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发生了一件怪事,王大喜出不了门了。
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整个院子罩在一片蓝色的展曦中,有大团大团的雾气
在飘。王大喜提着水桶准备去五里外的村子弄点水回来,一推院门,一堵高墙迎脸
堵住了他。
奇怪!哪里来的一道墙呢?
王大喜诧异地仰头,那墙高高的,竟然看不见墙外的世界,他绕着墙疯走,长
长的围墙,竟然走不到尽头。
王大喜和老太婆一起绕着墙转圈,转一圈回到原地,转一圈又回到原地。墙外
突然传来窃窃的笑声,隐隐约约,若有若无,竖了耳朵再听,却又听不见了。
老太婆一屁股坐在地上,脑袋抖得像啄米的鸡,嘴里央求道:“二生嫂啊,人
有人道,鬼有鬼道,你得守规矩呀,俺给你过三七,俺给你蒸馍馍……”
王大喜训斥道:“我早说了,她做人不厚道,做鬼也不厚道。”
老太婆继续作揖:“二生嫂,你别和他计较,你过三七时,俺俩都去,想吃啥,
你说。”
王大喜呸了一口,拔高声音:“死的不干净,当心下辈子投胎做猪。”
老太婆嘟囔道:“人才死几天?”
王大喜逮着理儿了:“我早说过,不能去住那小破楼,她偏不听,你看看,欢
蹦乱跳的一个人,又能上房揭瓦,又能下河摸鱼,一住那破楼就得死。眼也瞎了,
毛也掉了,都不接地气了,能不死吗?”
“啷啷邦”,墙上猛地传来激烈的敲打声,停了停,又是啷邦的两声,王大喜
噤了声,定在原地,突然,他撒腿往屋里跑,片刻,王大喜抱了热水瓶出来,顺着
那堵墙一边飞跑,一遍淋热水,嘴里狠狠咒骂着:“老白毛,烫死你,我烫死你…
…”
老太婆坐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二生嫂,莫怪,莫怪,他不让人安生,更不
让鬼安生……”
又是一阵疹人的笑声,尖厉,凛冽,与湿漉漉的雾气一起将人缠裹起来,王大
喜手里的暖瓶啪嗒跌在地上,晶亮的水银碎片散了一地。
王大喜和老太婆瑟缩在高墙根上,两人肩膀靠着肩膀,抖着。高墙顶上,月亮
淡淡地悬在半空,只剩浅白的一线影子,在飘绕的雾气中若隐若现。
后来,蓝色的展曦渐渐退尽,天际返白,鸡们抖着翅膀在院里觅食,老牛辗转
了一夜,半梦半醒地闭着眼睛反刍。
太阳慢慢地升起来。
太阳升起来了,那堵高墙还在,它并没有在光天化日之下消形遁迹。
王大喜和老太婆皮肤上的鸡皮疙瘩慢慢退掉,心脏又开始艰难地跳起来,他们
伸手摸索着冰凉的墙壁,慢慢绕着圈子,慢慢研究。
这是一堵坚固的水泥墙,新砌的,水泥还没有干透,就绕着王大喜家的院子,
严严实实地把他的屋子包了起来,与原来的矮院墙间留出窄窄的一段距离,仅可容
一人通过,王大喜和老太婆出得了自己的家门,却出不了这堵墙。
王大喜怎么能够不出这堵墙呢?
王大喜必须要出去!
王大喜从屋里拿来锤子,轰轰地开始砸墙。这墙砌得真结实,横着有四个砖宽,
砖缝里抹紧了水泥,牢牢地凝固在一起。王大喜甩开膀子抡锤,凿得一片火星四溅,
巨大的震力顺着手掌传到手臂,麻酥酥的,直至全身,汗水热辣辣糊了一脸。王大
喜的心情却慢慢振奋着激昂起来,狗日的,不就一堵墙吗?老子砸烂它!
王大喜挥汗如雨,费尽千辛万苦,终于在墙上砸出一个脸盆大的窟窿,看着这
个窟窿,王大喜有种砸破牢笼得解放的喜悦。
然而老太婆轻而易举就把王大喜的好心情破坏掉了,她给王大喜准备的早餐竟
然只是两个生地瓜,一块咸萝卜。
王大喜抓起咸萝卜就扬到了老太婆脸上:“去死,你当我是牲口!”
老太婆不慌不忙地抹掉脸上的杂物,眼皮不抬地:“早死早投生。”
王大喜:“你还学会顶嘴了啊?我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治你那瞎眼?”
老太婆撇撇干瘪的嘴巴:“村里瘸腿瞎眼的,比驴拉的还多,没见哪个赖到一
分钱。”
王大喜就火了,刚要扇一耳光让老太婆闭嘴,老太婆却大义凛然地向那堵水泥
墙冲去,嘴里高喊着:“不活了,活不出个人样来。”
老太婆是真的不想活了,她牙一咬,心一横,一头向墙上撞去,只听扑哧一声,
老太婆穿墙而过,瞬间消失不见了,只在墙上留下一个大窟窿。
嗯?难道二生嫂把这个苦命的人接走了,那个鬼也终于不忍心再看她受苦?
王大喜惊讶地奔过去,从那个大窟窿向外张望,就看见老太婆躺在地上哎哟哟
地乱叫,再看那堵墙上,竟然开着一道木门,此时还在忽闪忽闪地晃悠着。
木门就开在王大喜刚凿开的那个大窟窿旁边,里外都抹上了一层水泥,抹得和
整堵墙一模一样,如果不是老太婆撞开了它,根本就发现不了。
原来人家是给他留了门的。
王大喜跺着脚骂:“畜生!关着门弄要饭的,糟蹋穷人啊!”
村里的好些人又都回来了。
他们在王大喜家外面干活,除了领头的监工,王大喜都认识。他们原来都是这
个村的村民,大家曾经一窝貔子不嫌臊地天天扎成一堆儿。现在他们又回来了,却
不找王大喜,就算碰上了,也不说话,不对眼神,只是抽抽嘴角笑一下。他们现在
身份不同,是镇上的人了,是被镇上召集回村收拾那些推倒的房子和垃圾的。
他们在废墟或乱石堆上干活,嬉笑怒骂,打牙磨嘴不停地说话:这儿曾经是我
的家,那儿曾经是他的家,还有那边原来有棵山楂树,那个大磨盘下面,还住过一
窝黄鼠狼,那个公黄鼠狼经常趁男人不在家,去调戏他的老婆,或者躲在门后边学
小孩哭……他们在墙外边说,王大喜在墙里边听,听得模模糊糊,断断续续。
王大喜搬把椅子踩上去,在墙边探头探脑偷偷地看,越看越觉得这些人就是夜
晚偷偷给他砌墙的人。
工头背着手走来走去,那些干活的人互相做鬼脸,劳动的姿态很强烈,动作却
轻柔缓慢,带着舞蹈的舒缓,像电视中播放的慢镜头。
村子拆迁留下的大片废墟被迅速清理,地面平平整整,不留一根杂草,一个大
广场就这样诞生了,宽敞而空旷,视野开阔,不受阻挡。只有王大喜家的房子被新
砌的水泥墙围起来,像座孤坟醒目地矗在广场中间。
没有人来,里面的人也很少出去,四处都静悄悄的,只有在夜晚,月亮幽蓝地
挂在天上,才会有人影从墙上飘出来,那是不得不出门的王大喜。
而老太婆的情形越来越不对了,她成天和二生嫂眉来眼去地说话,说到高兴时,
就笑得前仰后合。王大喜偷偷打量老太婆,发现她额上的三道抬头纹都开了,拿手
试试,有一股小风凉飕飕地向外冒,便知道她活不长了,魂魄都已跑了出来。
王大喜知道,老太婆随时都可能扔下他投奔二生嫂,他没想到的是老杏树竟然
先走了,连个梦也没托给他。如果老杏树在梦里说一声,王大喜那天是绝对不会出
门的。他刚出去一会儿,一群人就来到了他家门前,他们带来了电锯,要把老杏树
割掉。
电锯呜呜响的时候,老太婆从屋里跑了出来,跑掉了一只鞋。她抱着老杏树不
放,像一只粘在树上的绿豆虫,大家伸手把她撕下来,她又粘上去,再撕下来,她
再粘上去,连接几次,老太婆累得瘫在地上大口喘气,眼睁睁看着电锯哧啦一声豁
进树身。
老杏树呜呜地哭起来,浑身颤抖,树叶和杏子一起纷纷扬扬地往下掉,老太婆
瘫在地上跟着老杏树一起呜呜地哭。电锯哧哧地响着,先是有白色的粉末纷纷扬扬
地漫天飘扬,接着从锯开的地方冒出暗红的液汁,汩汩地顺着树身流淌,溪水般奔
涌而下,直冲到地上,群蛇似的蜿蜒爬动。有几滴红色的液体溅在拉锯人的手背上,
他甩着手叫起来:“烫死我了!”那红色的液汁在他手背上滚动,竟甩不掉,迅速
钻进他的皮肤里不见了。
电锯哧哧地怪叫,老杏树疲惫地嘶嘶喘着,红色的液汁在地上聚成一洼一洼的,
不时有果子砸进水洼,溅起一片红雾。后来,老杏树呜地哀鸣一声,挣了两挣,断
成两截,巨大的树冠向地上一头栽去。
割树的人扔了电锯,使劲地搓手,嘴里叫着:“痒,痒死了……”他的手背起
了一串红色的大疙瘩,凸出皮肤表面,像钻进了一条蛇,顺着手腕向上,迅速向整
条胳膊蔓延爬行。拉电锯的人龇牙咧嘴地叫唤,使劲地抓挠,血淋淋地抓掉了一层
皮。
大家都说老杏树成了精,跟他索命来了。他很害怕,跑到山上给老子烧香磕头,
大把大把地吃香灰。也在半夜三更到十字路口去烧写着咒语的纸符,那纸符烧起来,
忽忽悠悠地飘,有一辆夜行的车开过来,它就忽忽悠悠跟在后面,车快它就快,车
慢它就慢。
割老杏树的人跑去找画纸符的,画纸符的人让他在地上画一个圆圈,向西方留
出一道口子,他照着做了,那纸符果然不再到处乱跑,只在画的圈中燃烧。可是他
的痒还是止不住,痒得他整夜尖叫,骂孩子,打老婆,胡乱摔东西,往自己的胳膊
上捅刀子,闹到后来,连家里养的两只猫都离家出走了。
割老杏树的人东一头西一头地四处乱撞,有一天一头撞进了省城皮肤病医院,
这一去,他心里立刻踏实了。
皮肤病医院里人头攒动,他们的皮都坏了,起疹子,冒风团,长疙瘩,鼓水泡,
烂得流水冒脓的,什么款式的都有。问起原因,也五花八门,有人是因为吃了甲鱼,
有人是因为亲了一张陌生人的嘴,有人是因为抱了一下狗,还有人是因为多看了几
眼盛开的桃花,另有人是因为被汽车喷了一股黑烟……总之,一不小心,他们的皮
就坏了,割树人终于找到了组织,他在这些坏了皮的人中间穿梭,大家亲热地打着
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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