?女子有时自问——但似乎不是。
现任上司带来一两个亲信,他们有时会在工作中和女子发生些小摩擦,但这还不足
以影响她。她已经被训练得相当职业,善于处理办公室政治。作为一个理性和正常
的女人,她也并没有虚荣到认为每个上司都要与自己发生特别关系的地步。
但毫无疑问,她对工作倾注过多热情的情况确实发生了改变,这种奇怪的感觉
继而上升为对自身存在的某种怀疑。
有时候,在单位加班到深夜,或者在管理层会议上,女子会忽然无来由地问自
己,我在为什么工作,我对世界或者世界对我而言,有何意义——尽管她的公司是
全世界最大的通信设备公司,但她所在的部门的工作,仔细想来,无非是消耗大量
能源和各个部门扯皮而已。在这一刹那,这个过去寄托过她某种程度上的理想的地
方,终于露出了本来面目。它仿佛失去生命的躯壳,一段假肢,犹如被废弃的舞台,
显得空空荡荡,甚至连同那些活动在其中的聪明一流人物,都如此虚假和不堪一击。
后来因为公务,前任上司和她还见过一面。那是在总部的一个集体的会议上。
一瞥之下,她忽然觉得此人已经不再如过去那般风流潇洒了——按理说,体重相貌
都没变,衣服照旧穿得考究至极,头发修剪得如同夏日草坪那样无懈可击。他带着
一个女副手走进会议室,后者一副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的样子。电光石火间,女子
忽然灵光一闪:那女孩正充当自己过去的角色。
也就在那一刻,她意识到,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成为上司(无论是前任和现
任)那样的人的。尽管她曾非常接近,而且差一点就成为那样的人。但不幸(或者
说是幸运)的是,她既无法像前任上司那样精力充沛不厌其烦地营造梦幻场景,说
服自己和旁人沉浸其中,又不像现任上司那样,能在算计他人和捞到现实的好处中
获得全部的满足。
前夫所说的话在那段时间会时不时在她脑海里回响:他人所追求的生活我们早
已经拥有,你还折腾个什么劲呢?
就这样,时间一天天过去,一年,两年……终于有一天,空虚和绝望从天而降,
如同大海中两年才停下来歇一次的信天翁,最终落在她的头上。
“功亏一篑啊。”我说。
女子好笑般看了我一眼:“看来,你还真的明白哦。”
“我过去的人生可以说失败无比,你所体会的事业成功感,我一点都没体会过,
但是……”
“但是?”
“但是大体上,我却明白你的感受。怎么说呢,假如我能在这个世界上顺利地
找到所谓的完美一对,找到有人在欢度真正妙趣横生的人生,可能我的困惑就能少
一些,失望感也会更轻一些。”
“这也是为什么你会来到这里的缘故。”
“是啊,”我点头,“与其说,我想找到那名男子,不如说我真的很想知道,
那些在外人看来精彩完美的人生背后究竟隐藏了什么。是否那些人也如同我们一样
困惑而充满对自身的怀疑……比如,如果隋炀帝知道他所做一切的最终结果不过是
虚无的话,想必也就不会那么使劲折腾了吧?”
女子大笑起来。
“而现在,听了你的故事,我想,我也无需去寻找什么消失男子了。”
“我们不过是殊途同归而已。”
“有道理。”
我们各自陷入对自己处境的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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