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就这样,唐老鸭凭着自己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嘴巴甜、脸皮厚的综合实力,
迅速成为望岛市级别最高的三陪。市长和书记都愿意带着他出去陪客——陪领导,
陪外商,陪权贵。他永远都带着那个黑色的小皮包,小皮包里永远都装着针剂。他
逢酒必喝,逢喝必先扒了裤子打一针,打完针,能说会唱敢喝,到了高潮时刻,还
舞着小胖手,踮着小胖脚给大家跳小天鹅舞,一身肥肉颤哆哆地抖着,众人笑得鼻
涕一把泪一把。他不笑,小胖脸小短脖,凝神回眸,庄严忧伤,偶尔提一把滑下去
的裤子。
市长即兴赠与唐老鸭一个特别的荣誉称号——“三八型人才”,这个称号得到
大家一致认可,尤其是唐老鸭本人,走到哪儿宣传到哪儿,处处以“三八型人才”
的标准来严格要求自己。功夫不负有心人,不久,市长的那个“炮”,果然在唐老
鸭这儿响了,韩国人真的来望岛镇开发圣经山了。
大片的土地被征用了,要盖五星级酒店,要造农家乐山庄,要建高尔夫球场,
要建狩猎场……还要造一座世界最大的老子像,高三十八米,重四百六十吨,青铜
镀身,运用现代声光电设施,让这个世界第一老子三百六十度旋转,眼睛能放光,
嘴巴会说话……大家尽情地想象一下吧,那景象有多宏伟壮观:金碧辉煌的老子,
气势磅礴的老子,屹立于崇山峻岭之绝顶,高声朗诵《道德经》,他伟大的声音将
传遍世界每一个角落。
于是,像一阵春风刮过,化工厂、钓鱼竿厂、电子厂等如草芽般拱土而出,见
风疯长,越来越多的大货车在望岛镇呼啸而过。
望岛镇的村街两边是错落的农户,家家户户养鸡养鸭,喂牛喂羊,也栽果树,
柿子苹果甜杏样样齐全,轻薄的桃树顶着一树红花从矮院墙探出身来,在村街上空
招摇。
那些汽车在曲里拐弯猪肠子似的村街上跑过,从不减速,一阵狼烟过后,落英
缤纷,花红满地,刚刚还在散步的一条狗已倒在血泊中,还有那两只争风吃醋的小
母鸡也双双毙命。村民跺脚骂两声,拎了死物回家,拔毛开膛,按到锅里煮了,全
家老小吃得口水滴答。
直到有一天汽车跑过时。碾死了一个四岁的小孩和一个七十岁的老人,村民们
不干了,三十几个人一合计,背着干粮,抱着小板凳跑到镇政府静坐,饿了吃,困
了睡,横七竖八摊在镇政府的大院里。镇领导不搭理他们,三天过后,他们的干粮
吃完了,扒拉着手指头算算,不得了,再不下地种麦子,明年吃啥呢?呼啦啦一片
都起来了,争先恐后奔家里去了。
等到地里的麦子种上了,菜园的萝卜白菜藏到窖里了,他们又想起了伤心事,
浩浩荡荡又告状去了。这回不去镇上了,直接去市里,而且是女将出马,市政府的
大门不让进,她们就在市政府门前排排坐,每人面前放一只水碗,领头的喊一嗓子
花腔女高音:哎——呀,我——的——妈一呀!众人得令,齐声扯着嗓子“妈呀”
就哭将起来。她们双手拍着大腿边哭边唱边骂,眼泪稀里哗啦瞬间把衣襟打湿,哭
累了,就端起碗喝口水,润润喉咙,清清嗓儿,接着再哭。她们哭得翻江倒海、乌
云密布;哭得惊天地、泣鬼神;哭得路边骑车的人翻到了沟里;哭得广场上练太极
的老头鼻口喷血;哭得广场边上的杨树瑟瑟发抖,树叶一层层地往下掉;哭得市政
府的办公大楼摇摇晃晃……结果,还没等换男将们上阵,望岛市的领导和唐老鸭镇
长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出了解决办法。
就这样,望岛镇的村民交出房子,交出地,集中搬到镇政府为他们盖的小洋楼
里。好啊,好啊,天上终于掉馅饼了,可是……不种地会不会饿死呀?当然不会,
十八岁以上、六十岁以下不聋不瞎的村民都到镇办企业上班去,月月发工资,年年
发奖金。
哎呀,不得了!望岛镇的婆娘们齐心协力哭出了幸福的新生活。于是大家欢天
喜地推倒房子,住进了小洋楼,砍倒果树,在阳台上种花,至于那些曾幻想着和主
人一荣俱荣的阿鸡阿鸭们,大多在乱刀下变成一道美味。
先是鸭子们,扭着个大屁股,性感倒性感,逃命时却跑不快,全被吃光了。接
着是鸡,年老体弱的、智障的、意气用事的,先被吃掉了,剩下的都是鸡中的精英
分子,它们九死一生,多次突破主人的围剿,于千钧一发时刻飞上院中的大树,再
也不肯下来……
家家户户都在磨刀霍霍向鸡鸭,整个村子上空飘荡着畜生们的惨叫和肉香,村
民们的脸蛋越来越滋润了,他们脚底抹了香油,向着幸福的新生活飞速滑去。
只有王大喜家静悄悄的,他的吃了一辈子萝卜白菜、挨了一辈子打的老太婆刚
开始时还问:“咱杀鸡吗?”
王大喜一瞪眼:“杀你的头!”
过几天,老太婆又问:“咱杀鸡吗?”
王大喜还是一瞪眼:“杀你的头!”
老太婆总是这样问,王大喜总是这样答,他家的鸡鸭们整天茶饭不思、忧心忡
忡,唉!这真不是鸡鸭过的日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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