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那天晚上，整个望岛镇，不！整个望岛市市民都无法平静，他们放下手头的活
儿，皱着眉头聚集在电视机前。

    黑夜深沉，月色朦胧，手电筒将夜幕撕开一道一道的口子。电视机前的人们看
到一片汪洋，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随着记者的采访镜头和解说，他们模糊看到受
灾最严重的望岛镇：洪水冲毁了海堤，吞没了码头，也淹没了低处的村庄。他们还
看到龙卷风拔起了树木，掀翻了车辆，也摧毁了无数的建筑物，仙山之上正在扩建
的清心大殿被刮倒了，剩下半堵歪墙，斜压着一棵古槐，满地都是残砖碎瓦、胡乱
倒塌的脚手架和折断的树木，有一只翻倒在地的大香炉，半边身子仓皇钻在乱草中，
尚未来得及藏匿的另半边身子，断了一条腿，也不知它经历了怎样的磨难。

    有一个特写镜头是给老子的。老子还是那个样子，还站在那个地方，沉默地凝
望大海，似乎依然在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他的衣服经了雨淋，尚未干透，深
一块浅一块，浅的地方发白，深的地方泛着水汽，刮一阵儿风，也就干透了吧。

    他们还在电视上看见了唐老鸭，唐老鸭镇长站在过膝深的洪水中，手拿对讲机
和手电筒，神情严肃地对大家说：“要尽一切可能，保护人民生命财产安全。”那
些熟悉唐老鸭的人盯着他看。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好像唐老鸭少了一只胳膊，或者
缺了一条腿，再看看，突然醒悟，原来那个长在唐老鸭胳肢窝里的黑色小皮包不见
了，他们莫名地冷笑一声：“哼！你再也不吸毒了吧？你再也不跳小天鹅舞了吧？”

    跟随摄影机镜头，大家看到昏暗的夜色里，一只只皮筏艇上，救生人员正护送
劫后余生的人转移到安全地带。手电筒在黑夜里发出微弱的光芒，胡乱照在那些人
的脸上，他们的表情悲喜难辨。

    突然，电视屏幕上传来一阵哇哇乱叫，一名救护人员指着一棵树激动地大叫起
来，大家注目凝视，黑夜里，一片汪洋之中，有一棵树从水面挣出半个树身，倒倒
歪歪地晃着，树下巨大的漩涡在盘旋，似乎随时要将树卷进汪洋，一个小红点跃入
眼帘，大家屏住呼吸，是一个孩子！树上趴着一个孩子！

    大家的心不约而同地揪了起来，紧紧盯住电视屏幕，镜头在营救人员、唐老鸭
镇长还有树上的孩子间来回转换，每转一次，大家的心就跟着扭绞起来。

    营救的皮筏艇一次次靠近那棵汪洋中的树，又一次次被湍急的漩涡逼退。唐老
鸭镇长烦躁地踱来踱去。大家都不想看他，只想看树上那个孩子。那孩子伏在树上，
面目模糊，一动不动，皮筏艇上的人冲她喊话，她悄无声息，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唐老鸭镇长和几个领导模样的人脑袋挨着脑袋紧急商量对策，看电视的人就忍
不住骂起来，骂唐老鸭胖得像头猪，也不知糟蹋了国家多少粮食，骂老天不长眼，
怎么不让他爬到树上去？

    大家越骂越生气，镜头却转到别处去了，那个挽着裤腿，站在洪水中的男记者
表情沉痛地告诉大家：我国是风暴潮多发的国家，仅仅二O O 六年，我国就发生了
二十八次风暴潮，死亡及失踪人数达三百二十七人，渔船沉没损毁六千九百八十艘，
共造成经济损失二百一十七个亿……大家拿手压住胸口，心翻着个儿向无底的黑洞
坠下去，大家听啊听，看啊看，直看到电视屏幕刺啦刺啦下起了雪花，也没再看见
那棵树和孩子的影子。

    这一个夜晚，很多人都在支离破碎的梦里挣扎，梦里洪水漫卷，淹没了天地，
他们在洪水中载沉载浮……清晨醒来，湿漉漉的枕头被心有余悸地抱在怀里，一时
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到了晚上，大家又都企鹅一样伸长脖子聚到电视机前，那个被困在树上的小女
孩突然又冒出来了，一只皮筏艇劈风斩浪把小女孩送到了岸边，唐老鸭镇长分开众
人，冲上前把小女孩抱在怀里。

    岸上的人们一片欢呼，击掌相庆。看电视的人也都热泪盈眶，记者抢上前采访
小女孩，这个在树上趴了三十多个小时的孩子始终咬住嘴唇，一言不发，她的两只
胳膊和腿始终保持搂住树的姿势，僵硬地绷着，唐老鸭镇长用他的一双小胖手使劲
地捋、扳、弯，都不能让她恢复过来。

    小女孩后来是否恢复正常，不得而知，是否找到了她的家人，也不得而知。只
是关于唐老鸭镇长，电视上又有报道。据说那是灾后第三天，唐老鸭镇长的胖老婆
找来了，她拿着一个黑色的小皮包，是唐老鸭平常夹在胳肢窝里的那个小皮包。她
把皮包往唐老鸭手里塞，哀求道：“老唐，你就打一针吧！”

    胡子拉碴、神情疲惫的唐老鸭已经几天几夜没有休息了，他正指挥大家抢修仙
山上坍塌的清心殿，他眼神恍惚地看着老婆，像看一个陌生人，干裂的嘴唇艰难地
抽搐了几下，吐出一个字：“滚！”

    他老婆嘴角一瘪，强忍住两眶泪，固执地把小包往唐老鸭手里塞，唐老鸭伸出
手想推开他老婆，那手却轻飘飘地不听使唤，抬到一半颓然垂下。一阵强烈的眩晕
突然攫住了他，他使劲睁开眼睛，茫然地瞪着清心殿，磕了磕眼皮，又看了一眼清
心殿，猛地一头栽倒在地。

    唐老鸭镇长再也不用扎针了，他终于可以好好地睡一觉了，睡到再也不用醒过
来。他老婆死死抱着那个黑色的小皮包，披散着头发往太平间的门上撞，尖厉地叫
着：“求求你们了，给他打一针吧，给他打一针吧……”她把脑袋都撞破了，谁也
拉不走她，大家只好打开了门。

    唐老鸭镇长静静地躺着，他老婆打开黑色的小皮包，里面静静地躺着十几支胰
岛素针剂。他老婆轻手轻脚地给唐老鸭打胰岛素，打完一针，推推他，小声问：
“老唐，好点没有？”打完一针，再推推他，小声问：“老唐，好点没有……”

    唐老鸭的老婆就这样不停地给他打着胰岛素，一针接一针，每打一针，就推推
他，问一声，好点没有…一风暴潮过后，又是阳光明媚的一天，海面风平浪静，鸥
鸟盘旋低回，矮丁香的花蕊上簇着一团团晶莹的水珠，人们在岸边收拾垃圾，清理
淤泥，泥瓦匠叮叮当当敲着残砖，把防海堤坝重新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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