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王大喜坐在门槛上看他的老杏树。
老杏树铺天盖地的叶子下缀着密密麻麻的杏子,大小如乒乓球,橙黄中透着红
晕,它繁茂的枝叶,在半空纠结成巨盖,撑起一片巨大的阴凉。可是,今年的夏天,
再也不会有车马歇在它的树阴下了,再也不会有成群的邻居坐在树阴下吃杏子了。
王大喜的老太婆坐在旁边的凤仙花丛下缝破衣裳,身后是她的小菜园,韭菜葱
绿,辣椒鲜红,茄子紫色的小花很是羞涩,起初都由着老太婆的手把它们胡乱按到
泥巴里,就长得满心欢喜。
老太婆欲言又止,缝几针,拿衣袖擦擦红肿的眼泡,偷偷斜眼瞅王大喜,想看
清他的表情,来确定他的心情,她把眼睛眯了又眯,王大喜的影像恍惚如肥皂泡一
样忽胖忽瘦地晃动不定。
老太婆曾跟医生抱怨她的眼睛里开了一层白花,医生说要开刀,于是他们一直
在攒钱,可是一直也攒不够。后来,那层白花像水发的银耳,丰盈着,妖娆得快开
疯了,老太婆把眼皮都揉烂了,也揉不碎那层白花。
王大喜总是瞅着老太婆的眼睛叹息:“咳!长满了,你就该瞎了。”老太婆起
先还长吁短叹,后来王大喜再叹息时,她就铁骨铮铮地说:“长满就长满吧,长满
我也该死了,反正钱我是不会花的。”
老太婆坐在小菜园旁边穿针引线,都是儿女捎回来的旧东西。她拆拆缝缝,把
儿子一件破损的外套领子拆下来,把另一件羽绒服的帽子缝了上去,又把媳妇淘汰
的紫色小棉袄添进去做了里子,于是这样,王大喜就有了一件冬天挡风的棉外套。
还有媳妇的裙子,都是上好的呢料子,穿过几次也不要了,老太婆把它拆成两
片,剪剪缝缝,絮上点棉花,留出两个窟窿,就成了一件暖和的棉背心。
不是儿女不孝顺,是老太婆自己的事,谁要给她买新衣裳,她就生气,斜鼻子
横眼地抢白:“我还能活几年?死了又带不走,糟蹋东西!”
老太婆低头缝缝补补,暗自揣摩王大喜的心思。
王大喜闷头抽烟,眼神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老杏树上。麦黄杏,麦黄杏,麦子熟
时,杏子也最甜香可口。每年这个时候,那些馋嘴的孩子总是偷偷来袭,人躲在暗
处,贼眼流星,石子乱飞,一时间叶子果实漫天狂舞,但凡稍稍有点异常响动,那
些小脚跺起一片烟尘野马驹似的蹿出老远……
老太婆咬咬牙,终于开口道:“杀鸡吧!镇上又来人了。”
王大喜不说话,依然看着老杏树。心里长叹一声:唉!今年夏天,再也没人来
偷杏子了。
老太婆突然抬高声音说:“杀吧!他们说要采取行动。”
王大喜愣了片刻,沉声道:“他们不敢!”
老太婆停下手里的活儿,小声道:“要是敢呢?”
王大喜依然看着老杏树,锉锉牙:“我说不敢就不敢!”
老太婆低下头,缝了两针,慢慢地抻着线,执拗地说:“要、是、敢呢?”
王大喜不看树了,他慢慢回过头来,看着老太婆,老太婆看不清他的表情,却
感觉到有一场风暴正在沉默中迅速酝酿。
老太婆低下了头,飞快地抻线缝着她的破衣裳。
突然,两只受惊的母鸡惊慌失措地扑扇着翅膀跑过来,老太婆还未来得及抬头,
隔壁的二生嫂就一阵风似的刮到了她面前。
二生嫂是个无儿无女的孤老太婆,贫穷、多病、老迈,一头白发,她生来似乎
就是为了体验苦难,从来与幸运无缘。可是她突然喜气洋洋地跑来,拍打着老太婆
的肩膀,语无伦次地说:“老东西呀,小洋楼,我也要住小洋楼了啊。”
老太婆站起来,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只是两手紧紧地攥住二生嫂的手,
攥得满手心的汗,她的眼泪啪嗒啪嗒敲打在两人的手背上。
王大喜稳坐在门槛上,他谁也不看,他只是重重地咳了一下嗓子。
两个老太婆一惊,立刻松开了手,二生嫂这才看见王大喜,她立刻将双手藏到
背后去,好像这样就藏起了她的快乐。
二生嫂在心里骂了一声:老阴天!
王大喜在心里骂了一声:老白毛!
老太婆为撇清自己,赶紧坐下来,装模作样地抓起针线活儿,似乎这样,她和
二生嫂就不是一伙儿的了。
二生嫂和老太婆处得亲密,和王大喜却是死对头。因为老太婆总把家里的好东
西偷给二生嫂吃,为此王大喜没少揍老太婆,张嘴便骂,扬手便打,老太婆不还手,
也不躲,只是嗫嚅着说:“人家吃了扬名,自己吃了填坑。咱自己吃了,当个么?”
二生嫂不只嘴巴馋,心眼也坏,她总是对老太婆进行策反,搞得老太婆百爪挠
心的,做梦都惦记着镇上的小洋楼,王大喜怎么能不恨她呢?哪怕全村人都搬走了,
他也要抓住老太婆这个最后的同盟。他狠狠剜了二生嫂一眼,用眼神逼得她倒退了
一步。
街上突然传来汽车喇叭的呜叫声,二生嫂立刻获得重生的勇气,她勇敢地回敬
了王大喜一个白眼,坚定地对老太婆说:“我要走了,汽车喊我呢,你也赶快搬吧,
这村里都没人了。”
老太婆不敢抬头,吧嗒吧嗒眼皮算是回应。
二生嫂疾步向深情呼唤她的汽车奔去,奔向她的新生活。她再也不想藏着掖着,
脸蛋笑成了一朵花,连声说:“好福咧!好福咧!”心满意足似乎上天把欠她的快
乐一次性全补发了。
老太婆没站起来送别二生嫂,也没抬头,她知道门槛上蹲伏着一只喉咙里呜呜
咆哮的恶狗,正死死地盯着她呢,于是,她低头缝补她的破衣裳,就像努力缝补她
碎了又碎的人生。
王咋呼回家了,奉厂长之命回家管教他爹王大喜。
王咋呼是王大喜的儿子,他是个勤快人,在镇化工厂开大卡车。每天凌晨三点,
他都率领五辆大卡车去海边倒污水,大卡车穿越沉睡的镇子,直奔海边,把刺鼻难
闻的污水倾进大海。
这样的活儿,王咋呼干了好几年,一不叫苦,二不叫累,年年被评为镇化工厂
的先进工作者,年年戴着大红花站在台上和领导合影留念。照片中的王咋呼总是嘴
巴咧到了耳根子,一口龅牙小钉耙一样往外扎煞着。
但现在王咋呼再也笑不出来了,因为他爹王大喜死活不愿意搬到镇上去,唐老
鸭镇长来做工作时,他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完全不把领导当把尿泥,化工厂
的厂长就劈头盖脸把王咋呼骂了一顿,让他好生管管他爹。
王咋呼把饭桌摆在老杏树的树阴下,从镇上带来的各种下酒菜也都孝敬上了,
烤鸭、烧鸡作为王咋呼此次随行的友好大使,活色生香地对着王大喜频频微笑。王
咋呼本人更是如同清早的向日葵一样灿烂地冲着父亲怒放,他给父亲递烟,点火,
倒酒,把菜搛到父亲的碗里,亲热地替父亲拂掉肩头的头皮屑等等,似乎父亲就是
他冉冉升起的太阳。
一阵风来,老杏树的叶子沙沙地响着,空气中弥漫着甜杏的清香,父子俩不禁
一起仰起头来,满树的杏子寂寞地熟了。
王大喜长长吸了一日气,重重叹息了一声。
王咋呼也长长吸了一口气,但他把这口长气切碎了,分成好几截,一点,一点,
再一点地吁了出来。
父子俩貌似亲热地推杯换盏,断续拉着家常。王大喜弓着的肩膀,慢慢放松下
来,开始主动给儿子倒起酒来。王咋呼小心谨慎地绕着父亲的阵地盘旋,寻找发动
进攻的最佳时机。
三杯酒下肚,王大喜兴奋地吆喝老太婆上树摘杏子,老太婆应了,拿出一盒马
蹄糕放在桌上,这是王咋呼去北京出差时带回来的,他的媳妇孩子都不愿吃,就捎
回家了。
老太婆爬上树去摘杏子,王大喜打开马蹄糕,发现都发霉长黑毛了,王咋呼团
起盒子要扔掉,老太婆听见了,哧溜一声从树上溜下来,抢过马蹄糕就往嘴巴里塞,
连声说:“能吃,还能吃。”
王大喜撇嘴骂道:“犯贱!”
老太婆好像没听见,仰脸对儿子连声说:“好吃……好吃!”干干的面渣噎得
她直翻白眼。
王咋呼上去抢,老太婆把马蹄糕圈在胳膊肘里,紧紧护住不放,手劲大得吓人,
王咋呼竟然没抢过她。他看看他的父亲,再看看他的母亲,心里突然有点乱。各种
各样的滋味翻搅着堵在心口上,他拿手在胸口上使劲压了压,终于长长叹出一口气,
端起酒咕咚自己干了一杯,红着眼睛,看住王大喜说:“爹,搬吧,搬到镇上去吧。”
王大喜也端起了酒杯,他的手哆哆嗦嗦,等凑到嘴边时,里面的酒只剩下了一
半,王大喜干了这半杯酒,血红的眼睛盯着儿子,额头的青筋一鼓一鼓的,可是他
的声音很平静,他说:“那牛呢?猪呢?鸡鸭呢?都搬到镇上去吗?那麦子呢?搬
不搬?还有这老杏树,搬不搬?”
王咋呼的肩膀一点点塌下去,耷拉着脑袋,气息奄奄如同太阳落山后的向日葵,
如果可以,他恨不得把王大喜的脑袋凿个窟窿,将里面的淤泥清理干净,唉……这
就是他的父亲呀。
王大喜突然把手里的筷子啪地拍在桌子上,手指快戳到王咋呼脸上了,高声逼
问道:“我自己的房子,凭啥就不让住了?我自己的地,凭啥就不让种了?我一个
农民,不种地我能干个啥?”
王大喜步步紧逼,王咋呼节节败退,他低头夹菜,嘟嚷着:“摊上你们这样的
爹妈,我算是倒血霉了。”
王大喜一把夺下王咋呼的筷子,扔到地上,使劲往屋外推搡他:“嫌我拖后腿,
别叫我爹,也别坐我的凳子,你现在就滚,有种你别叫我爹。”
王咋呼也火了,扭头往屋外走,扬言说:“要能换个爹,我早换了,还用你说。”
王大喜还不自觉,哗啦一声把那些镶着儿子光荣照的镜框扫到地上,王咋呼回
头,看着满地破碎的他自己,心被撕得一绺一绺的,收拾不起来,他含着两眶热泪
冲出家门。
一直躲在墙角的老太婆蹿上来攥住王咋呼的衣袖,讨好地说:“你放心,我不
会花你一个子儿的,等那玻璃花长满了,我就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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