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已经好久不下雨了,太阳毒辣,烤得石头墙烫手,自来水停了,电也停了。
王大喜和他的老太婆还住在自己的房子里,起先老太婆还每天到村头的小河边
取水,人喝,牛喝,也浇菜园的黄瓜青菜。后来天气越来越旱,小河的水一圈圈地
缩小,到最后,只剩下井口大一个小水潭,散发着臭气。这样的臭水,连黄牛闻着
都皱眉头,不时跟王大喜闹情绪。
村子里很热闹,推土机在轰鸣,电锯在嘶叫,打桩机日夜发出刺耳的尖叫,再
也没有人来找王大喜,做思想工作的不来,吓唬他的不来,连派出所的人也不来,
按理说王大喜差点铲掉唐老鸭镇长半个脑袋,该把他抓起来才对,可他们突然间就
把他忘了,他们在村子里来来往往,人啊车啊,都热火朝天地忙着,割树,清除垃
圾,搬运水泥石子,挖土打桩……说啊,笑啊,该干什么干什么。唐老鸭夹着小皮
包,脑袋包扎得像个大白茧似的也来视察了好几趟,有一回王大喜故意提着水桶从
他身边走过,唐老鸭连眼皮都没眨巴一下,完全当他是隐形人。
他们怎么就把王大喜给忘了呢?他们怎么就不再做做工作了呢?这样的日子,
王大喜突然很不适应。
王大喜和老太婆都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吃东西,每天早上起来等天黑,天黑
了就躺下来等天亮,也许还在等别的什么,但他们谁都不说。
老杏树还长在门前,树上的果子一茬接一茬地熟着,往年这个时候,干瘪的老
太婆总猴子似的在树权间钻来钻去摘杏子,然后这家一把,那家一把地分给邻居们,
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甜香,整个村子的村民都能得到老树的恩惠。可是现在,杏子
熟了送给谁呢?老太婆的身子突然重了,再也爬不动树了。一阵风来,熟透的杏子
噼里啪啦落了满地,慢慢地干瘪,腐烂,空气中飘荡着一股馊烂的酸臭味。
有一个馋嘴的孩子,从镇上来,他带来了二生嫂的消息,孩子仰脸瞅着满树的
杏子说:“二生嫂死了!”
王大喜欢欢喜喜地爬上了老杏树。
当这个孩子离开王大喜家时,背上驮了一个大口袋,里面满满的都是成熟的杏
子,孩子走一步,口袋就磕一下他的脚跟。
这个孩子从晌午开始走,一直到太阳落山才刚刚挪到村口,后来月亮升了,夜
色深了,孩子抱着一个大口袋,坐在路边低声抽泣。
二生嫂真的死了,骨灰送回来埋在村里的松树岗。
老太婆却总是嘀嘀咕咕和死去的二生嫂说话,有时也悄悄告王大喜的状,二生
嫂不嫌她烦,说什么她都听着,还偷偷给老太婆出主意,王大喜不在家的时候,她
们俩人就坐在凤仙花旁边骂王大喜,你一句我一句,骂得十分热闹。
王大喜若在跟前,老太婆就闭紧嘴巴不说话,他们一个坐在家里叹气,一个坐
在老杏树下叹气,谁也不搭理谁。
老太婆在生王大喜的气,她准备把自己饿死,已经饿得眼冒金星,两手哆嗦,
但在饿死之前,她仍要做饭给王大喜吃。
王大喜也在生气,越生气,他吃得越多,一顿能吃一筐馒头,老太婆越看越觉
得他像饿鬼投胎。
二生嫂就在老太婆耳边叫:“老鼠药!老鼠药!”老太婆知道二生嫂的意思,
可是她还下不了决心,心思像钟摆一样左右摇晃。不知道该不该把老鼠药像盐巴一
样撒到锅里去。
老太婆虚弱得厉害,她索性倒倒歪歪坐到老杏树下,闭上眼睛等死。一阵风来,
熟透的杏子落了满地,老太婆不忍心看,那杏子啪啪坠地的声音,却一阵密似一阵
敲打在老太婆的心口上。地上的杏子越来越多,一片金黄,覆盖了整个地皮。
终有一天,老太婆再也忍不住了,树上的杏子使劲儿地掉,老太婆使劲地吃,
她吃得眼泪一汪一汪的,满肚子泛酸水,地上的杏子还是越来越多,老太婆一边吃
一边央求老杏树:“你慢点掉哇,宁可烂在肚里,也别烂在地里呀。”
唉!老太婆想把自己饿死也是不行的,她不能看着满地的杏子不管吧?于是她
天天坐在树下吃烂杏子,她再也不问:咱杀鸡吗?王大喜再也不答:杀你的头!
树在等雨,花在等雨,乌鸦喜鹊在等雨,人也在等雨。
雨不来,一等不来,再等,仍不来,太阳却每日高悬,花草树木萎缩了叶子,
轻捻便成灰。一只蝴蝶在空中飞着飞着一头栽下来,死在地上。
墙烫手,地烫脚,王大喜的光脚板在院子里走动,所到之处,腾起一股白烟。
骄阳当空,王大喜撕着嘴唇上的干皮神情恍惚地向外走,咳!再不下雨,人就
得干死。连性情豁达的黄牛近来也得了抑郁症,王大喜在它背上拍了拍,想带它出
去走走,它鼻子不哼,嘴巴不唱,耷拉着眼皮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王大喜独自闷头往仙山上走,山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麦地,麦子顶着沉甸甸的
麦穗迎风起浪,刷刷轻响,一浪推着一浪翻向远处。他揪了一个麦穗,捂在两手间
搓了搓,一嘬嘴唇吹飞麦芒,几颗饱满的麦粒就躺在他的掌心里。王大喜把麦粒倒
进嘴里,狠狠地嚼着,嚼得满嘴生香。
王大喜一路向山上走,看见满山都是人和机器在争分夺秒地忙着。在半山腰,
他看见了经常拴黄牛的那棵老槐树,刚被一群人用电锯放倒在地,毛蓬蓬的喜鹊窝
还搭在枝权上,那只曾在唐老鸭头顶出恭的白肚皮老喜鹊正在追逐一个男人,它神
情凶狠,不时从空中俯冲下来,用翅膀扇,用嘴巴啄,紧紧迫着男人不放。
男人一只手挡住脸,一只手捂着衣兜,边躲边叫,周围的人哄笑不止,男人四
处闪躲,猝不及防间,被喜鹊一口叨在脸上。男人恼怒,从衣兜里掏出两只小喜鹊
攥在手里,小喜鹊惊惧地哑哑嘶鸣,老喜鹊一声悲鸣冲向男人,用翅膀激烈地扑扇,
男人举起手中的小喜鹊,朝一块石头使劲摔了下去,小喜鹊顿时脑浆迸裂,蹬蹬腿,
不动了。
老喜鹊愣了片刻。冲向倒地的小喜鹊,疯狂地用翅膀去拨它们,口中急切地哀
哀低鸣。小喜鹊双目紧闭,一动不动,老喜鹊呼啦飞到半空,悲愤地长鸣一声,对
着石头一头撞了下去,无数羽毛腾空而起,老喜鹊耷拉着破碎的脑袋躺在它的孩子
们身边,眼皮扑闪了两下,慢慢合上了。
大家叹息一声,埋头干活,王大喜恹恹地向山上走,唉!再也没地方拴牛了,
他想去看看自己的麦子。
王大喜向山上走,邱三树正拖着树枝下山来,两人迎面碰上了,邱三树嘴中喃
喃自语:“天雨虽广,难润无根之木。”
王大喜一把拉住邱三树:“邱疯子,你快给我算算吧,我的房子,还有我的树,
留得住不?”
邱三树嘻嘻笑:“龙王叫我去开会。”
王大喜叹息一声,松开手:“去吧,去吧,收了麦子,你来家里,我给你蒸白
馍吃。”
邱三树高高兴兴地走了,王大喜闷头上山,忽然听见远远地有人喊他,是原来
的邻居富有,自从富有搬到镇上,俩人再没见过面。
富有和一群人在半山腰忙活着,也不知在干啥,王大喜就过去了,结果却看见
了儿子王咋呼。
王咋呼刚从外地拉来一棵巨树准备栽在仙山上,这棵巨树来头不小,是唐老鸭
和众多镇领导集体拍板看好的,据说能招财进宝、镇妖祛邪,富有想让王大喜也见
识一下这棵巨树。
巨树刚从大卡车上卸下来躺在地上,树身要七八个人才能合抱过来,树叶郁郁
葱葱,繁茂碧绿透着美玉似的光泽,竟然连一片枯叶也没有,大家兴高采烈地围着
巨树喷啧赞叹。
王大喜十分惊奇,他忍不住想揪下一片树叶看看,可是那树叶竟然揪不掉,他
不甘心,再用手去搓,也搓不碎,就算把它紧紧揉成一团,一松手,它又恢复如初,
连一滴汁液也不会渗出来。
王大喜和众人围着巨树转圈,大惊小怪地叫唤着,王咋呼不屑地撇嘴翻着白眼。
王大喜纳闷地:“这是啥树?”
王咋呼:“假——树!”
王大喜:“假——树是个啥树?”
王咋呼:“假——树就是个塑料树。”
众人恍然大悟。
王大喜:“塑料树不算树!”
王咋呼:“塑料花算花不?”
众人大笑,王大喜向塑料树呸了一口唾沫,掉头就走。
王咋呼:“哼!瞧不起这塑料树,它可是唐老鸭花八十万买的,你老杏树再能
耐,不值把菠菜钱。”
八十万?八十万是个啥概念?买麦子能买多少斤?买牛能买多少头?买猪头肉
呢?能吃几辈子?
大家盯着这棵塑料树,把舌头伸得老长,都被镇住了。
王大喜梗着脑袋向山上走,心里愤恨地骂:一棵破树,一棵破塑料树,有本事
你开花呀,有本事你长杏子呀,有本事你落了叶子再长叶子呀,花八十万,作死啊!
王大喜本来想去看看自己的麦子,走着走着,却走到老子石像前了,他很想和
老子说说自己心里的事。据说老子他妈怀胎七十二年,才在一棵李子树下生下了他,
又因为生来白头,才叫老子。老子沉默地站在这座山上远眺大海,看惯日月山川沧
桑变幻,还有什么事他不清楚呢?
王大喜靠在老子膝下,一遍遍抚摸着冰凉的石像,心里又酸又软,可他竟然开
不了口,不知道怎么跟老子说自己的那点事。
唉!这么多年,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来和他说了多少事,也不知道他听进去没
有。
王大喜兀自摇头,叹息着,走开了,向他的麦地走去。
已是黄昏时分,金色的夕阳笼罩四野,万物静谧,风摇草动,王大喜走到自己
麦地时,突然发现不对了。
他紧跑几步,冲过去,腿一软,跪倒了,整个麦地一片狼藉,推土机已将麦子
碾倒,新鲜的泥土被翻上来,压住成片成片的麦子……
王大喜在他的麦地里果呆地坐着,一动不动,远处山影模糊,偶尔有隐隐的鸟
声啁啾着。
后来,天黑了,起风了,群树蓊郁的影子倒伏摇动,风卷起尘土扑打着王大喜
的脸。他开始下山,两条腿却软得走不动路,王大喜不得不在路边停下来,哭了一
会儿,使劲地哭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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