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柴火在灶下熊熊地燃烧着，热腾腾的白汽从锅盖的缝隙钻出来，一股一股，香
喷喷地弥漫了整个屋子，老太婆踮着脚飘来飘去，像踩在云朵上。

    二生嫂要过三七了，过了三七她就该重新投胎了，老太婆给她蒸了一锅白馍，
好让她吃饱了有力气投生个富贵人家。

    王大喜屋里屋外走了好几趟，等着掀锅盖的那一刻。老太婆把菜刀按在水缸沿
上刺啦刺啦磨得火星四溅。她站在锅台边上，挥舞着雪亮的菜刀，嘴中念念有词，
驱散挤在锅边抢食的饿鬼，一把将锅盖掀开，十几个雪白的大馍馍脉脉含情呈现眼
前。

    老太婆飞快地给大白馍点上黑点，白馍的模样立刻郁闷起来，王大喜伸手去锅
里抓馍吃，老太婆将他的手打开：“这是给死人吃的。”

    邱三树一脚闯进屋里，满脸欢喜地说：“真香！我来吃馍！”

    老太婆用身子挡住锅，不让他们近前。王大喜飞快地从锅中抓起一个滚烫的白
馍，老太婆去抢，白馍挟一道黑光射到橱柜底下去了。趁老太婆撅着屁般到柜子底
下掏馍的空当，王大喜从锅里捞起两个馍。

    王大喜和邱三树一人捧一个白馍出了门，老杏树的枝叶已被拖走了，只剩一个
大圆桌似的树桩横在地上，两人并肩在树桩上埋头坐下，龇牙咧嘴地吃馍。

    白馍很烫，他们两手抱着，不停地倒来倒去，瞅空伸嘴叨一口，撕下一片滚烫
的馍嘶嘶嚼着，烫得眼泪吧嗒。偶尔，他们抬头，透过香喷喷的热气，冲对方笑一
下。

    一个白馍还没吃完，突然有辆警车呜呜叫唤着开到了王大喜门前，车上下来两
个警察，径直走到王大喜面前，说他犯了破坏国家财产罪，他们给王大喜戴上锃亮
的手铐。

    王大喜愣怔着，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纳闷地问道：“唐老鸭是国家的财产？”

    警察搡他一把：“少装蒜！是谁把那树烧了？”

    王大喜站住不走了，急赤白脸地叫起来：“不是我，你诬赖好人！”

    警察：“少废话，走！”

    王大喜放松下来，嘿嘿笑了：“真的不是我，我还没来得及下手呢，它就烧了，
烧得好！”他手里还捧着吃剩的一块馍，刚要往嘴巴里送，警察伸手来夺，王大喜
眼疾手快将馍塞进嘴里，腮帮子立刻被撑得鼓鼓的。

    两个警察推搡着王大喜向前走，王大喜一边飞快嚼着馍，一边跳着脚叫：“不
是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警车叫嚣着开远了，邱三树在老杏树的树桩上重新坐下，安静地吃完了手里剩
下的半块白馍。

    海边如往常一样喧闹，太阳退去炙热，慢慢向西天隐去，松软的沙子被烤得热
烘烘的，成群的游人穿着泳衣光着脚在沙滩上奔跑、打滚，欢笑不止。

    邱三树将自己埋在沙子里，眯眼看着辽阔的天空。天色蔚蓝，霞光映红天际，
北边遥远的天际有两块黑色的云，隐隐地飘着，它们有时静止不动，有时又快速变
换形状。邱三树看着那两块云，打个盹，慢慢睡过去了。

    有风隐隐地吹着，打在皮肤上凉凉的。海边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那两块
黑色的云慢慢飘到望岛镇上空，它们在空中停顿片刻，迅速合并在一起，吞噬掉最
后一道霞光，整个天地突然陷入无边的黑暗中。

    有无数冰雹从天而降，如银色流弹横飞，一股飓风铺天盖地冲下来，霎时间，
砂石横飞，太阳伞、游泳圈、扎在沙子里的帐篷都被连根拔起，胡乱飞在半空，海
滩上立刻乱了，游人挟儿唤女，惊恐地四处奔逃。

    一道巨大的风柱如虐龙狂舞，呼啸着向仙山扑去，却被海边的一座悬崖阻挡，
它立刻折返抽身南进，向望岛镇扑来。海边正有一座新建的百余米吊桥，龙卷风立
刻将它从石墩上拔起，挥舞着在半空飞了半公里，然后从镇子上空扔了下来。

    龙卷风在望岛镇上空狂暴肆虐，成片庄稼、万千果木瞬间被摧毁，屋顶被掀起，
如滑翔伞般飞出去，屋里的人畜杂物被刮得狂飞乱舞，东西在空中飞，人也在空中
飞……

    一声惊雷过后，暴雨如注，飓风大作，海边狂风恶浪奔涌，潮挟风威，掀起几
米高的浪头，汹涌冲上岸来。

    岸边的人惊恐地四处狂奔，邱三树夹在慌乱的人群中逃窜。有一个四五岁穿红
裙子的小女孩呆在原地，闭着眼睛大哭，邱三树一把抓起她，狂奔不止，海潮在身
后呼啸着扑上来，邱三树仓促间将小女孩擎到一棵大槐树上，大喊：“抱住！别撒
手，千万别撒手！”

    一个浪头扑来，邱三树被卷进水里，小女孩紧紧抱住树，惊惧地看着邱三树瞬
间被洪水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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