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二零一零年十月十一日,梁庄的梁贤生在南阳去世。
在南阳火化之后,贤生十三岁的儿子抱着骨灰盒回到梁庄。贤生的两个弟弟已
经先回到梁庄,在村南头的自留地挖好墓坑,棺材就停放在墓坑旁边。没有自家的
宅基地,没有屋子,没有可以停放棺材的地方,贤生是孤魂野鬼了,贤生肥胖的母
亲,我的二婶,趴在棺材旁哭得死去活来。
梁庄所有人都明白二婶为什么哭得那么伤心,因此也并不去拉她。二零零四年
的春天,二婶从南阳回来,住了十几天,办了一件事情:把老宅的房子卖了,卖完
二婶就后悔了。那几年,二婶提起这件事就抹眼泪,埋怨自己没材料,把房子卖了,
回家连个歇脚的地儿都没了,将来死了棺材往哪儿放呀?当时,她还没有想到自己
的儿子会先她而去。现在,白发人送黑发人已经够伤心了,而因为自己的愚蠢,让
儿子最后连个家都不能回,停在了野地。嘴拙内向的二婶,怎能不哭呢?
周边村庄已经有过好几个这样的例子。王村的老太,八十八岁去世。最后那一
年,天天以泪洗面。她的儿子在安徽上班,常年不回来,两个女儿在穰县上班,她
轮流在儿女家生活。村里房子多年闲置。有一年,她就把房子卖了。老太太死后,
是在野地找的地方。儿子、村人把野蒿砍砍,扎个木桩,搭个灵棚,棺材放在里面。
人们说,那场面非常凄凉,走在野蒿茬子上,把人的鞋都戳烂了。一群来吊唁的人
站在野外,无处落脚。她的儿子对村里人说,早知道是这样,说啥也要在村庄再买
块地,盖个房子,不为住,就为老太太百年之后能够把棺材安置在屋里。
帮忙的村人在贤生的墓坑旁边打木桩、扎顶棚,把大块的塑料布蒙在上面,临
时搭起—个灵棚,棺材放在里面。又从村里拉出长长的电线,挂上一百瓦的大灯泡。
照传统的规矩,贤生的儿子、女儿跪在旁边,来人鞠躬,儿子、女儿哭着答谢。贤
生的儿子对眼前这烦琐的程序一点儿都不了解,显得很不耐烦,倒是他二十岁的女
儿乖巧懂事,——周到地跪谢、哭泣。因为年纪尚轻,也因为常年不在家,亲戚疏
离,再加上二婶他们还要连夜赶回南阳,贤生的葬礼没有响器,没有报小庙大庙,
没有身穿麻衣白布的孝子和亲属,凄凉得很。
酒席是在德义家办的。德义和贤生兄弟同—个爷。二婶一直坐在坟前,不吃不
喝。下午四五点钟的时候才在众人的强拉硬拽下回到德义家。夜里将近一点钟,贤
生下葬。贤生的大弟留在家里,处理杂事,二婶和贤生的弟妹侄甥又搭租来的大车
回南阳。
人们都说,最早出去的,又最早回来。只是,回到梁庄的地下去了。
贤生是梁庄最早出去打工的人,是最早娶城里媳妇的农村小子,是最早开着小
汽车回来的人,也是最早把全家都带出去的人。贤生是梁庄最早的出走神话的缔造
者。
贤生在梁庄的家,就在我家的左边,两家只有一道象征性的矮墙隔开,彼此干
什么都清清楚楚。贤生有个绰号,叫“达德洛夫”。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期流行一
部武打电影叫《武林志》。主角叫东方旭,一个中国武师,他挑战各国拳王,其中
—个俄罗斯的拳王叫达德洛夫,长得雄壮。当然,最后他也被东方旭打败了。二十
岁的贤生,长得非常像他,我们都叫他“达德洛夫”。
贤生一九八二年前后离开梁庄到南阳。那时候,我不到十岁。之后偶尔的见面
都感觉像见神话人物一样。贤生穿着一个黄色的军大衣回来了,贤生带着一个洋气
的城市姑娘回来了,贤生一家开着汽车回来了……梁庄所有人都在传说,贤生发大
财了。贤生开大型批发部;贤生办出租车公司,拥有几十辆小轿车;贤生是黑社会
头子,黑白两道通吃;贤生的兄弟姊妹都在南阳买了房买了车……围绕着贤生的一
切无比神秘,又栩栩如生。
我一直在小心翼翼地保护这个神话,我担心这个神话被打破。在二十世纪八十
年代中后期,有关贤生和贤生家的神话是梁庄的希望,是梁庄对外部世界想象的最
远边界。房檐滴水窝窝照
二零一一年七月二十八日,我们从穰县出发到南阳去找贤生一家。
路还没走过一半,贤生的大妹梅兰就打来好几个电话,问到哪儿了,说是早晨
八点就在秀兰嫂子那儿等着了。上午十点多钟,沿着梅兰指示的路线,我们从南阳
武侯祠前面的路口开始向右转,再向右,不知转了多少个弯,终于到了一个菜市场
的路口。梅兰站在那里。这是贤生在南阳的家,南阳市郊的—个城中村。
梅兰,我印象中是二十岁左右的她,苗条,秀丽,一头自来卷发。她离开梁庄
之后,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她非常瘦,显得有些憔悴,脸的左部可能做过手术,左
脸颊下部完全凹陷下去。彼此相见,大家一阵相互感叹和惊叫。梅兰带我们往村里
走,道路狭窄、弯曲,早年的规划在各家长达十几年的私搭过程中变得模糊不清,
房子是一家一户的独门院子,但形状不一,一层坚固,二层、三层潦草、简单,很
多家外面都有一个简易的外挂式铁架楼梯。
—个身躯庞大的老年妇女正坐在门口的一个小凳子上洗衣服。看见我们的车进
来,手从满盆的白沫中拿出,甩了甩,又在白短褂上使劲擦了擦,艰难地站起来,
朝我们的方向笑。是二婶,二婶更胖了,脚浮肿得厉害,脚上的黑色圆头厚底凉鞋
被粗壮的腿压得扁平。二婶嘴巴张着,看着我们笑,说不出话来。
贤生的老婆,秀兰嫂子,非常热情地把我们往家里迎。她还是长发(那一头披
肩长发在当年给梁庄人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随便束了起来,胖了,原来的长
圆脸宽了些,眼神、表情都表示出她非常健谈,并且急于给我们留下好印象。
院子里非常暗,正屋亮着灯(这是上午将近十一点钟,外面是煌煌烈日),屋
里阴沉潮湿,散发着巨大的霉味。贤生放大了的遗像挂在侧墙上。正屋两边各一个
房间。右边里间也开着灯,秀兰嫂子把我们引进去。同样是一间完全封闭的房间,
有—个小窗户,却是堵死的。没有任何通风的设施。她的儿子在房间的角落里打电
脑游戏,我们进去的时候,秀兰嫂子让他给我们打招呼,他扭过脸来,和妈妈极像,
脸色苍白,戴着牙箍。他一语不发,转身去打游戏,再也没有抬起头,直到我们出
去吃饭。
从院子到这三间房里,整个空间完全封闭,黑洞洞的,再加上无处不在的贤生
的黑白相片,让人无比压抑。
刚坐下不久,梅香也来了。她在开出租车,听说我们到了,把客人送到地方,
放了空车就回来了。梅香一点也没变。胖胖的,笑眯眯的,粗声大嗓。贤生的大弟
贤义也来了。二婶已经开始眼泪汪汪地说起卖房的事,在那几天里,她说了无数次,
先是叹气,接着说,都怨我没材料,光想着卖房,没想着老了咋办……话没说完,
眼泪就开始往外涌。言语之中,她的悲伤和悔恨还不只是死后没有落棺之地,可能
也与她这样轮流住儿子们家的不自在有一定关系。
贤生是这家的老大、主心骨,是一个个把姊妹们拉扯到城里的功臣,在这一过
程中,秀兰嫂子也功不可没。因此,身为城里人的秀兰嫂子在言谈之中,总不忘强
调自己为这个家所做出的贡献。
贤生是在床上躺着突然就脑溢血了,不会动了。二零零八年十月三号,晚上。
他好喝酒,好朋友,为这个家操心太多,伤住身体了。
才开始认识梁贤生,那真叫穷啊!当时他在工艺厂上班,一个月二十几块钱,
还不够吃饭。年下到我家走亲戚,俺俩去买东西,我说我掏吧,他就让我掏了,也
不让一下。原来是他口袋没一分钱。他自己倒腾个小生意,卖服装,卖文具,啥都
干过,不行。
一九八六年四月二十二号,玻璃店开业,是从别人那里接手的,属于厂里的。
承包这个店,连给厂长送礼的钱都没有,我记得可清,是到小卖部赊的东西。贤生
去送礼,可作难了。请人家吃饭,也是赊的账。从这儿站住脚了。玻璃店主要装饰
配件,板画,大匾,店面可大,几百平米,五六个营业员,当时叫“待业青年店”,
生意最好时开过两个分店。
这房子是一九八七年盖的,当时就挣了六千多块钱,全部花完,还借俺妈一些
钱,才盖起来的。你二叔连一分钱也没有,还光向他要钱,啥事都要钱,买个化肥
都得来南阳要。
跟着你二叔就得癌症,一九九一年得的,一检查就是晚期。就来南阳住着,住
在这间房里,秀丽,就是贤义老婆,她和贤义住在左边那间,秀丽照顾他。俺们几
个都在玻璃店住着。
这个店为啥赚不住钱?开始都是一无所有,后来挣点钱,家里一起起的事,一
个个姊妹们接着来。来了之后,吃喝不说,要说老婆,要出嫁,要盖房,都是事儿,
店里挣的钱统统都顾这些事了。只觉得姊妹们都到南阳市了,要相互照顾。为姊妹
们的事儿,贤生成天和人家喝酒,没有一天不醉,说他了,还骂我说,咱孤身一人,
不靠喝酒,靠啥撑起来?
贤义一九九零年在梁庄结的婚,俺们把钱给老掌柜,让他在家里操办。俺们在
这儿把亲戚喊上,租个大巴车,还弄个小车,排排场场地回去了。贤生说咱们结婚
时没有排场,让贤义结婚排场一下。回来后他们俩就住在俺们房子西头,爹在东头
我们现在住的房间里,俺们住在店里。一九九三年四月二十二号贤义才搬走,住了
三年多。贤义生娃儿请客,最后,我把礼单、钱都给秀丽,想着她人生就这一回。
这些年,姊妹们来来去去,就不断线。只要姊妹们都来南阳,过得好就行,没
想着啥。贤仁订婚时都没给我们说,他生他哥的气,认为俺们不管他。他一九九七
年结的婚,是在贤义那儿结的。你二婶不愿意了,哭着说他哥不管他了。你看,稍
微不管一下都不行。
梅香来估计都是一九九一年了,也在店里干。当时房子涨价,生意不是太好了,
别的地方也都开类似的店。我们又开了几个小店。不管赚钱多少,不敢有事。紧接
着贤义盖房。又把梅香打发(结婚)了。俺们这边开去俩车,浩浩荡荡过去了,看
着也排场。
你贤生哥好玩车,就又买个车,自己出去跑车。给人家当司机,还跑长途,也
可累,不过,那时候干这个的少,也挣了一点钱。接着,又买了一辆好的。后来俩
车都卖了,一个卖一千块,一个卖两万多。
原来那家玻璃店倒闭之后,在东关又开了玻璃店,贤仁在照顾,后来也不行,
就彻底关了。又去搞装修,给人家干活,和主家闹矛盾,他那脾气,说不干就不干
了,又赔人家钱。这都到一九九七年了。店没了,车没了,挣到最后啥也没有。后
来就又回到厂里干个事儿,也算是个领导。
房檐滴水窝窝照。俺们咋做的,你们都看见了。俺们要是不好了,他们也自然
而然会学会。现在贤生不在了,我把孩子奶奶接过来,有人说,贤生都死了,你还
伺候她干啥?咱想着,贤生死了,咱还是儿媳妇。
其实许多时候,生活就在我们身边,只是,我们从来不愿正视它。这就是贤生
哥的生活,那在梁庄流传了三十年的神话轻轻一戳,就破了。他差点就发财了,但
是众多的姊妹是他不可逃避的负担,就像梁庄是他长长的阴影一样;他在这样封闭
的房子里住了二十五年,这到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房子,不死也只剩下半条命;他
的小婶始终不和他来往,因为他还是梁庄的穷亲戚;他也没有办出租车公司,只是
买过两辆车,自己还是司机;他更不是黑社会头子,但却依靠喝酒、仗义去开拓他
在陌生城市的局面:他并不满意自己的老婆,因为她对他的姊妹们并没有百分之百
的好,很多矛盾因她而起,但最终,还是他老婆不离不弃伺候他,陪他走过生命的
终点。
从秀兰嫂子的话里,我多少可以听得出作为城里人的骄傲和对这一群姊妹们的
嫌弃,也可以想象当年这—个个人来投奔贤生哥时她的态度。
梅兰是最早跟着贤生来南阳的——
我和大哥是先后来南阳的。春秋衣裳,就一条裤子,晚上洗洗,白天不管干不
干,都得穿。在新华眼镜厂(现在已经不存在了)上班。发第一月工资,我哥给我
买了一件新衣服。一个月工资二十一块钱,凭购粮票生活,东西便宜,只是够维持
当时生活。买个日常用品都没钱,钱交给我哥,我哥做饭,我下班回来吃饭洗碗,
所以我们感情深。
我在眼镜厂干有一年,你四叔找关系,把我和贤生哥的户口弄过来,算是南阳
人了。要是临时工,肯定说不来好婆家。在眼镜厂干了十年,厂倒闭了才到居委会
的。我当时被市里评为“先进青年”、“市劳模”,我那时候的证书很多,有一箱
子。当时叫我当厂长,我不当,那时候贷款太多,谁有本事当那个破家啊?
粗枝大叶的梅香,连自己哪一年到南阳的都记不清——
我好像是一九九零年来的南阳,一直就在哥家,做饭,接送曼曼上学,一九九
四年结婚,都是大哥一手办的。你那个老大哥是南阳边的,也是乡下,就是离南阳
近些。也是穷得很,去了啥也没有。我记得闺女满月时,二哥开着偏三轮去接我挪
窝。偏三轮能拉货,多用。开着那个偏三轮,还回过梁庄,回过还不止一次。俺们
结婚后,先开饭店,没开成,然后卖菜,也没卖多长时间。后来,又卖塑料用品,
到处打游击,干过的活儿多得很。刚好又认识三轮厂的人,就赊一个三轮车。给人
家一半的钱,那时候四千多块钱。三轮开有十来年,才开始不挂牌子,一九九六年
开始要挂牌,只有城市户口,才给办各种证件,驾驶证、营运证、行车证。没有城
市户口不让开车。俺们就打游击,天天提心吊胆。
我成天说,咋农村户口恁倒霉。后来看不是办法,就拿梅兰姐的户口办一个证。
钱一交,手续都办出来,还得找熟人,还是贤生哥找哩熟人,最后才算顺利开起三
轮。后来看三轮车不行,都是出租车了,你还在开三轮,累得不行,赚钱也不多。
二零零八年我下决心去考个汽车驾驶证,二零零八年底开始开出租车,我和小孩的
爸轮流开。我自己的车,一天就没有闲的时候。舍不得,都是钱。
这几个姊妹中,梅花的日子过得最不好,她的相貌变化也很大。原来的圆脸变
成了瘦长脸,身体却有些肥胖,是一个常年辛劳、还在为基本生活而操心的疲惫的
女人。她的家离南阳有三十里地。她在离贤义村子不远处的村庄租了一间房,每天
和丈夫开着大一点的三轮车,卖菜卖水果,什么时令蔬菜、水果下来卖什么,没有
固定摊位。在南阳,她没有自己的房子,她的一双儿女留在老家,跟着爷爷奶奶。
这个家庭最小的儿子贤仁刚从吴镇回来。他在吴镇的超市租了—个专柜,卖皮
鞋。贤仁在穰县七个乡镇都设有专柜。生意不错,他却并不忙,开着他的面包车,
进货送货,顺便在各个店巡视,月末和超市结账。贤仁穿的白T 恤、短裤和皮鞋,
明显都是品牌货。
说起当年他来南阳,贤仁对大哥贤生也略有不满,“反正跟着他们,没有赚一
分钱,出来自己干,才开始挣钱。”他十五岁就到南阳,一直在贤生的店里帮忙,
只干活不给钱。二十岁以后,开始对这一状况不满,和大哥大嫂发生了严重冲突。
贤仁结婚,没有告诉大哥,新娘接在二哥家里。为这件事,二婶心里生气好多年。
但在后来的谈话中,发觉他们更多的是对大嫂有些不满,“说的可好,实际不行”。
在都成家立业之后,兄弟之间又和解了,相互之间也有许多秘密共享。
贤义是—个算命先儿!我怎么也不能相信。
他戴着茶色眼镜,一直微笑着,手里拿着一串念珠,无论是说话、吃饭、走路,
都默默地用手转着,眉宇间有一种很安静的气息。我很好奇,觉得他有点装腔作势,
故作高深,但那种恬淡的神情又是装不出来的。
如此算命先儿,让我们想到什么呢?—个黑瘦的、戴着黑色瓜皮帽的、双手像
枯柴一样的带着不祥的巫气的老头儿的形象,—个古老的、民间的、几乎被现代生
活完全否定的形象和职业。这也是我在—想到贤义是算命者之后出于本能对贤义的
定位。眼前的贤义,开朗,文雅,健谈,含蓄,完全知识分子的形象和派头。只有
他手上的佛珠和他有规律的转动泄露了天机。
贤义的家在南阳卧龙岗不远处的一个村庄。这是—个很普通的院子,正对着大
门的是厨房和通向二楼的楼梯,楼梯的拐角处摆着一些花,月季、指甲花、小绣球
等等之类家常的花。因为雨水充足,花开得非常旺盛,粉红嫩白的,把院子衬得非
常活泼,有生机。—个方方正正的院子,石灰泥地,打扫得很干净。从院子看往屋
里,亮亮堂堂。整个院落朴素、明亮,是—种踏实的、完整的家庭生活氛围,和贤
生家的阴暗、封闭完全不一样。院子里的机械水泵、大水缸、山墙上贴着“水如清
泉”、“法雨滋润”、“福禧祯祥”之类的话。
正墙下面的长柜子上,毛泽东像的正下方,并列摆放着几个塑像:黑红脸的祖
师爷,拿柳枝净瓶的菩萨,圆脸团笑的财神爷,红脸长须的关云长。前面是—个香
炉,香炉里的香还在袅袅生烟,香炉脚下散放着一些五十、二十、一百的人民币。
柜子左边,放着贤义的名片,名片上写着“善事多做,德心永存”,还有崭新的线
装本的《弟子规》、《道德经》、《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净土五经》等。柜子
正前方的地面上,摆放着一个黄色的蒲团。
正屋右边的墙上贴着满满两排奖状,全是贤义儿子国品上学得的奖状,演讲奖,
三好学生奖,学习优胜奖,竞赛奖。这还是梁庄的习惯,孩子得的奖状,全部贴在
正屋,让外人看到,也让孩子有荣誉感。里屋靠墙摆着他用几个钢管焊接而成的一
个大床,非常简陋。靠窗的桌子上放着毛笔、砚台和竖立的笔架,已经落满了灰尘。
最鲜明的是他床头的那幅白底红字的太极八卦图,阴阳图下面是两行红字:
阴阳平衡之谓道
祛病消灾真奇妙
整个房间基本上是一种混搭风格,政治的、宗教的、巫术的、世俗的,有些不
协调。按通常的理解,它有点神神道道的,思路不清,可以说是乱七八糟。贤义给
我们倒水,所用的茶壶、茶杯上都刻有佛家偈语,房间一角的电脑里,也播放着梵
语的诵经声。这房间的一器一具他都刻意渲染一种神秘的氛围。但是,贤义是如此
的坦然,他的神情是如此的明朗、开放,他对他的贫穷生活如此的淡然,他对事情
的独特的超然理解,又使得这几种相互冲突的事物在贤义这里融洽地相处在一起。
那些年我干了不下二十种活儿,啥罪都受过。最后身体也垮了。没办法,开始
学。其实这些年我一直在看、学《易经》。全是自学。每天,我在家练字,研究,
诵读,我发现诵读能够帮助理解。我做了很多读书笔记,自己学着画图,琢磨,慢
慢有些收获。慢慢大家都知道我了,就有人来找我。我一直在家里,没有上街摆摊。
也收费,谁有钱,给一点,没钱免费看。现在温饱问题已经解决,反正也饿不死。
这几年起的名字就不下几千个,光咱们梁庄人就起了多少名,你哥们生娃儿,生完
都给我打电话,我给他起哩名。我起完都忘。有当官的来找,开着小汽车来请我,
去到办公室给他们看桌子、椅子的摆位,都说我看得准,说得有道理。我是谁来都
行,不因为你是当官的就格外对你好。不过,有些当官的确实信这个。
当官的主要是来算官运,算自己能当多大官,穷人来算命大部分是因为穷,遇
到难事,冤屈,走不过去那个坎。
四五年前,一个妇女,农村的,丈夫死后,到我那儿算字。她写个“难”,叫
我测。我说,你这是遇到灾难了,骨肉分离,她当时就哭。我就一直从心理上安慰
她。我说你们感情肯定好得很,有“难”才有担当,丈夫死了,你的孩子还需要你,
你自己也得好好活,活好了才有意义,丈夫死了,自己就不起来了,他走了也不安
生。农村男的死了妇女都可怜。半年以后,她给我打电话,说想死。说在村里雇人
干活,村里人,连婆家人都风言风语,感觉活不下去。我在电话里一直劝她,打有
四十多分钟。我一直说到她说我不再死了,我要好好活着。我自始至终没有要她钱,
只要对得起自己良心就行。
其实我主要就是和人家聊天沟通,有点像心理学,心理疏通。我从来不唬人,
说算命咋样咋样。我这些年吃亏吃在学的东西太少了,如果我高中毕业,肯定不是
现在这个样子。有些东西硬是看不懂,悟不透。我不想靠这个赚钱,按我的想法,
生活要是过得去,我就专门搞研究。
到现在,我反而把钱看得很淡,每个人不是只为家里服务,你到这个社会,是
为社会服务,你得有一颗服务心,只有利人,才能利己。所以钱真的不算啥,我现
在的心态就是这样,给别人说说话,把自己的理解讲给别人,确实能给别人带来一
些益处,我就高兴。
咱们穰县有个大学毕业生,还是重点大学毕业的,不知道从哪儿知道我,就来
找我,他在学校还学过心理学。他说自己在社会上遭遇到不公平事,怨恨社会,怨
恨人,一直没找到好工作。感觉精神上有点问题。我给他说,人生就是一场修行,
你为啥不满?你看到大家的不完满,其实,这正是你要面对的。你不能光想着怨社
会,不论哪个社会,都不是完美的,都有毛病,不能光怨,越怨越是啥也做不好。
你得想自己能做点啥?没做到啥?你去面试,你准备好了没有?你要是准备好了,
啥都很好,别人还不要你,那是他的损失。你到别处再来,肯定会走过这一难的。
我给讲了两个小时,他高高兴兴走了。这几天还在给我打电话,感觉开朗了一些。
贤义特别愿意说,愿意把自己的精神体验和生活轨迹分享出来。他似乎没有看
到我们猎奇的和微微轻视的眼光,我们想看什么,他都非常认真地给我们看,并且
认真地讲解。讲解他写的对联,条幅里的字,给我们演示他如何敲木鱼念“阿弥陀
佛”,教我们唱佛教的歌。他的语气非常平和,眉宇间有某种安静、超脱的气质。
这一安静让我很迷惑,仿佛这里面隐藏着遥远的过去和历史的信息。这是贤义的信
仰、生活方式,是他对生活的某种理解。
在我们说话的过程中,他的兄弟贤仁一直斜睨着他的哥哥,略带嘲讽的表情,
遮掩着他内心对哥哥这一生活方式的严重不屑。当贤义念“阿弥陀佛”的时候,贤
仁把脸别了过去,似乎有点脸红。说实话,我也只是尽力遮掩着我的猎奇之心和强
烈的怪异之感,以一种看起来严肃的态度倾听贤义所说的一切。在心底深处,我是
带着一种嘲讽、还有模糊的轻视来看贤义的。他的伯父曾经是—个算命者,在村里
的名声并不好。村庄的人都认为他是唬人的,封建迷信的那一套。他的伯父也始终
保持着某种神秘,不让我们这些孩子接近。
贤义的儿子,成绩优良的高中生,倒是没有任何羞耻感。他把父亲所有的一切
都拿出来,让我看。我让他给父亲的日记、读书笔记拍照,他搬个小凳子到院子里,
一张张地摆,一张张地拍,完全是一种积极学习的、外向的、健康的心态。贤义和
儿子的关系非常好,很得意地讲自己到儿子学校里参加家长会的情形。因为儿子是
优秀生,贤义被作为学生家长代表上去发言,他上去给大家先鞠了一躬,然后,大
讲小孩的心理和人生的理念,一下子镇住了大家。
贤义的小家庭温暖、健康。言谈举止、态度,都呈现出一种开放性和光明性。
相反,他的姊妹们,和贤义的神情及对生活的理解相比,却似乎少了一重空间,一
重光亮的、开阔的空间。他的姐姐梅兰,十九岁就从农村来到城市,成为一名工人,
还差点当上厂长,不知为何,以我突然和她接触的直觉,她身上似乎有某种奇怪的
麻木,没有未来,没有更高价值,只有现在,只看到她自己的生活,除此之外,则
没有她关注的事物。还有秀兰嫂子,似乎外部世界的变迁与她都无任何关系。
这一切或许与农民身份无关,而与人的自我意识和社会意识的狭窄有关。
我在访问梁庄在外打工者的过程中,会在不同的人那里听到关于韩小海的故事
和传说。其中的细节我以为几乎是神话,没有可信的空间。而讲述者往往—边言之
凿凿,同时又有一种质疑,仿佛这个神话是韩小海本人编造出来的。但是联系他,
又似乎很难。那些讲述他的人基本上都没有他的电话。小海不和大家来往,大家也
不和他来往。小海在梁庄,既有点高高在上,也有点因其行为而被孤立。羡慕,夸
张,不屑,怀疑,但又被吸引。围绕着小海,—个复杂的神话被建构,并形成—个
强大的磁场。
我在北京和韩家建升聊天的时候,两天的时间,有很长的篇幅是聊小海。从建
升既不屑又痛恨、甚至有些夸张的言谈中,可以肯定,当年同在北京的建升和小海
之间有很大的矛盾,因此,建升的话我是打着折扣听的。
你说小海啊,那家伙是个滑头。原来在家里卖砂石,开拖拉机。他媳妇是咱那
儿王营的,结,婚前一直在北京给韩国公司做蛋糕。结婚以后,小海把拖拉机卖了,
也去了北京。
才开始他们在樱花商场旁边租一个店铺开蛋糕店,生意可好。这中间他们往樱
花商场送蛋糕,认识许多经理一级的人,感觉到卖烟可以。小海老婆会来事,在商
场弄个小摊位,卖烟酒。这以后的事儿我也是听别人说的,有点玄。说是认识某个
领导的老表,那人有五十来岁,他不喜欢抽别的烟,就喜欢抽骆驼,天天到他们这
儿,拿许多中华玉溪熊猫烟来换。每次都是提个大袋子,直接撂到柜台上,给小海
说,我这个烟放这儿,换你骆驼烟给我。等于变相给他销货。小海就给人家卖,多
少条多少钱,清清楚楚,如数给人家。有一天晚上,那个老头弄个大帆布袋子,说
明天早上来拿。小海还开玩笑说,不是钱吧?老头说,不瞒你说,还真是钱。老头
走之后,他打开袋子一看,果真是钱,查查,整整一百万。小海吓得一夜没睡,看
着这个袋子。第二天,在搬钱过程中,老头还问,你看了没有?小海说,我还真看
了,是钱。老头说,你是个实在人,你要说没看我不信。老头说,看你这人老实,
我给你介绍一些活干。就给他介绍一些建筑的活儿。小海和他哥就在家拉了个建筑
队,来北京干,他当包工头。两个月,挣了二三十万。当年,那钱可是不得了。他
姐们、弟们、姨家孩子都来,一家子都来了。
几年之后,挣的钱差不多了,就到广西,搞传销去了。把咱梁庄的和他老婆家
的亲戚全骗去了。有一天,我碰见红传,红传是小海的侄儿。说起这件事,红传说,
叔啊,你可别说,我算叫他们坑了,叫他们表到广西了。当时小海对我说,红传啊,
想发财不想?红传说,可想,咋不想?小海说,这儿有个好事,你来。这个好事,
好吃好喝,一个月还挣几千块钱。我就去了,好事没得,把钱赔完,回来了。红传
说还有可多人在那儿,钱都交过了,不甘心。我回村里,听我大哥说,哎呀,他们
把街坊邻居找个遍。就是个老鼠会,专在自己窝子里串。
王武在梁庄村办了—个砖瓦厂,和小海、我都是同龄,他们多少有些交往,不
算是朋友。我向他问起小海的情况时,小武说话尖酸刻薄,充满了妒忌。他坚决不
相信小海那神话,认为小海没那么老实。
人家现在玩大了,前年在xx市办一个国际武术节,把俺们都请去了,不要票,
气派很大。这货从小就是个溜光蛋,我小学三年级和他一班,留了好几个级,学习
差得很,下学后就上北京了。他在外面具体干过啥,谁也说不清。反正是发财了。
说是在北京遇到贵人了,我看是吹的。首先人家咋能把一百万块钱放在他那儿?另
外,人家凭啥恁信任他?就是亲兄弟都信不过。就小海那样,他会恁老实?我不相
信,尖皮溜滑,能放着钱不拿?肯定连夜跑了。我也听人家说了,他在王府井卖耐
克,估计也是假名牌。后来在卖烟酒时碰到一个人,是个大官,不知道咋联系上了。
有人说得可难听,说是和小海老婆咋啊咋的,咱也弄不清楚,也不能瞎说。不过,
他老婆倒真是长得不错。反正是说不清。后来,小海就在北京包工程,这才发大财
了。你想,你要是没有一点儿关系,包工程,有恁容易?
干工程挣住钱了,不知道咋回事开始做传销了。影响大得很,村里谁不知道?
韩家多少人都被骗了,把自己的亲戚也都骗完了。他们是起会的,就是那个传销说
的最上级,钱都交到他们那儿了。他们把钱一卷,跑了,说是失败了,下面人拿他
啥办法?他是没叫我,他知道我那脾气,不骂他都是好的。韩家一老家的人被他叫
去完了,最后,都得罪完了。立东,小海他叔,他们是一个爷的,也被他叫去了,
交了三千块钱,最后不知道为啥闹翻了。说是捉弄他们的,气得很。在村里边骂,
说非整小海的娃儿不可,要绑架、暗杀小海的娃儿。
现在在南阳不知道干啥,可神秘。不管咋说,人家是挣住钱了。在南阳买了大
房子,又买宝马车、越野车,还买有大巴,跑运输。那货算是发了。
建华是小海的堂叔,曾经被小海说服过去做传销,后来退了。但是,却始终说
不清楚小海到底是干啥的。
那年小海给我打电话,说是有个生意,交几千块钱,不动不摇可以赚钱,算是
合伙生意,问我做不做?那时间村里人都哄得可厉害,说是小海在做传销,能发财。
我是抱着侥幸心理,也是想占便宜,就把钱交了。先交两千,后来又交一千。肯定
有骗人性质,说是卖西服,发展下线,连个西服面儿都没见过。后来他们内部闹意
见,就是他们几个起会的,他哥,他侄女婿。内讧。后来,侄女婿不干了,我看也
没希望,就想退出,问他们要钱,人家也没说啥,钱退了。有可多都没退,特别是
加入得早的。发展得旺得很,人员多得很,几千人。这货能得很,国家有一段时间
抓得严,他一看事情不对,风声一紧,马上就解散,不干了,改开旅游商店了。
那年,他爹在我这儿,说起这件事,熬煎得很,说可是不敢干了,得赶紧收手。
他爹也知道他娃儿干的事儿不是好事。
我问了梁庄的好些人,关于小海,他干过什么,有什么经历,靠什么发财,每
个人的叙述都不一样,彼此还经常为一些细节吵得不可开交,梁庄人经常为传说中
的细节分歧产生激烈的争吵。对小海,我却越来越不清楚,这也使我越发想了解他。
二零一二年春节的一天,下着小雨雪,非常冷。在贤义家里,我给小海打电话,
这是我第一次与他联系,没想到他就住在贤义家附近。
一接到电话,介绍之后,小海特别热情,说我和你哥都好得很,早就听说过你
在北京,说马上就过来接我和父亲去他家。十几分钟后,小海就到了,开一辆白色
的宝马车。小海个子高大,略胖,眼神有一种唯利是图的敏捷,语速很快,与我们
寒暄的时候,有一种夸张的热情。在他身上,已经几乎看不出农民身份的痕迹。
他家在离贤义家不远处的另外一个村庄,也在等着拆迁。村中道路路面很差,
房子规划也很乱,有一种放任自流的感觉。小海家的房子非常宽绰,一栋三层的白
色小楼,一个大理石铺成的大院子,院子一角种着竹子、花草,另一角养着一条据
说是稀有品种的狗。推门进去,家里异乎寻常的乱,客厅的沙发上堆满衣服、玩具
和各类物品,椅子东倒一只西竖一只,像遭了抢劫。经过仔细辨别,才能够看出室
内装修的豪华和用料的讲究。
小海把我们让进一楼左侧的卧室,不好意思地说,有个小家伙,乱得很,就收
拾不成。小海的小儿子刚三岁,撅着屁股在床上翻来滚去。小海还有个女儿,十一
岁。一进卧室,就看到对面墙上贴着一溜奖状,全是他闺女的。小海得意地说,这
闺女跟她老子不一样,爱学习,聪明得很,次次考试得第一。说话时,他看着我,
似乎是让我证明他当时的学习情况。小海和我同岁,我们俩在小学还同班过,但奇
怪的是,我对他没有任何印象。小海麻利地打开空调,把桌子上乱七八糟的物品扒
拉到—个角落,又找出茶具,倒上水,我们开始聊天。
我是咋去北京的?那时候,咱韩家明子在北京大学食堂做饭,他是咱梁庄比较
早出去打工的。后来人家还考了个厨师资格证,在北京的啥国宾馆当厨师。经他介
绍,知道北京大学招保安,还有名额。我记得当时北京还有个三八劳务输出公司,
从农村招保姆。咱们村兰子、小会都是那几年去北京当保姆的。去一年,小会回来
擞个京腔:“你吃了吗?”人们笑了好多年。
我是一九八八年去北京大学当的保安,十五岁,去一年,体重从九十几斤到一
百五十多厅,整个人像发了一样,生活是好了。后来我哥在家干建筑,我回来买了
个小四轮(手扶拖拉机),去给他拉砖,我干活是泼上命整的。一天往岗坡拉三趟,
一越来回都百十里,岗坡那路况,你不知道有多差,一趟下来,手就震麻了,握得
太紧。有一次,半夜,轮胎爆了,还拉着一车砖,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没一点办
法。我真是想哭啊。
和我结婚前,我老婆一直在北京一家韩国蛋糕厂打工,会一整套技术。结婚后,
我跟她一块儿回到北京。在朝阳区樱花商场那一片找地儿,开了一个小门面。那时
候,蛋糕房还不多,咱的手艺不错,就我们俩,白天黑夜干,算是赚了人生第一桶
金。后来在附近开了俩分店。那期间,我妈得了癌症,在北京动手术,花了十一万
多。全是我出的。你想,九几年,十几万,那还是不得了的。咱好思考,看到对面
樱花商场缺个卖烟酒的摊位,就给人家说说,把一个小角门封上,摆个小摊位,生
意很好。
后来,我这一块儿的生意就不好做了。那个烟酒店关了,蛋糕房也开够了,就
跟着亲戚到广东一个沿海城市,开旅游商店,主要是卖服装、箱包,假名牌。啥梦
特娇、LV、花花公子的,全是假的。有的店挂在前面的一两个还是真的,其他都是
假的,咱这是连店面挂的都是假的。谁都敢得罪,导游不敢得罪。导游拉客是一大
块儿收入。赚过来的钱,导游拿大头,咱拿小头,你知道到啥程度,有的能达到七
三开,你说不卖假的能行吗?
我给你说,到哪儿的景点,都别买东西,说是啥珍珠、翡翠,啥石头,啥古物,
全是假的。咱干这行的,咱可知道。
傻子多得很,要不咋能开下去呢?总有些憨家伙来买。另外,人都有个心理,
到哪儿都想买个东西。咱不也一样?到一个景区,不买不买,最后都买些东西回来
了。那几年是赚住钱了。后来几年,查得严,一查住,都是巨额罚款,还有人被抓
起来。我一看,风险太大,就不干了。=OO 四年回南阳,也没干啥,我老婆没事儿
打个牌,我是从来不打牌,你说来赌啊,吸烟喝酒啊,我都没有。后来就合伙和几
个亲戚买几辆大巴,跑长途,我只是占个股份,拿个分红。
其实你说挣点钱算啥,还是没有身份,到哪儿都不受尊重。人家说,穷得只剩
下钱了,说句大话,咱现在就是这样子。
我一直在等着小海谈他传销的经历,但是坐了一下午,他从北京直接跳到广东
开旅游商店,一直说到办武术节,根本没有谈到传销这个事情。在他出去给我们倒
水的间隙,我让父亲提起这件事,一向直率的父亲居然也不提,说人家都不提,咱
咋好意思说呢?贤义也说他们在一起的这六七年,从来没听小海提过这件事。不是
啥好事,咋说呢?
最后,我只好单刀直入,直接问了出来:“小海,人家都说你在搞传销呢!”
“谁说的?我啥时干过传销?那他要胡糟蹋你,你拿他啥门儿?”小海以特别
坚决的眼神和话语否定了这件事,马上转移了话题。我没有再具体追问,我害怕他
没法回答。
二零一一年夏天,文哥的弟弟小山连续打电话让文哥去福州找他,说是那边卖
水果生意特别好,一天能赚二三百块钱。因为语气太热烈,文哥有点不太相信,这
不符合一贯自私的小山的性格。他让小山照个水果摊的相片发过来,让他看看。几
天后,小山发过来一张照片:一个下雨天,小山站在水果摊后,正在摆水果。水果
摊挺大,品种挺多,小山笑容满面,很开心的样子。文哥动了心,将信将疑地去了。
文哥,我的堂姐夫,家住离梁庄几公里外的李村。高中毕业,喜欢文学,喜欢
思考,性格软弱、善良。早年从事过很多职业,摆书摊,收购粮食,养过鸡,种过
西瓜,到南方当过海员,下砖厂出过苦力。最后,在穰县站住脚,做烟酒批发生意,
赚了一些钱。据他说,从=OOO年到现在,至少被传销组织骗去五六次,都是亲戚、
朋友,以各种方式被叫去。他最近一次与传销接触是春节前,弟弟小山在福州做传
销,经过坚持不懈的电话和高超的骗局,终于把他叫去了。他在那儿住了八天,最
终没有加入“组织”。
我啊,至少被骗去六次,这还不算你姐被骗去的次数。做生意挣点儿钱,也老
想着投资,那些搞传销的亲戚朋友第一时间就想到俺们。安徽、湖北、陕西,都被
叫去过。你姐有一次也被关了五六天。有一次被叫到安徽,是一个干亲,俺们年龄
差不多,人可好,咋也想不起来他会做这。那花样可多了,真是防不胜防。
这次最初的起因是我姑家老表。他给我打电话,说是在福建卖水果,生意不错。
我一直不理他,因为我是不会去卖水果的。小山的收废品生意那段时间也不行,就
跑去了。有一天打电话说那儿一天赚七八百元,我说啥原因,他说南方初一、十五
拜舅老爷(敬神),那天要烧香、弄水果,还有肉。我去过福州,知道这个风俗。
在我去之前,小山给他做生意的合伙人打过电话,又给俺们外甥女婿打过电话,让
人家也去。他又给我说,他看中一个生意想让我去给他考察考察。我是家里老大,
大事他们还是信任我。我想去的另外原因是我姑家老表也给我打电话,说在那儿结
婚了,想让我去看看。我想着是一种亲情,他一条腿有毛病,挺不容易。
我就抽个时间去了福州。下火车三个人去接我,姑家老表、小山和另外一个老
乡,老乡比他们还小,其实这个小孩已经比他们高两级,是他们上线领导。几人到
一个小店吃两个包子,喝杯豆浆,坐公交车走半个多小时,然后下来打出租车过去,
是福州的一个区。到了以后,我非要先到水果摊看看,看咋样。他说,先到家里。
到家里以后,发现还有个老乡也在,另外还有七八个人都在屋里,介绍说都是亲戚
和朋友,在那儿玩。小山张罗给我倒茶,坐了十来分钟以后,我坐不住,说要去看
水果摊,要去看老表媳妇,他们把我拦住不让出门。这时,小山把我喊到另外一个
房间,说我给你说个事。我一看见里面两排小凳子,低得很,中间一个桌子,桌子
后面还有个椅子,我一下子就明白了,他们是搞传销的。
我当时脑袋就炸了,我说你先别给我说,我啥也不听了。我说,小山,你和我
一起走,你难道没有吃过亏?二零零三年你是咋回来的?他不说话,也不吭声。两
个人进来,是他们这里面的头儿,要我把所有的钱财、手机交出来,说都放他那儿,
如果丢了,赔一百倍,钱财这方面保证不让你丢失。我不给他手机,他们一群人拉
住我,硬把我往里推。一个人说,把他手机、钱都收了。我看硬不过他们,就把手
机、钱都拿出来。他们也讲规矩,屋里所有人都看着数钱,说清楚这是多少钱,最
后让小山保管。意思是你放心,不会少你东西。
东西交完之后,说,这是做这行的规矩,因为怕你做些不理智的举动,报警,
或是给家里打电话,让家里人担心。既然来了,对这行得了解,听不明看不懂,了
解不透,就不让出这个门,不论亲戚朋友,就是亲爹亲妈也不行。这话软中带硬,
听着也有道理。跑不出去,你打电话,家里还瞎担心。
那里面有一个岁数大的老太太,六十岁,好像是广西的,客家人,原来是个唱
戏的。每天晚上用客家话唱戏给我们听。对他们来说,那也是个家庭,除了生活差
之外,平时也比较开心。一个人单独行动的机会少些。出门最多三个人,从来不一
群一块走,宗旨是不影响当地人。我估计是怕周围人知道,举报他们。其实,他们
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是干啥的,谁平时没事出去穿着个破西服?除了中介,就是搞传
销的。
手机交了之后,他们变了一副态度,轮番同我说话。一个钟头以后,有个人来
讲课,讲得非常快。第二节课我才明白为啥第一节讲那么快,因为他们知道,这时
一般还都愿意听,所以讲得很快,有个大致印象。
我到处看了,逃跑不了,也不让小山和我单独见面。给我配了个生活老师,和
你同吃同睡,给你洗脚,洗脸毛巾给你弄好,牙膏都是人家挤的。饭也不让你盛,
你坐那儿,啥也不干,直管吃,吃完听课。睡觉全部是地铺,在地上铺一张席,上
面就一条被子,铺一半盖一半。吃饭,白菜没有一滴油,从来没有白菜心,全是白
菜外面的大叶子。切完在大锅一煮,就行了。人家吃得可高兴,还有七八个年轻的
(后来知道其中三个是大学生)。吃饭时有个规矩,所有的饭盛完之后,两根筷子
扎在碗里,人不齐不准吃,人到齐之后,俩手端着碗,一起说:“大哥你好,大姐
你好,大家都好,吃饱吃好。”我好像前三顿没吃饭。但是人家都吃得非常香。
第一节课我听得很认真,我要弄明白他们在干啥,想着得给小山说动心,让他
回去。他们每天晚上把我的手机给我,让我看哪些电话需要回。并且告诉我:不要
给家里人打电话,你要明白,你这几天出不去,没必要让家人担心。我想也对。有
时电话不停地响,他们把手机给我,也让我接。不是太严格,也人性化。还给你烧
热水,让你洗澡。我来的头一顿饭有肉,我没吃,后来再没有肉了。不过大家也都
没觉得啥。精神鼓舞着。规矩是每个人每顿必须在家吃,大家共同受苦,共同感受
创业的艰难。
听了几天课下来,觉得挺有道理,他们讲得很让人心动。也不知道啥时候被转
变过来,觉得这是个值得做的事,有那么多人成功。并且,你挣到一定数量钱的时
候把你清除出去,你拿着钱走,这样,不占名额,让下面人有机会。况且,人家有
具体东西卖,不像有的传销,连个东西都没有,光拉人交钱。
那天,你让我想一下传销,我有点儿心动。原因是啥?可能有几点:
1 ,“成功”。通过严密的“数学逻辑”让你看到成功的可能,让你认识到,
发财并不难。你只要喊来两个人,你只要卖出去两份产品,你就可以成功。这个人
也卖两份,无限分裂。人家还给我画一个金字塔图,可形象,很吸引入。卖出去三
十多份就生成主任,有小主任、大主任。有个出局制,升到经理时,当下面两个都
到你这个级别时,你就可以出局。小山为啥一开始向我要那么多钱,他是先用自己
的钱排一个金字塔。真找到人,就直接从下面排起,直接作为分裂出去的复数。几
何递增。一份产品两千八百元,是化妆品。你只要卖出去两份产品,就五千六百元,
也不是很难。
最能吸引入的是老师讲的三个例子:一个老人,一个乞丐,一个农民。具体细
节忘了,但最后都发财了。当时听完,觉得很激动,很有道理,恨不得自己也赶紧
做。
2 ,“实现价值”。挣钱不只是挣钱,是实现人生价值。这口号也很吸引入,
好像是得到了净化。
3 ,“家的感觉”。大家在一起,像一家人,共同干事业。非常有荣誉感。共
同受难,共同享福。这很吸引入,大家没有矛盾,没有利益之争,因为利益是共同
的。一好都好,不是一个面包,你吃了,我就没有了。
4 ,“平等”。大家一起受苦,一起做事,没有等级,并且,越是上线,越是
服务下线的人。尤其是对像我这样的人会不自觉地让人信服。
我琢磨着,他们强调的“受苦”也很重要。平时在家,不会受这苦,现在,通
过受苦获得成功,很激发斗志。
当时听着觉得很有道理,特别是在那种氛围之中时。等冷静下来,再想,觉得
核心不对。不管咋样,强迫人不对,另外,也不是靠劳动致富。啥化妆品都恁贵,
谁用?还是空对空,不是骗人是啥?
我在网上查,确实有个天狮生物有限公司,以卖化妆品和保健品为主要业务,
在公司的问题回答里,有一个专门的信息,“凡是外面那种两千八百元交钱卖天狮
产品的都是假的”。其实,真假并不重要。那些年轻人都会上网,查一下应该是很
容易也很基本的事情。并且,在当代社会生活中,除了少数与世隔绝或者信息特别
不发达的地区,没有听说过传销的普通百姓应该是极少数的。
文哥的总结很值得分析,他所说的四点恰恰是普通民众,尤其是一个农民在日
常生活中所匮乏的。它们似乎让农民窥到了一个不可触摸的空间:成功、富裕、高
雅、平等,可以拥有除了存活之外更高的价值和意义。
传销在二零零零年左右进入到穰县农村,诡异而快速地在乡村大地传播开去。
在最兴盛的那几年,各乡各村都有做传销的农民。他们被亲戚、朋友弄进去之后,
开始认同、相信,并不惜一切手段把自己的父母、老婆、兄弟都叫去,一家子一起
做。梁庄传销以韩小海为典型代表。他发展了自己的哥哥、姐姐、本家哥弟和姑表
姊妹十来人,发展了钱家四个年轻人,并且成为其中的骨干。
二零零一年春节前,穰县吴镇史庄的东子从山西出发,扒车,逃票,耍赖,中
间好几次被人家打下车,靠捡餐馆的剩菜剩饭吃,往老家走。一路上千辛万苦,在
腊月二十八下午四点左右,终于到了史庄村口。东子坐在离村有一里地的土地庙前,
不敢回去,一直等到天黑,才偷偷溜回家。东子妈看见儿子那样子进来,一屁股坐
在地上,扑打着哭了起来。
东子不敢进村,一是嫌丢人,怕村人看见他那副乞丐样子,更重要的是,他怕
亲戚邻居打他。二零零零年,一个远房亲戚把东子叫到山西,东子加入了组织,开
始做传销,卖一种按摩器材,一套一千八百元。在一年里,他把村里邻居、好朋友
和亲戚都叫去了,结果,传销失败,大家钱都花完了,最后各自想办法回家。他们
村的王氏兄弟两个和—个妹妹最惨,走到一个地方被骗到了砖瓦厂,干了半年活,
才逃回史庄。回来之后,王氏兄弟到东子家门口,对东子的老母亲说,再见到东子,
非把他的腿打断不可。东子一直坚持到最后,但始终没有发展到经理这一步。东子,
曾经是史庄最老实的男孩,说话脸就红,对人极好。在做传销的两年里,像变了一
个人,一度西装革履,能说会道,用吴镇人的话,是“善说六国”。回家之后,东
子又做回了最初的东子,沉默寡言,埋头干活。一年后,东子和老婆到天津,开了
—个小拉面馆。
二零零三年,文哥的小弟弟搞传销,把文哥的大姐、二姐、小山、外甥女、姨
家和舅家人全叫去,给所有亲戚都打过电话。最后,钱全部花光。文哥给他们寄了
回家的路费。
宋林,吴镇宋湾人,在内蒙古改刹车。二零零零年左右已经有两个分店,手下
十来个人,挣有四十多万元。这时候,在云南的哥哥打来电话说生病了,叫他去。
他就去了,原来哥哥在那儿做传销,卖鳄鱼西服,一套西服三千八百元。宋林也开
始联系亲戚朋友,骗他们到云南。那段时间,宋林和一帮做传销的亲戚住在宾馆里,
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吃喝都在饭店,非常潇洒。一年多后,四十多万花剩下了几千
块钱。宋林认真想了想,就不干了。重新回到内蒙古,从零开始。原来的两个分店
已经卖给了以前来的徒弟,他就给徒弟干。
二零一一年十月,我在内蒙古见到他时,他拿着这几年又攒下的几万块钱,正
在找合适的地儿,准备再开个改刹车的点儿。他住在老乡废弃的房屋里,全身都是
灰尘。
他说话声调很低,有气无力的样子,语速很慢,极慢,说一半,后半部分几乎
听不见,显得非常消沉。仿佛受过某种重创,至今没有恢复元气。他吃得很少,不
吃菜,只喝粥,他说他这几年只喝粥,吃馒头。我直截了当问他传销是怎么一回事,
到底能不能挣来钱。他想了想,说:“自己没本事,挣不来。”
想象着这位老乡,拿着自己做生意挣来的四十万元,住在宾馆里,西装革履,
吃着自助餐,模仿着那些所谓上流社会人的言谈举止,开各种各样的鼓动会、成功
者讲座,无限向往地去计算那金字塔里的财富。而另外—些老乡在苦其心志,过最
简陋的生活,以此种洁净来增大达到成功的希望。邪恶与纯洁、欺骗与简单没有隔
墙,他们面前展开的是无边无际的金钱的梦。不只是愚昧和无知,不只是贪婪和妄
想,它承载着贫苦人的发财梦。
在这样—个越来越难通过努力成为人上人的社会里,传销为普通民众获得金钱、
权力和尊重提供了—个很有诱惑性的通道。“发财”,借发展之名,以经济学的计
算为内核,以成功学为诱因的一种现代迷信。农民用一种滑稽、失败、扭曲的方式
把它内在的非正义性给呈现了出来。
犹如一朵“恶之花”,传销在中国的生机勃勃显示出我们生活内部一种惊人的
发育不全:过于丰盈的肢体和不断萎缩的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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