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给在内蒙古的韩家恒文打电话时,他电话里的声音已经变调了。还是河南方言,
但是方言里面却有许多变音。他很热情,“你来了咱们好好说说话,好好拉拉”。
他说的“说话”不是河南方言中的去声,而是在中间拐了一下,变为了平声。这应
该是呼市这边的方言。恒文一大家子,父母亲、姐姐朝侠一家、弟弟恒武一家都在
内蒙古。父母经营一家小卖部,他们兄弟两人在校油泵,朝侠在卖干菜调料。恒文
的姨家表弟向学、小姨夫、舅舅、老丈哥和相关联的吴镇亲戚,有二十余人都在内
蒙古。
我们到恒文的修理店门口时,他正站在一辆大型货车的前面,检查车头里面的
机器状况。恒文和几个徒弟都穿着蓝色的工装,门前打扫得很干净,上面挂—个白
底蓝字的大牌子:河南老韩校油泵。
恒文的校油泵修理店位置在呼和浩特市西二环和南二环的交叉口,叉口夹角形
成—个略有点坡度的大空地。看见我们,恒文放下手中的活,把我们迎到了他店铺
旁边的“翠花小卖部”。恒文的父母,我们叫韩叔韩婶的,喜出望外。韩叔拉着父
亲的手不放,—个劲地对我感叹:“闺女,你不知道,俺跟你爹好得很,在梁庄,
俺俩对劲儿。这有十来年没见面了吧?真是高兴得很。在这儿,见个梁庄人的面,
难得很。成天都想着谁要是来,那是啥样?”
这个小卖部里外打扫得很干净。卖的货品是些低档的烟、酒、方便面、矿泉水、
饼干,还是梁庄的标准,乡村小店,什么便宜卖什么。房间后半部用货架和帘子自
然隔开—个空间,放着床、煤灶、锅碗筷柜等生活用品。床也用—个大塑料布蒙着,
抻展得很平整。韩婶拿出瓜子、水果、几瓶饮料,—个劲地让我们。
父亲问起这个店的情况,韩叔说:“开这个店不是为挣钱,主要是槽头兴旺。
闺女朝侠说叫我在这儿买房,我说我不买,树叶总要落到树根儿上。我肯定还要回
粱庄。我二零零一年来这儿,二零零四年八月间,在呼市一个转盘处,被一辆小轿
车撞上。我骑的小摩托,速度不快,人都撞飞了,太阳穴被撞进去很深。你看,现
在太阳穴还有点往下陷。我在医院住了好几个月,出来人有点傻了,丢东忘西。才
开始他们都不叫我干,说好好养身体。咱这个人闲不住,指望娃儿们吃闲饭的事儿,
咱干不来。另外,跟娃儿们在一块儿,吃不到一起,都受罪。刚好这家小卖都要转
让,俺们老两口就接了过来。自己吃吃喝喝,还能落俩钱。不过也不好干,七月份
隔壁那边开了一个店,名字叫‘平价超市’,生意也不错,把咱这边的人拉过去了。
我也在寻思着改个名,也改个××超市。东西都—样的,换个名,就不—样。”
父亲和韩叔又聊起了村里的事,从梁家说到韩家,又从韩家说到王家、钱家。
有时,猛然想起一个人,一拍大腿,声音猛地提高很多。
韩婶在一旁看着笑,说:“你叔多长时间没恁开心过了。成天坐在这儿,坐着
坐着眼都直了,怕他坐傻了。出那个车祸伤住脑子了。”
到中午时分,恒文门口的那个大车才修好开走。恒文进来坐下,喝一口母亲给
他泡的茶,给我讲自己的经历。
我啊,小学没毕业,十三岁,一下学就开拖拉机。犁地,耕地。后来从穰县往
家里拉煤,一车运费十八块多,慢慢涨到二十七块钱,那时候已经是九五年。还往
南阳跑,拉白灰,一年大概能挣个一千多块,刚能顾住日子。
人家说校油泵挣钱。一九九八年,就出去校油泵,在河北,跟着老丈姑夫学的。
正经学仨月,总共有半年。准备去新疆自己开个修理点儿,想着新疆修理点儿少,
能赚钱。又贷人家款,一两万元,高利贷,用这钱买了机器。又把家里庄稼收收,
黄豆绿豆卖了一千二百元,也拿上,全部家当都押上了,下来总共本钱四万元。在
新疆博乐自治州南郊区,公路边,大车不多,生意不好。在那儿干到一九九九年七
月份,准备来呼市,买一箱方便面,几天几夜,喝火车上的水。我大闺女那时候六
个月,没有奶粉,吃的炒面,一路上,娃儿哭得不行。
来呼市,先到鄂尔多斯化纤厂周边,在那儿租的房子。生意一开始还行,可是
干不到半年,人家要修路,又搬到西口子,一年挣一个手机费和回家路费。一千八
百多块钱的手机,一百多块钱的回家路费,啥也没有,就回梁庄过年了。又干了三
四年,生意慢慢好了,二OO四年在金川又开了三个店,在国道旁边,当时带我三四
个徒弟,生意都不错。不过,后来只留下两个,我和媳妇一人看一个。干不成,咱
只有两个人,让人家看着店,你也不放心,他也总坑你。他有没有活你又不知道,
管不住。亲戚看着也不行。我原来在金川那个店儿,是我老婆的亲外甥在看着,来
的时候啥也不会,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后来,又开分店的时候,就让他在那里管
理,他老婆孩子也都来了。想着来了也好,他安心在这儿,每修一台机器,每换一
个零件,他都有抽成。可是他不给你说实话。去问他,总是说没活儿,或者说几天
就修一两辆车。鬼才信。后来,想着管不住,算了,干脆几万块钱转给他算了。他
可高兴,我找那地方是个好地儿。为这事儿,都犯过生涩。闹的矛盾可大。
俺们这姐弟仨,我混得不算好。不过也还算行,内蒙古和南阳都有一套房子,
也算有房有车了。
咱大闺女已经十四岁了,在咱县里封闭学校上学,一年三千多元的学费,虽然
贵些,但是有人管,不需要咱操心。娃儿四岁半了,三岁半的时候送到登封一个武
院,吃住全管,一年三千多元。已经送去一年多了。可不错,我去看过一次,管得
可严。还有比他更小的娃儿们。
其实放人家那儿比放在我这儿强。我和媳妇各照顾一摊生意,根本没时间照顾
孩子。在学校,有人照顾,还能学武,还安全。我送去的时候,看了学校的管理情
况。学生早晨四五点钟就起床,天还不亮,就在路上跑,跑得慢的,还用棍子打屁
股。那也高兴,说明人家真用心教了。有所安置,这就可以了。恒文对儿子能到武
校寄宿,还是很满意的。后来,我才了解到,河南有许多出去打工的人都把家里的
男孩子送到登封学武术,这已经成为一种解决孩子留守问题的重要途径。登封那边
的大部分武校也因地制宜,开设了专门的低龄寄宿班。
在梁庄寻找电话时,我曾经和红伟几个人在一块儿统计过村里校油泵的情况,
梁庄在外校油泵的至少有三十家。据他们说,全国校油泵的,百分之八十都是穰县
的,而穰县的又有百分之八十是吴镇和邻近两个乡的。
校油泵,校,就是校正修理。如果你的油泵喷油的时间不对,就会造成汽缸内
燃烧不正常,对发动机损害很大,而且燃烧不良会造成耗油率升高。所以,一段时
间后,油泵要清洗,必要时要更换柱塞、出油阀、油封,这些零件长期使用都会磨
损,导致供油压力下降。最重要的是油泵需要调整油量,喷油准确,油泵有劲,也
省油。长期使用的油泵会发生变化,需要按照数据去调整。这些需要专业知识,但
经验更重要。有经验的修理者凭着声音就能够听出油泵哪些地方出问题。梁庄的校
油泵者多是凭经验者,在老乡、亲戚那里当学徒,学习半年、一年,就自己另外寻
个地方,买台机器,生意就开张了。
“河南校油泵”已经成为—个品牌。按恒文的话说,“反正是走遍全国各地,
人家信咱们河南校油泵。”校油泵的地点多是在公路旁边,或者在矿区周边,大车
集中来往,生意才能好。相应地,居住环境就会比较差。恒武十几年间挣了上百万,
同样住在满是油污的、简陋的修理店。但他们是梁庄最富裕的打工者。
校油泵和相关大车维修项目,可用“暴利”来形容,对此,恒文并不回避,
“那两年,一个车上好几个油嘴,用油泥密一下,上校台,一对,喷不出来油,就
换—个。—个二三十块钱,要一百二百,司机一般不懂,再说这坏那坏,换下来就
很多钱。有的上车摸一下,再换个零件,就三千,多。要三千多还算少的,他们说,
你要哩还少了,叫我要五千多。还有就是换总轴。蒙住了,就蒙住了,反正原来你
的车走不了,我修之后,叫你走了。外地人更狠,叫咱去三千,人家都是六千。”
恒武对此有不同意见。我们在杨四圪嘴时,他对他哥的看法很不以为意,“校
油泵是利润大,也是背良心钱。人啊,不背心不发财,光靠出死力不行。但是,也
不算背良心,你说,那卖服装的,一件衣服,几千,上万,他加了多少价?咱在这
荒山上,吃苦受累,喝的是风,吃的是煤灰,天天在土窝里打转,加点价也正常。
事儿啊,就看你昨说。”
向学在呼和浩特往东胜的高速公路边设了一个校传动轴的点儿。向学是恒武的
姨家表弟,又和我家是远房亲戚。说起来,其实和朝侠一家已经有点陌生了,反而
是向学,因为近些年他求学和家庭的许多事情,我们接触更多,感情也近一些。
依向学告诉我们的路线,从呼市南二环和西二环交叉路口向左往南走,约十—
公里,快到高速收费口,左转,就到了。没有想到,这条路也是如此的堵,堵的程
度和我们从北京到内蒙古的路上有一拼。到西二环的时候,就开始拥堵。左边和右
边路上来往的都是大车,这些大型和超大型货车,前后车头和车尾以非常亲密而又
安全的距离前后连接着。两排大货车并行,中间所留的长长的缝隙仅容—个人的身
体,往远处看,是—个狭窄的一线天,笔直,又让人压抑。
公路两边都是露天煤矿,越往城外走,煤矿越多。黢黑的煤裸露在外面,闪着
黑亮亮的光。一阵风吹过,或一辆大货车过来,就是一阵黑色灰尘暴,污浊,厚重,
灰尘里夹杂着无数的煤屑颗粒。天是乌青的、略显脏的蓝,仿佛表面覆了一层薄薄
的黑色透明膜,真正的蓝天被隔离起来。不远处是几家工厂,高高的烟囱正冒着浓
重的白烟。煤场上有货车在工作,里面活动着的人—个个蓬头垢面,无精打采。远
处田野寥廓,枯黄色的秸秆和裸露的土地,没有任何生机。这情形,很有点英国工
业革命初期的状况,可以感受到那看不见的巨大的工业推手,粗糙,随意,没有人
文的气息。
十一点半,这长长的车龙并没有畅通的意思。正在此时,一辆自行车逆行而来,
骑车的小伙子在高大拥塞的货车缝中躲闪腾挪,灵巧活泼,和周围笨重的事物形成
鲜明对比。我们颇有兴致地观看着,自行车哧的一声停在了我们面前,骑车人跳下
车,朝我们咧着嘴笑,黝黑的脸上露出一口白牙。我定睛一看,是向学。
向学穿着白衬衫,蓝白相间的毛线外套,灰裤子,白色运动鞋,虽然表面也蒙
着一层发乌的颜色,但和周围的污浊相比,整个人干净、可爱。向学激动地向我们
打着招呼,说话有一点结巴,尤其是在激动的时候,结巴就更加明显。我让他赶紧
骑回去,在这货车中间穿行太危险。向学笑着说,没关系,经常有车坏到半路上,
他们就这样骑着自行车去看。车又开始缓慢移动,其实还是有些危险的。向学就又
骑着自行车摇晃着穿行回去了。
十二点一刻左右,我们终于看到了收费站。收费站前向左有一个出口,可以到
路的对面。对面公路向外延伸的一片空地,就是向学工作所在地。空地上是一排极
其简陋的砖房,砖房旁边是五六间低矮的简易房。砖房和简易房的门前和整个房顶
上林立着各种牌子:
河南老韩校油泵增压器改刹车贵州刹车神校传动电路电瓶汽车配件大型修理厂
××饭店××洗浴中心××停车场爱华超市
长的、方的,横的、竖的,各种颜色的牌子拥挤在一起,上方、下方都留有手
机号,透着一种热闹。这是—个极其简单的修理区,但各种生活元素都很齐全。向
学正站在门口张望,看我们的车转过来,连忙跑过来迎接,却被车尾碾起的灰尘遮
住,过—会儿,才又显出他的身影。
他的房子是简易房中的一间。旁边一间写着“改刹车”牌子的房子是他小姨夫
的店,小姨夫最近回吴镇,另外—个老乡住了进去。
进到向学的简易房里,一阵寒意猛然袭来。屋里似乎要比屋外的温度低两三度。
在高原,有阳光和没有阳光的地方温度差距很大。房间面积约有七八平米,到处堆
着机器零件,在幽暗中发着亮光。左边是—个轨道式的槽道,上面有一台机器,应
该是校传动轴所需要的专业设备。右边是一张高低床,下面的床铺上蒙着一块大布,
向学告诉我,这里太脏,必须把被子、床单蒙上,不然,两天过去,就都是黑颜色
了。后墙有一个铁架子,架子上摆着各种零件,右墙角放着一个大水缸,水是直接
从地下抽上来的。旁边一个破旧的桌子上,摆着一个煤气单灶,放着一个锅,几个
碗和一些简单、凌乱的厨房用品。房间的每—件物品好像都被煤屑落过,并被油污
洗礼过一样,眉目不清,它们挤挤挨挨的,随意堆放着。
站在门口仔细端详向学。他的脸已经变得黝黑,手非常粗糙,每—个指甲缝里
都是黑色油垢,头发蓬乱,可以看到里面闪光的灰尘。不时有车开过来,一阵阵灰
黑色的尘土飞扬起来,遮挡着这一小排简易的修理房。向学最近生意不错,半年挣
了两万多块钱,但是,另外一条公路马上就要修好,到时大车要改道行驶,他的生
意就不好做了,还得重新找地方。干他们这一行的是跟着大车走,跟在大车后面喝
风吃灰,才能挣到钱。
我们正在聊天的时候,右边修电瓶的那个小房子里出来—个年轻男孩,脸上是
黑黑的、横七竖八的油污,只有眼睛闪着光,像刚从淤泥里挣脱出来。看到我拿着
相机,逃也似的飞回房间,过了一会儿再出来,脸已经干净了许多,但还是污泥重
重。他看我还在看他,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一辆大车夹带着一阵浓烟似的灰尘在向学的门口停了下来。司机下车,穿着一
身迷彩服,胖胖的,圆脸大眼,很朴实的样子。他对向学说,传动轴有些使不上劲,
想换一换。问换—个多少钱。向学说二百六十块钱。奇怪的是,司机没有还价。
回转到房间里面,向学坐到床边,开始换衣服。他把T 恤、毛线夹衣脱掉,露
出上身和肌肉发达的臂膀(这和他文弱的外表很不相称),我看到他腰部厚厚的、
有些发黑的污垢。他从上铺拿下一个沾满油污的旧T 恤,套上;又脱下灰色棉布裤,
换上一条运动防风的破裤子,也是油垢混合着灰尘,似有铠甲的硬度了:又把他的
白运动鞋脱掉,换上一双脏的布鞋。这是向学的工作服。我问他是不是每次都要这
样换衣服。向学笑起来,脸开始红,说话又有点结巴,“哪是,平常就穿这身,昨
天是到薛家湾那儿相亲,二哥(恒武)给我说了个姑娘,让我去看。我才换那身干
净衣服,那衣服,在这儿穿一天就没法看了。”
这是—个拉煤的大货车,车身下半部全是泥灰。向学钻到车厢下面,直接仰躺
在地上,整个身体都躺在了灰尘之中。他拿着工具,开始拆卸。
折腾了将近两个小时,传动轴终于被砸开了。换核心零件,装垫片,抹机油,
再重新装上,砸实。向学抱着那个长长的、沉重的钢管,到卡车边,匍匐到地上,
在腾起的尘雾中,又钻回卡车下面,把那个重家伙拖进去。又费了一番工夫才安装
好,因为太沉,还要往上托着,一个人完成起来很不容易。
那个司机一直在旁边观看。我趁机和他聊天,问他这一段路的运输情况。他是
山东人,“原来给人家做司机,去年买了这辆车,借有十来万块钱。雇了个司机,
人家啥都不管,每月净给六千。主要是从东胜往天津拉煤,一吨煤四百块钱,一车
能装四十吨。一车有一万多块,可最后落到口袋里没剩几个了。这一路上光罚款都
得几千块钱打点。到处都有拦车的,有些根本都不知道为啥,拦住都得赶紧给人家
掏钱,给个一百五十,就可以走了。你要是不服,那就不是一百、两百的事了。他
会找各种理由,只要想罚你钱,那还怕找不来,车擦得不干净了,倒车镜怎么了,
超高了,那理由你想都想不出来。一般都是赶紧给人家钱算了。还有过路费,来回
又得几千块钱,司机的工资,几天的吃喝,车再坏一下,修一下,这一趟下来就挣
不住啥钱了。”
“就这—段路,走走停停,单趟就得三四天,—个月下来最多跑三趟,回来还
是空车。老说超载,你算一下,不超载根本不行。”
在我们说话的时候,我看到货车的车头里,那个小碎花帘子拉动了,—个穿红
毛衣的年轻女人从帘子后面爬了出来,头发蓬乱着,睡意惺忪的。我用探询的目光
看着司机,他有点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一下,说,那是我老婆。我走近去看,车头
实在太高,又不好意思攀上去,只隐约看到里面有—个煤气灶,有锅放在上面。看
来,货车的车头不只是—个操作间,还是—个生活空间。那个年轻司机随着我的眼
光,在一旁给我作解释似的说:“成年跑车,光吃方便面、馍、饼,胃都吃坏了,
自己弄个小液化气,灶,还可以做碗热汤喝,省钱还方便。”我估计,这也是老婆
来了之后才添置的家具。
交了钱,司机上了车,他雇来的那个司机直接爬到帘子后面休息去了。他们夫
妇俩坐在前面。—个鲜红,—个草绿,很是鲜艳。我们挥手再见。
这边向学洗完手,又把衣服换了回来,还是灰白衣服,又一帅小伙儿,和刚才
穿工装判若两人。叫上隔壁的那个老乡,一起到附近两个饭馆中较好的一家去吃饭。
那个叫宋林的老乡整个人看起来极其消沉,声音很低很慢,不吃任何菜。意外得知
他做过传销,就问起他的传销经历,他回答的声音更是低缓得折磨人。倒是向学,
结结巴巴,把自己这几年的经历给梳理了一遍。我问他怎么没有学校油泵,改为校
传动轴?记得两年前,他从北京走时,告诉我说是来跟着表哥学校油泵的。
“主要见效快,能快点挣钱。就是得出力气。我大姨、表姐她们都想着赶紧叫
我挣到钱,好回家说个老婆。现在,农村说人得十来万。”
闲聊时,向学一口一个“东胜”,语气很是热烈。一开始我还没弄明白,原来
“东胜”就是“鄂尔多斯”。内蒙古人不说“鄂尔多斯”,只说“东胜”。向学结
结巴巴却滔滔不绝地讲了很多。
“来内蒙古之后,才知道什么叫有钱人,东胜和薛家湾的有钱人太多,—个扫
马路的家里可能就有几辆宝马车。主要是煤矿,还全是露天煤矿,到处都是。说随
便拿个锨在山上铲一下,下面就是乌黑乌黑的煤。附近的农民光靠卖地,就几辈子
吃喝不愁。我天天在高速公路口待着,过去的都是宝马、奔驰。说鄂尔多斯的女人,
打飞的去北京买衣服,有的只为做—个头发,就飞到北京去。到北京看房子,看中
了,打几个电话,问三婶四叔,这有几套房子,买不买?买,就刷卡了,像咱们到
市场买菜—样。”
讲着鄂尔多斯,向学兴奋、激动,但不是羡慕和嫉妒,而是惊叹,一个农民对
城里人、一个贫苦人对有钱人的惊叹。仿佛在讲—个传说,与自己和自己的生活无
关。
下午五六点钟,阳光还很清晰,气温已经有所下降。灰尘笼罩下的公路,仍然
整齐地排列着的黑青色的大货车。那个高高耸立着的烟囱一直吐着浓烟,远处是依
稀的村庄和城市的高楼。我们的口腔逐渐被塞满,每一口呼吸,都似乎吸入粗大的
颗粒和浓重的灰尘。这是工业发展初期的城市特有的乌烟瘴气和粗粝,蕴含着躁动、
活力、金钱、机会,还有发财后莫名的浅薄和愚昧,但同时,也意味着一种新的开
放性和新的生活的转型。
向学和他的伙伴们并没有融入到这新的生活之中,他们不是“工人”,还没有
“工作”的感觉。他们在这工业的肌理之内讨生活,但是,却又与这工业无关。
第二天傍晚的时候,在薛家湾杨四圪嘴的恒武也过来了。和恒文的矮、胖、和
气相反,恒武瘦长、结实,很严肃、眉头紧蹙的样子,对人的分寸感很强。我们在
韩叔的“翠花小卖部”等着恒文关门,一起去朝侠家。恒文的生意不错,不断有大
车在门前轰隆隆地停下。晚上八点左右,恒文终于关了门,他老婆也从另一修理点
过来,一个看起来很厉害的农村女性。
朝侠住在呼市的一个小区里。小区环境很好。楼层不高,间距合适,绿化、物
业都很好。朝侠家的装修时尚大方、干净整洁。总共有一百五十多平米,三室一厅,
客厅南北通透,灰细花纹的大理石地板,橡红色实木家具和实木门窗,吊灯、壁灯、
窗帘、沙发都很讲究,舒适,也很有品位。见过这么多梁庄打工者和他们的住所,
朝侠家是唯一具有城市品位的,从里到外都流露着时尚气息。
朝侠和她老公在厨房忙,今天晚上她请我们在家吃火锅。朝侠戴着眼镜,穿着
黑色薄毛裙,脸上有一些黑色小斑点,比我印象中的她年轻、漂亮。招呼我们入座
之后,朝侠周到地为大家服务。她的女儿小小坐在我旁边。小小在内蒙古出生、长
大,现在呼市的一所高中上学,户口在前几年有相关政策时已经转到了呼市。她跟
着父母回过一两次吴镇和梁庄,对那里没有什么印象和感觉,说话也是标准的普通
话。但是,父母、姥姥姥爷们说的方言都能听懂。
吃完饭,我们转移到客厅的沙发上,朝侠招呼女儿小小过来,让她坐在旁边听
我们说话。说是让她接受接受教育,听听她父母都受了什么苦。
一九九三年三月份到内蒙古。他爸认识这儿的一个老乡,跟着人家来了。来的
时候很可怜,租的房子,又黑又潮,吃没吃的,烧没烧的,白天不敢出去,等太阳
落山了,我背着麻袋出去到坟头拾柴。弄几块砖,在墙角垒个灶。这样,到十一月
份,内蒙古天气开始冷,人家家里都生炉子,咱这儿又湿又潮,冷哩很,把身上所
有衣服都盖上,都不行。连个纸箱子都没有。可怜得很,他爸喜欢抽烟,五毛钱一
盒的烟抽不起,实在想吸,就偷偷在地上捡个烟头。过年跟一个老乡那里赊了十块
钱的肉,二斤半。家里有二十块钱,我一直压在席下不敢花,怕万一有个啥事。
后来开始煮下水,早晨三点半四点钟起来,骑个自行车,走三十里地,去收猪
头、大肠、心肺。白天收拾拔毛,晚上煮猪头,第二天去卖。一天挣十几块。我还
去拾过菜,把包包菜的皮煮煮吃。工商抓得可厉害,吓得到处躲,心里咚咚跳。也
嫌丢人,但好在没有人认识。丢人就丢人吧,反正不偷不抢。
俺们是碰见菜卖菜,碰见水果卖水果,都只能赚生活费。一直在二苗圃住。怀
孕五个月的时候,从二苗圃搬到西口子,一天干这,一天干那,没有闲着,马不停
蹄地干。小小是一九九四年腊月生的,在小诊所,花了三百块钱。
我出来这么多年,能和内蒙古人打交道,不和老乡打交道,人家不算计你,咱
们那儿人斗心眼。后来,别的老乡也在干,相互之间有矛盾,把我们轮胎扎了,都
知道是自己老乡扎的。
我看别人卖辣椒粉还行,辣椒在锅里炒完,拿绞肉机绞碎,在街上现绞现卖。
我就也买个小绞肉机,推着自行车,后面弄个篓,到处跑着卖辣椒粉,后来发现拿
芝麻放上去好看,就放点芝麻,味道不错。两块钱一两。一下午能卖三四十块。没
有固定地方,就在马路上,市场边,小区里。她爸不去,嫌丢人,我带着孩子,到
处跑着卖。
这中间我们还爆过米花,卖过饼干,都不行。后来看到有老乡卖调料,腊月间
生意好得很。就在钢铁路租个小门面,赊了老乡一点调料卖。一天卖七八十块钱,
挣二十多块钱。
也捉人,三块钱进的货能卖三十块钱,现在,大生意也都是捉人的。咱手不算
狠。一件米枣四十块钱进的,卖一百八,利润很大。五块钱一斤的桂圆卖九十块钱。
十年之内,挣了上百万,这个房子是六万块钱买的,就是一年挣的钱。我三舅
一家也在这儿多少年。恒武,恒文后来又来,租房,铺底,都是我安置的。不过这
两年生意又有点差,我还赔点钱。
这儿五湖四海的人都有,山东、天津、山西、陕西的,都争着卖货。时间长了,
你不整他,他就整你。我们小孩她爸经常是躺着回来,满身是血。在调料批发市场,
咱们占的那个位置好,给当官的送过礼,别人看见你生意好,想把咱弄走。有一年,
人家放话,说要找黑社会来收拾俺们。你找,我也找,不要想着我怕你。我给那些
人说,就是吓唬吓唬,不要打残就行。那天,二十来个小伙子,穿着黑西服,齐刷
刷站在他们家门口,看着吓人。也真吓唬住人,后来他们也不敢找事了,知道咱也
是不要命的。
前两年俺们在呼市买了块地皮,准备盖房,做房地产生意。有地痞问俺们要钱,
要五万。俺们放出话来,只要你不怕出事,你就拿住钱。黑对黑,谁胆大谁就胜。
出来站住步真难。俺俩艰难时,白天干活,晚上抱着痛哭,说说。
我二零零零年回过梁庄一次。回去一看,我出来时我妈头发是黑的,现在白发
苍苍的,心里难受哩很,哭了一夜。我爹给我说,他在河里种西瓜,湍水涨水,眼
看着瓜被淹了,他坐到河头上哭。
我不叫他们干了,也来内蒙古。来不久,我爹骑摩托叫人家撞了。挺严重,后
来差点都不认得人了。
第四天,我们和向学一起,开车到薛家湾杨四圪嘴恒武那里去。公路两边是低
矮的山丘,山丘上植物稀疏。向学指着那些山丘说,这些小山下面都全是煤。揭开
一层土,下面就是煤。薛家湾就在—个狭长的山谷里,依山谷而建。穿过整个薛家
湾,上坡,下坡,再上再下,在—个山道的拐弯处,薛家湾镇里面的整洁、现代突
然消失,面前是一条尘土飞扬的公路,两边是—个往山坡下面延伸的村庄。路中央,
大车一辆挨一辆地排着队,路两边是各种修理店、超市、饭店,还有游戏厅、台球
室和电信厅。地上的粉尘全部是黑灰色的,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汽油味儿。这里和
向学那个修理点的气质非常相似,但规模要大得多,也脏得多。杨四圪嘴是周边露
天煤矿的唯一出口,常年拥挤,大车来来往往,司机就在这里住宿、吃饭、维修、
生活。
远远就看见“河南老韩校油泵”的大招牌。兄弟俩用同一个招牌,看来“河南
老韩”已经成为这附近—带的品牌。
恒武的修理店面积很大,—个大通间,正中央—个长排货架,摆着各种零件,
靠右墙最里面是几台校泵机器,几个二十岁左右的小伙子正在机器旁边操作。恒武
给我们介绍房间里的几个徒弟,两个司机,都是吴镇老乡。其中—个男子年龄五十
岁左右,恒武说,他是吴镇最早来呼市的人,前前后后带出了一百多号人,朝侠丈
夫最初来内蒙古就是投奔的他。他们都叫他老赵。从衣着打扮和神情来看,老赵并
没有发财。他现在还在做收猪的生意,自己开着车,到处收猪,回呼市卖。也能挣
到钱,但显然,他的生活还很辛苦。
中午在旁边一家饭店吃饭,老赵讲起他带出来的老乡,讲到早年创业时的艰难,
很兴奋,和恒武相互补充着,提起—个又—个人名。他用了一个方言,叫“扯秧子”,
扯—个出来,最后带出来的是一群,吴镇、穰县老乡就这样不断往内蒙古来。恒武
一家就是典型的“扯秧子”扯出来的。老赵对自己在内蒙的声望和资历颇为得意,
给我们讲内蒙电视台曾经采访过他,让他谈在内蒙打工和生活的状况。从他那压抑
着的激动来看,这是他人生的华彩乐章。他的话题几次被乱哄哄的谈话打断,他总
是又耐心地拾起话头,坚持把它讲完。还特意给我说了那个电视节目的名字,让我
上网找来看。那顿饭,老赵抢着去付了账,好像是为了确定他在内蒙老乡中的“元
老”位置。
午后的杨四圪嘴非常热闹。恒武的店门口停了几辆大车,他隔壁是几间改刹车
和换轮胎的店,修车师傅在车下进进出出,敲敲打打,不断有灰尘从车下扬起。一
个年轻的修理工盘腿坐在黑色轮胎上,他身上的工装已经发硬,到处是白色的汗碱
和黑褐色的尘土。他扭过脸朝向我们,那张脸即使涂满油污,也依然稚嫩。他的神
情有些愚钝、天真,仿佛一任生活漂流,被动、无思,但又安然。
和恒武坐在店里面的一张小桌子边,我们开始了聊天。言语和行动之中,恒武
保持着—个退役军人特有的豪爽、干脆,很决断。
媳妇回南阳去了,又把今年挣的钱全部带走了。想把南阳的房子装修装修,俩
闺女在那儿上学。哈哈,每次回家都要把我这身上收拾干净,钱全带走。我不反对
她。我知道自己的毛病,爱耍钱,输起来没个数。我身上平时就装两三千,其他都
给她。我自己那么多年也不把钱当作一回事,穷的时候也这样。手里有现钱,就要
耍钱。只要存起来,我就不会动。
说起来,最终出来都比在家里强。在工厂打工的不如自己做个小生意的。有的
一开始在工厂里打工,看着不错,最后还是不行。别在大工厂里打工,还不如在小
工厂,啥都能学,出来说不定还能当老板。咱们那儿李营、王庄都是校油泵,挣钱
比较多。原始积累都是校油泵,发财后,有的改行了。
我十七岁出来当兵,在北京昌平。当兵的时候,来内蒙看我姐。当时相当穷,
天正冷,我姐房间是零下二十七度,冷得很。一个板子支四块砖,睡在床上,哈着
气,床那头还结着霜。烧炭虽然便宜,还是舍不得,在小树林里捡枯树枝烧。我一
看,比在梁庄还差。
第二次来内蒙,我就不走了。买了个三轮,跟着姐夫哥去收猪。这地方人们不
称重量,看着整猪估,内蒙叫“断堆”,你要是估得多了你就赔了。一车能装五六
头,车厢弄个网网住,我就坐在猪上面,可危险。一次能挣个三五百,也有上千的,
但很少。平均下来一个月顶多一千多块钱。
一九九四年七月一号开的这个店,记得可清。我手里没有钱,问向学家借三千,
成本两万块,到处借,很作难。去我老丈哥那儿借钱,在电话里答应好的,我就去
了,还买了一箱娃哈哈,二十四块钱。我去了,人家再不说钱的事了。走的时候我
是含着眼泪走的,我这二十四块钱是咋拿出来的?我连买菜都舍不得。他那时候想
的肯定是,万一赔了,还不起了咋办。人穷志不短,再不可能问他借了。他可是大
学生,国家工作人员,看你不行,就是连亲妹子都不帮。要不我把这亲戚看得可淡
了。有时亲戚真不如朋友。我现在过年过节,谁家都不去。
这中间八年,回梁庄两次。一次是为贩羊,是我的伤心事。四个合伙人,总共
投资七万块钱,在内蒙买了五百只羊,运回梁庄,在梁庄放羊放了二十八天。住在
河滩里,坟园里,跟着羊住。
那次我受了大罪,差点把命都送了。走之前人一百二十八斤,回去一百斤,瘦
了二十八斤,一天少一斤。有天突然觉得地震了,一下子晕倒了,别人给我掐了掐,
才醒过来。太操心了,也营养不良。
二零零三年左右,正好柴油发动机欧一标准换成欧二排放标准,油泵改进,A
型B 型换成P 型,这个行当利润大,开始挣钱。一个月最多时能挣三五万块钱。最
高峰期一个月除去花,还剩两万多。一年能挣三五十万。车都换了好几个,把一个
本田碰报废了。
现在我和村里人很少联系,原来关系很好的也不联系。跟我哥是有点小矛盾。
那几年也帮过我哥,他想开店,没本钱,问我借,我那时训练保安有点钱,两千块
钱,就给了他。忘了是我结婚还是收辣椒,问他要这钱,他说还了我,其实没还。
最后他想起来了,把钱扔到地上给我,撒了一地,态度极其恶劣。我要是不急不会
问他要。关系不好就在这儿埋下伏笔。我又一张一张捡起来,从这儿开始,我们弟
兄俩的关系变得有点淡了。我爹出车祸,他没拿钱。那时我们也差不多了,有他没
他也无所谓。他说,我一直没有把他当哥看,问我啥原因。我没有忘,我捡钱时就
伤了心。
在我们聊天的时候,不时有司机进来,问恒武:“你是老韩吧?车提不上速,
起步慢,油供不上,你给我看一下。”恒武就带着伙计出去,围着车转一圈,趴下
听听,指挥两个徒弟去干这干那,自己并不上前。我们聊起了孩子,他的眉头皱了
起来,有点焦虑。
俩闺女去年回南阳上学了,她舅、姨们都在那儿。在这儿学习不错,能占前五
名,回去连二十名都占不到。内蒙现在有政策,能给孩子办户口,可咱不敢啊。你
想,咱在这儿一点关系也没有,户口弄到这儿,连回都回不去了,咋办?又想着这
儿高考的分数低,我也想着,要是能在家上学,将来在这儿考试,上完大学再回去,
那也不错。毕竟她舅们在家里还有点关系。还不知道咋办,只能走走再说吧。
回去不咋好。原来在这儿上学时,就住在我姐家,我们两口子都没管过孩子,
咱这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没办法。后来,娃儿嫌我姐管了,不听话。就把她送
到呼市的一个私立学校,每礼拜六回去一次,还是在我姐家住。她还是不听话。父
母不在身边,肯定有影响。但是,感觉如果是跟我们俩,还不如跟着我姐,这儿的
条件也太差。她舅说你们这儿环境不好,每天做买卖,只和钱打交道。
把孩子送回去,也是考虑不太全面。回去之后也是没人管理,住在她小姨家,
白天在托管班里吃饭。她小姨是搞设计的,舅是单位领导,一天都忙得不得了。没
人管。前两天大闺女跟着同学一块儿出去玩,把手机给关了,怕她小姨说她。她小
姨到处给她同学打电话,找了整整一天,就差报警了,第二天下午才回来。你说,
吓人不吓人?她妈在这儿哭的不得了。我哥的姑娘去年也是这样子,出去玩,不拿
手机,不是忘了,专门不拿的。托管班的老师找不到她了,给我嫂子打电话。我嫂
子哭哭啼啼回去了,走到半路,打来电话说,回来了。跟着她们同学回农村玩了。
星期五走的,星期天晚上才回来。
也想过让媳妇回去,专门照顾她们俩。但是,现在不行,这边离不了人。她这
一回去,我每天在这儿给大家做饭,把生意都做垮了。这是夫妻店,最起码家里有
个人得待在店里,不然,收钱都是问题。她走了,我得待在店里。干俺们这一行,
我得经常出去和司机要牌、聊天,出去其实就是找活儿,把该干的活儿都干了。我
开车出去一两天,到工地去,见老板,聊聊天。聊熟了,活儿就来了。
也不知道咋办。这次我媳妇回去,就是想着先把南阳房子装修一下,孩子也有
个地方住。成天在亲戚家住,孩子不安生,我想起来心里也不美气。
即使内蒙愿意给恒武孩子户口,对于恒武来说,依然是没有意义,因为在这陌
生的城市,他没有任何人情关系。所以,回老家,还是相对安全的决定。但是,这
意味着孩子们仍没有办法和父母在一起。
同时,即使干了十几年的校油泵生意,在恒文、恒武兄弟俩这里,校油泵的修
理店仍然没有可生长性,很难成为现代企业。即使想开个分店,都很难。一人无法
分身,就无法监控生意,你不能保证所雇的伙计自觉上缴所有的利润。所以,一般
是亲戚一边当学徒,一边帮着看店,等学徒学得差不多了,矛盾和猜疑就会出现,
吵架、打架的现象都有。再之后,主家干脆放弃,把店盘给亲戚。
这些校油泵的、改刹车的、修传动轴的和一系列相关的汽修行业仍然可以说上
是手工业者,依靠一门手艺,以家庭为单位,单打独斗。它的内容是工业时代的,
以机械为核心,但是,模式却仍然是农业时代的,保持着农业时代的缓慢节奏和小
规模。
在内蒙见向学时,是在他一次相亲之后。相亲是二十六岁的向学最重要的任务。
所有的亲戚都被发动起来,因为都在异地打工,无法见面,介绍对象还加入了新形
式,双方交换电话和QQ之后,在QQ上相互聊天,建立感情。如果可以,春节时见面
就可以确定下来。向学聊了两个,他不善言辞,他的姐姐就上马,或跟女孩套近关
系,或干脆以向学的名义去聊。但都没有成功。向学妈为此已经有些轻度抑郁倾向。
现在的农村,二十六岁的向学已经是非常少见的大龄男青年。
再次见到向学,是二零一二年春节之后,他带着新媳妇到我家走亲戚。经过春
节在吴镇走马灯似的相亲,向学如愿找到了媳妇。说起来相亲的过程,向学用一句
话来形容:“就跟买菜一样,也挑挑拣拣,但是决定得快得很。”
我是腊月二十四那天回家的。说是回家,其实没有家了,家里早就没人住了,
我们家的房子是土瓦房,都快塌了。一说回家给儿子相亲,我妈着急得不行,在北
京我姐姐家,提前一星期就收拾东西,激动得话都说不清。凌晨一点半的火车,前
一天下午五点半就要走,说是怕晚了。买的慢车,硬晃了二十几个小时。她是落下
心病了,生怕我说不来老婆,天天熬煎。
腊月二十八那天,见了第一个,是在上海打工,办公室文员,老家是咱们那儿
的,没爹没妈,她姑替她操心,只要她姑行,她就行。我在内蒙的时候家里我叫王
叔的就给我说了,我心里就不同意。一是她从小没爹没妈的,感觉心里不舒服,二
是人家是坐办公室的,咱这儿在灰天灰地里,做小生意,都不是一路人。见了之后,
发现在上海的这个女孩儿挺主动,长得不太好看,说话也不通顺,反正觉得就不是
一路人。
腊月二十九那天,给曾经聊过QQ的在青岛打工的女孩儿打电话约见面。原来没
有见过本人,我姐看了,又发给我,照片感觉不好看,本人还行。当时我的感觉就
是世界只剩下她了,不是因为满意,主要是想着咱条件差,找不来。只要人家愿意,
咱就行,凑合着算了。她是一个人回来的,腊月二十九才到家,住在穰县她舅家。
才开始约她,人家都不想出来。说了半天,人家答应说年初一在穰县大广场见面。
叫俺们下午两点去,去了六七个人,开了两辆车。我大哥大嫂、二哥二嫂都去了,
也是给我捧场、撑面子。有唬人家的意思。女方人家就一个人去了。她见我可惊讶
了,应该是感觉我比照片上稍微强点。说话还是没有啥感觉。在外面大排档坐着,
要两杯奶茶喝,没说两句话,人家要回她舅家。我说送她,也不让送。从见面到分
手,总共有二十分钟。回家后,我大嫂说,这个女孩看着怪机灵,怪好。大家都说,
这事儿得抓紧,咱们初六都得走了。我一想,也是,咱耽误不起,就发信息,打电
话,都不通。后来,发短信通了,人家说,这个事儿我做不了主,我爹妈出去旅游
了,等回来再说。一听知道是推脱哩,就算了。
初二见了两个,是大姨介绍的,感觉人家就像走过场一样,纯粹是为应付媒人,
坐不到五分钟,还没看见长啥样,人家就说有事要走,不真诚。
初三见了一个。到我干爹家。那个女孩是俺们一个大队的,约好在村大队部见。
支书说,向学不要怯场,行不行,咱得有个气场,这个不成,后面还排成队等着咱
哪。这个女孩还在日本打过工,手里有点钱,长得一般。我是啥都行,只要人家愿
意。下午,我给人家打电话,说,你看行,就行,俺们初六都要走,如果不行,就
各找各的。人家说,我再想想。
初四,我又给那个女孩打电话约到城里转转,人家说有事,大队支书又到家里
亲自叫来。俺们一块儿去城里,我二哥开车送俺们。在路上也没说啥话。到城里了,
我二哥走了,俺们开始聊,一般都是问哪年出去的,啥时候出生,也没啥话说,说
着说着都没劲了,不知道说啥了。我那时的心思是,如果行了,就凑合着过算了。
谁知道我恒武哥说他也没有看中。我就想着算了。后来听他们说,那个女孩回来看
的也多得很,有十多个,都在那儿挂着呢。估计也是挑花眼了。
初四晚上,我干爹又打电话,让我第二天见银花。是我干爹的小舅子介绍的,
人家开个婚姻介绍所。介绍见面是八百块钱,如果成了,下来得给人家三四千块钱。
人家提供场地。那个介绍所其实就是一间门面房,简单装修,也介绍人外出务工,
春节时农村婚姻介绍方面最红火。一个地方,一拨一拨的,大家轮流去,就像一个
大市场。
现在农村女孩少,男孩多,有的男孩家庭条件多好,清是找不来姑娘。有人一
天能见十来个,到最后见几十个女子,还是定不下来。多不像样的女孩子,都可挑。
从我们那个时候,开始计划生育了。女孩出去打打工,有的嫁到别处了,有的留城
里了,不回家了,这一下子更少了。
初五早晨,我大哥大嫂开车送我,去时称了些瓜子、糖。人家跷个二郎腿,问
我在哪儿、干啥,要不留个电话号码?我说行。人家说,我还有事,就走了。从见
面到走,总共不到十分钟。
吴镇上我月姑还在等着我去见一个女子。她说原来瞅了三四个,现在人家都定
亲了,就剩这一个了,得赶紧去看。我们就一路快车,又赶回吴镇,都已经在那儿
等着了。人家家里是校油泵的,可有钱,那个女子在北京打工,那天她没去,她爹
妈去了,说可以替闺女做主。双方都没看中,她爹妈打扮得怪里怪气的,她妈弄个
熊猫眼,穿的不知道是啥衣裳。我的真实想法是不想找那家庭条件好的,不平等,
找个门当户对的,差不多的。一看她爹妈那形象,我姑说,算了算了,不是过日子
的人。
其实,这中间还见了四个,就像和银花见面一样,一上午都要见两个。没啥印
象,像是走过场。见多了,都没啥感觉了。
后来那几天我就住在我干妈家,专门为相亲。那天见完银花后,我就赶紧打电
话给北京我姐夫,叫他给我QQ号改一下出生年月,从一九八七年改成一九八八年。
我小舅婚姻介绍所的那个合伙人说,再见面时就说你是一九八八年的,一九八八年
是属龙的,银花是属蛇的。大龙小龙,怪合适。他们家里说只要不是一九八六年属
虎,都行。因为虎和蛇相克。所以,我一开始就说是一九八八年出生的。后来上北
京买票时,人家发现我的身份证上是一九八六年的,我就老老实实承认,我是一九
八五年的,是办身份证时弄错了,但肯定不是一九八六年的。银花说,你到底是几
岁啊?这乱七八糟的。我等于是比银花大四岁,在农村,大四岁就很多了。要是一
开始就说是一九八五年生的,估计人家连见都不见。
俺们给媒人说,咱怪满意。人家回过来话说,也怪满意。开始谈主题了。房子
啥样,媒人说对女方可了解,对你们不了解。现在结婚,男方最起码在城里有套房,
要不就在家里有套房。如果有房,可好办。我一听,完了,又没有戏了?下午,银
花给我发信息,问我,媒人给你说啥了?她说:“我也不是说非要房,最起码得有
个房子住。”我说俺们家的房子不是楼房,我要了个心眼,也没有说是瓦房,她也
没再往下问。从后来看,估计她是想着不是楼房,肯定是平房了。我俩又交换了QQ
号。那天晚上,我上QQ,她刚好在线,她是主动跟我聊的,还怪有感觉。
初七,她发短信,问我有没有空,想再聊一下。那天正好我干爹又给我介绍一
个,上午见面。其实心里我已经愿意银花,但就怕人家万一不愿意了,得有个后路。
想着还是去一下。我就说我上午没空,下午有空。上午,就在干爹家见面,那个女
子也是出门打工的,打扮得怪洋气,也怪傲气,说了几句话,都没感觉,连电话都
没留。
下午,俺们又开着车去了,在银花她姑家见面。他们在她姑家坐着,我俩在外
面顺着庄稼地走,走走聊聊,感觉怪好。回去后,那天晚上,又在QQ上,她说她是
怪同意,具体还得等她爹回来再说。她专门打电话让她爹回来,感觉我这个人不错。
人家始终没有提房子和钱的事。我就觉得,人家是实实在在想愿意这个事儿。
初八,她爹到家。初九俺们又见过一次面。人家问我有没有空,明天你一个人
来,不要叫你大哥来,还问我会不会骑摩托车,不会了,她来接我,一块儿到县城。
人家可客气,我心里也可美气。俺们从镇上又坐车到穰县,在人民公园转转,聊聊
天,在德克士吃的饭。
初十,她又给我发短信,说她爹妈想见见我。我和我干爹、小舅、媒人一块去
了。拿了四色礼,六种东西,花了六七百块钱。媒人说,这个女孩的爹俺们可熟,
爱面子,是面上人,咱们雇个车去。那时候,恒武哥他们都回内蒙了,我也没车了,
排场不成了,只好租个车去。银花的爹在门口晃,大背头,穿着风衣,打着领带,
像个领导人一样。把我吓一跳。我干爹说,看这个人还怪有派头呢。后来,才知道
他就是干个保安。去一见,亲热得不行,让到屋里。中午吃饭,盘子堆了一大堆,
摞了两三层。走的时候,我干爹说,看摞盘子那个劲儿,这个事儿可能要成。银花
给我们每个人泡了茶,后来一直在厨房忙,连端菜都不出来,想偷偷多看一眼也没
看成。
正月十二,媒人开始说彩礼,说现在啥都不要求了,要五万块钱,就可以了。
我自己就两万块钱,我大姨、恒武、朝侠姐各借给我一万,我小姨、舅又给我一万。
不然我连婚都结不成。媒人说,四万六吧,五万不好听。人家同意了。去了,又不
同意了,又临时加了四千。后来我才知道,一开始人家说十万,想着咱没房子,就
多一点钱。是银花说五万算了。
定完亲之后,银花一直要到俺们家去看看,我不叫她去。她说,去见见你妈,
看看你们屋在哪儿。我骑着摩托车带着她从村边路过,唰一下骑过去,指着那一片
儿的房子说,这是我们家。她才开始以为是旁边的平房,我说不是,是这个。她一
看,是瓦房,还是恁矮的、破的瓦房,就说,你还骗我,说是平房。我说,我哪儿
说是平房,我只说不是楼房。银花也没有跟我计较。
咱不敢拖拉,农村的事儿太多,到处都得花钱。我就说生意忙,得赶紧走。他
们也是不想张扬,怕结婚村里人知道,因为南水北调,占住他们村地了,如果女子
结婚了,地估计得退,赔偿钱就没有了。
正月十九那天,从她叔家走。她奶奶、她叔、她爹、她妈都去了。她就拿着一
个箱子,跟着我走了。俺们算是结婚了,没办结婚证。才到北京第一天,她说她想
她妈。把我吓得要死,怕人家反悔。我今年二十七岁,银花二十三岁,按农村来说,
这都是大岁数。
前后总共十五天,从介绍、见面、送彩礼到结婚。俺们还不算最快的,人家还
有从见面到结婚,总共就七天。现在农村相亲,一般都是年前,从农历二十开始,
到正月初十之前定下来,还有人从见面到结婚,就四天时间的。
我问向学结婚前和银花发展到哪一步了,有没有身体接触。向学的脸腾的一下
全红了,结结巴巴地说:“也没啥,就过马路时,拉人家一下手,装着照顾人家。”
晚上请他们夫妇吃饭,银花比较矜持,但也还算健谈。我们聊起乡村的婚姻状
况。银花说:“现在农村结婚,男方得有房子,最好是在城里能有个房子,要是城
里没有,家里有座二层小楼也行。要是啥都没有,像他这样,很难说来老婆。”说
到这里,银花有点嗔怪地看着向学,说,“我是有点儿傻吧,你们家啥也没有。还
有一个条件,得看有没有婆子妈。这可重要得很。有些家里没有婆子妈,直接就不
成了。”
农村媳妇和婆婆之间向来是水火不容,恨不得老太婆早点死掉,所以,农村婆
婆才有“老不死的”之称。银花说:“那是以前,现在可不一样。要是没有婆子妈,
生了小孩儿没人照顾,就得自己在家照顾,少—个挣钱的人。关键是,现在哪个姑
娘愿意待在家里?所以,必须得有个妈。”
我们看着向学都笑了。“看来咱们向学还算是占一头,没有房子,至少还有个
妈。”
向学带着媳妇银花在北京姐姐家住了十几天,大家都集中全力对银花好。银花
和向学没有办结婚证,万一银花中途反悔了,大家也没有办法。在姐姐家住一段,
到内蒙后,向学准备带着银花先到朝侠家、恒文家住一段,然后,再到自己的修理
店去住。大家都不敢让银花直接到向学的修理店去,怕人家一看条件艰苦,跑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