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王大喜在琢磨一件事，琢磨好久了，总也下不了决心，他想找个人商量商量，
但这事又不能跟人说，也许和邱疯子说说倒好，反正他也听不懂，但邱三树近来总
是起早贪黑，忙得很！
邱三树总是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下山，脚步匆匆赶到海边去。清晨的大海，
辽阔而安静，经过一夜的狂暴肆虐，只有细碎的浪花层层簇拥着轻轻舔舐沙滩，太
阳正从东方冉冉升起，万丈霞光照耀着蓝色的大海与白色的沙滩。
迎着太阳，邱三树光着脚在沙滩上奔跑，边跑边呼喊，好像后面有野兽在追赶
不舍，跑着跑着，他就一头栽倒在沙滩上，浑身颤抖不已。
有晨练的人上前探询，见邱三树双目紧闭，耳朵贴紧沙子，屏息倾听，晨练的
人跟邱疯子说话，他也不理，凝神细听，有汩汩的泪水从他紧闭的双眼涌出来，溅
到沙子里。
晨练的人去推邱三树，他躺在地上蜷成一团，喃喃自语道：“来了，来了……”
晨练的人使劲推他，问什么来了？他就嘀嘀咕咕很纳闷地翻着眼睛看人，好像
刚从梦里醒过来。
太阳当空照时，做小生意的人陆续来到海边，邱三树还在海边折腾，不时把耳
朵浸在水里听动静，大家都笑他更疯了，他也不理会，只管忙自己的。
后来，邱三树玩累了，就把自己埋进沙子，连脑袋也埋进去，只留两个鼻孔出
气。沙子压住眼皮，整个世界都消失了，邱三树静穆在黑暗中，慢慢睡着了。
再后来，夜风起了，海边松涛阵阵，沙子慢慢凉了，海水涨起来，刷刷冲击着
沙滩，一漾一漾地围住邱三树，他身上的沙子被冲掉，身体也微微随着海浪荡漾。
他慢慢醒来，怔怔看着苍黑的夜幕，听见有一股沉闷的声音从海底深处怒吼着传来，
像火车爬行在铁轨上，缓慢而沉着地向前逼近，慢慢地，越来越近，越来越重，终
有一天会逼近到面前……
没有人能挡住它！
邱三树知道。
邱三树倒掉耳朵里的沙子，拧干衣服，一个人摸黑走夜路回山上去。
皓月当空，夜色幽蓝迷离，群树的影子明暗起伏着，草丛中众虫低吟，邱三树
轻飘的身影如剪纸，时而出现在田间垄头，时而游荡在山楂林，时而攀爬在陡峭的
山坡怪石。
当邱三树靠住半坡一块石头歇息时，他突然发现了另一个身影，这个身影在矮
灌木丛中飞快地移动，时而直身飞跑，时而弯腰潜行，邱三树紧紧追随这个身影，
见黑影鬼鬼祟祟直奔半山腰那棵巨大的假树而去。
假树矗立在月亮地里，周围是一片巨大的空地，月光似水，照得见空地上的石
头和杂草，只有中间那棵巨大的假树，繁茂的枝叶铺天盖地，遮挡住月光，在空地
中间投下一团漆黑的影子，那个诡秘的黑影一闪，被假树吞噬不见了。
邱三树瞪大眼睛寻找那个黑影，却什么都看不见了，他竖起耳朵，也听不到任
何声音，山野空旷，整个世界沉睡无声。
邱三树抬头去看仙山半腰的老子，月亮地里，那老子像一团模糊，看不清慈眉
善目，也看不清长髯飘飘，只是静默着，微微泛着亮光，也不知道这样的夜里，他
在想些什么。
突然，有一团火光划破夜的寂静，在黑暗中摇曳着，忽闪了两下，一条火蛇刷
地蹿起，就在此刻，邱三树又看见了那个黑影，黑影从燃烧的假树底下飞快地逃走，
重新遁入黑暗中。
火蛇缠住巨树燃烧起来，巨树剧烈地扭动、颤抖，发出刺鼻的气味。火蛇愈缠
愈紧，愈燃愈烈，巨树噼噼啪啪地燃烧起来，它奋力挣扎，在火中狂舞，左冲右突，
却冲不出火海的包围，风助火势，巨大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夜空，也照亮了山川和树
木……
夜幕正在退去，晨曦即将来临，正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分，镇子上的人们还沉
浸在睡梦中。王咋呼从热被窝爬出来，也不开灯，闭着眼睛摸了衣服，披在肩头，
趿拉着鞋就出门了。
王咋呼哈欠连天地发动了车子，率领五辆装满污水的大卡车出了厂门，向海边
开去。
活是熟活，路是老路，王咋呼手上揽着方向盘，车灯不开，眼睛也懒得全张开，
一会儿送完污水回来，抖掉衣服，合上睁开的这半边眼，他就又睡过去了，轻松随
便得好像半夜起来撒了泡尿。
可今天的路有点硌，总觉得车子底下疙疙瘩瘩的有东西，起先王咋呼没理会，
可是那东西好像一直挂在车底下，而且不时发出尖叫。
谁在尖叫？
王咋呼心里咯噔一声，人立刻醒了，他拿手一搭额头，摸到一脑门子的冷汗。
王咋呼慌忙跳下车，他的脚下立刻发出一阵吱吱嘎嘎的乱响，有什么东西在尽力挣
扎翻滚，他赶紧挪挪脚，又是一阵吱吱嘎嘎的怪响，他低头细看，突然间目瞪口呆。
王咋呼看见有无数黑糊糊的东西紧贴地面向他爬来，前不见头，后不见尾，浩
浩荡荡，络绎不绝，它们顺着王咋呼的裤腿攀爬而上，尖利的爪子抠住他的皮肉，
王咋呼跳脚呼喊，它们嘶嘶惨叫，尸骨咔嚓咔嚓被折断，腥咸的血肉溅得王咋呼满
身满脸。
等到后面的车子赶上来，雪亮的大灯照耀，大家看到无数的螃蟹，淹没了整个
路面，它们从海边的方向而来，浩浩荡荡，横穿公路，前仆后继向仙山上爬去，整
个队伍绵延有几里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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