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邱三树天天拖着一根树枝,走十几里山路到海边来开会。风雨无阻寒暑无误,
已经有四五年的时间,海边那些钓鱼的、游泳的、做小生意的人都认识他,远远地
便打招呼:“邱疯子,又来了!”然后是一阵开心的大笑,惊飞了浅水嬉戏的鸥鸟。
海风呼啸,海浪层叠涌动,邱三树总是跪在海滩上,闭上眼睛,把耳朵贴在滚
烫或冰凉的沙子上屏息倾听,他听到各种各样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随着荡漾的水
波飞速钻进他的耳朵,像蓝色的光束击穿了他。他听到了一只鸟的欢唱,听见了一
朵花的叹息,听见了草原噼噼啪啪燃烧的爆响,也听见了森林尖锐的咆哮,还听见
了土地欻欻撕裂的声音……他皱紧眉头,一个人嘀嘀咕咕,脸上的表情时而欢喜,
时而悲伤,时而忧虑……
海边的人各自忙着,邱三树一个人玩得热闹,他跪累了,就躺着,躺累了,就
坐着。太阳暖暖地照着,邱三树两手抱在胸口,像抱着自己的心脏,他眯着眼睛自
言自语,做小生意的商贩乏客光顾也来逗他解闷。
专哄人扔圈赚取小物件的小刘说:“邱疯子,龙王也听你念经吗?你告诉龙王,
只要他保佑我买彩票中五百万,我天天给他烧香磕头。”
邱三树突然起身,把耳朵浸在水中,脸上的表情惊惧不安,似乎脸皮下面装了
一堆小弹簧,嘣嘣跳个不停。他喃喃道:“不好了,不好了,风暴上岸了……啊,
人被卷走了,房子也被卷走了……”
海面平静,波澜不惊,只有暗流涌动。
几个男人蹲在岸边,哈哈笑着把水撩到邱三树身上,他们怪叫着:“哇噻!哪
儿?是哪儿?哪儿又起风暴了?”
邱三树睁开眼睛,抹掉脸上的海水,打了个响亮的喷嚏,不远处一条鱼跃出水
面,闪亮的肚皮在阳光下划过一道白光。邱三树说:“不知道,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地方,那些人满身黑得流油,只有牙是白的,他们的头发很短,像羊毛卷,紧压在
头皮上,他们不穿鞋,男人女人都不穿鞋,女人把米桶顶在头顶上……”
大家哄笑:“是黑人呀?埃塞俄比亚?印度?”
邱三树退回岸上,套圈玩的小刘突然把他的脑袋按进水里,灌了几口海水,训
斥道:“老疯子,别装神弄鬼了,你看看,哪有风暴?哪有风暴?”
海边的世界秩序井然,人们神态安详地忙着各自的活计,蓝天高远,艳阳高照,
几艘渔船满载鲜活的鱼虾正徐徐靠近岸边。
邱三树被呛得连声咳嗽,他抹着脸上的水,正色地说:“是大风暴,大风暴真
的要来了。”
光头老王骂道:“人家遭灾,关我鸟事?老子还不是照样吃香的喝辣的?你个
老疯子,又报丧!”
几个男人一起动手把邱三树抓起来,像丢粮食麻袋一样悠了悠,笑嘻嘻喊着:
“一,二,三!”把他丢到水里去了,啪嗒溅起一个巨大的浪花。
几个人拍打着手走了。
邱三树泡在海水中,海水一漾一漾地包围着他,他的身体一起一浮,像坐在盛
开的大花瓣上,轻轻摇晃。他闭着眼睛谛听,他听到在遥远的地方一场风暴正席卷
了海岸,肆虐的风暴席卷了岸上的房屋建筑汽车树和很多的人,男人女人孩子老人,
他们裹挟在水流里载沉载浮,挣扎与呼救,他们不再是父亲,不再是母亲,不再是
孩子,不再是朋友,也不再是仇敌,没有爱,也没有恨,他们什么都没有,什么都
不是……邱三树伸手去冰凉的海水里抓他们,可是什么都抓不住,他们被黑色的漩
涡吸进去,直到黑暗的深处……
圣经山上那个破道观没有了,道观的墙上曾划着很多黑道道,是师父惩罚邱三
树背《道德经》时刻下的,背一遍,划一道,从墙根一直划到屋顶。后来邱三树够
不着了,就踩着梯子上去划。师父和老狗总是站在下面,一起昂着脑袋看邱三树在
空中划道道。老狗总是汪汪汪叫个不停,似乎炫耀它把《道德经》也背熟了。
新来的道长领着一群道士每日洒扫庭除、吃饭睡觉。除了每日一小时诵经外,
众道士弹古琴,玩手机,拍照片,看闭路电视,也上网浏览世界新闻,偶尔下山坐
公共汽车去串亲戚,与世人无异。
这些都和邱三树没关系,他在山洞里一住大半年,除了去海边,不怎么出来,
也不见人,他慢慢变成一只黑暗中的土豆,吸饱了山洞的水汽,浑身长了一层白毛,
他听见白毛下面嫩芽疯长,拱破皮肤,吱吱响着拔节向上。
邱三树有时坐在洞口诵经,怀里抱着冰凉的《道德经》,竹经已字迹模糊难辨,
他也不打开,只是紧紧抱着,嘴里念念有词,眼睛看着天上云卷云舒。有时他在洞
里和老狗打着滚儿嬉闹,老狗的身子滚烫,把邱三树身上的水汽蒸得嘶嘶啦啦晌。
后来,山上的几处大殿都陆续修好了,邱三树也被人从洞里清理了出来,几个
工人在洞壁上凿凿刻刻,刷上红漆,“仙人洞”三个大字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了。
邱三树被带到大殿见了新来的道长,道长把这个野人交给新来的道士,新来的
道士把他赶进新建的浴池。邱三树从没洗过淋浴,小道士突然打开喷头,热水喷了
邱三树一身一脸,他吓得哇哇乱叫,两个小道士笑得前扑后跌。
邱三树在热水里洗了又洗,身上的土洗掉了,身上的白毛也洗掉了,只剩下耳
朵后边那簇白毛,怎么搓都搓不掉,就随它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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