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青岛是我最早定下来要去的城市,但却几乎是最晚去的。到最后简直是不想去
了,我害怕,有点胆怯,有点软弱。我害怕真的去面对它。青岛是小柱丢命的地方。
在西安的那几天,万国大哥和万立二哥,经常提到小柱——他们最小的兄弟,
并且几乎成了固定的句式,“自从小柱死之后,我就怎么怎么……”“要是小柱还
在活着的话,那肯定就打起来了……”大哥边流着泪边说:“自从小柱死后,我感
觉一下子老了,好流个泪。”二哥说:“小柱死之后,我才知道操心。小柱不在了,
那愣是少了一条胳膊,原来兄弟五个齐刷刷站着,现在少了—个,像缺了一块儿。”
在北京,见到万科三哥和梁峰,他们内在的消沉,内向的生活,都可以隐约感
受到小柱的非正常死亡对他们心理的影响。小柱和关于小柱的一切,对于这个庞大
的家族来说,是—个巨大的伤疤。
关于小柱的死亡,我一直有很深的疑惑。我印象中的小柱,活泼、健康、阳光,
怎么可能忽然就软下身体,倒在地上,再也起不来?夏天,我们在村庄里,在田野
上,在湍水岸边奔跑玩耍。冬天,有月亮的晚上,我们在冰冷的麦场上玩“冲撞游
戏”。两队人马,每一队的小伙伴都紧紧地手拉着手,相距几丈远,高喊着:
大把刀,
耍得高,
你的人马任我挑。
挑哪个?
挑××。
然后,被挑的那个人拼命冲向对方的队伍,如果冲散,就把对方的小伙伴领过
来—个,作为自己的队员:如果没有冲开,自己就留下。我和小柱都是队伍中的主
力,当然,他是主胜,领一个伙伴得胜回朝。我是主败,经常被扣押。
我想去寻找真相,或者接近更为真实的原因。我想去了解小柱打工的工厂,他
工作的环境,他的日常生活,他平时的健康状况,他最后发病时的情景。我想理出
一条线索,离开梁庄之后的小柱,是怎样走向他的死亡之路。
是的,小柱的死是我心中的一根刺,这根刺一直扎在我心里,越来越深,越来
越痛。我童年最要好的伙伴,我的有着很近血缘关系的堂弟(他比我小了六个月),
在他生病最后的日子,我曾经回过梁庄,但我没有去看他。我从村头那个青石板桥
上走过时,哥哥对我说,小柱在家里,他病得很重,咳嗽一下,血都喷得老高。我
没有去看他。就那么几步远,过青石板桥,向左拐弯,不到十步,就是他家。在哥
哥镇上的诊所里,嫂子要去给小柱打针。我问她小柱情况怎么样了。她说,小柱吃
不下饭,只能靠输液和一点流食生活,喷出来的血都有点发臭发腥了。我也没有和
她—起去看小柱。那次回家,我待有七八天时间,我都没有去看他。
在那之后的不久,—个晚上,小妹打过来电话,说小柱死了。小妹说,小柱死
之前,特别想让人去看他,他对去看他的人们说,我喜欢人多一点儿,都来和我说
说话,我不敢睡着,我怕一睡着就醒不过来了。那是二零零一年。那年,我和小柱
都二十八岁。我在北京读博士,意气风发,他躺在梁庄的家里,在腥臭中死去。听
到这个消息时,我伤心万分,眼泪不停地往下掉。我不相信,这样—个鲜活的、年
轻的生命就这样没有了,而我们曾经是那么亲密。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不去看他?就只那么几步远。我一直不明白。我不敢承
认我的冷漠,我告诉自己,是因为我没有想到他这么快就不行了,是因为我根本没
有想到他会死去,是因为我不敢看他最后的样子,是因为……“因为”什么也不能
说服我自己,我就是没有去。我不关心他,我对他没有了感情。他十几岁出去打工,
我十几岁出去上学,我们的生活越来越远,也越来越有差距。想起他时,只是故乡
回忆中的美好风景,至于那风景中真实的人及其人生,我其实是不关心的。是的,
很多时候,当风景中的人走出来,向你伸出求援之手,或者,只是到你的家里坐一
坐,你真的如你想象中的那么热情吗?
青岛之行,与其说是为了小柱,不如说,是为了我自己。
光亮叔还是那样一张黝黑大饼子脸,家族遗传的黑得像油一样亮的大眼,他的
哥哥龙叔和二侄子梁欢都有这样的眼睛。在胶州万家窝子的村口见到他,他的打扮
颇为整齐。作为梁庄著名的“溜光蛋”和“场面人”,他仍然不失体面。
我们走进万家窝子,村口左边就是一个面积很大的工厂,大门口红色的大理石
石面上写着,“××金属表面加工厂”。这是—个由多家镀金厂连在一起的大厂区,
光亮叔和丽婶就在其中的一个厂上班。
光亮叔的房子在村庄的最边缘处,—个散发着巨大霉味的、低矮、潮湿、年代
久远的旧院子和日房子。他和另外一对老乡夫妻合租这个院子。
丽婶的相貌变化非常大。在我的记忆中,她是一个俊俏的小媳妇,小个头,整
头齐脸,风风火,火,敢恨敢爱。她和光亮叔属于自由恋爱,没有经过媒妁之言和
父母同意,私奔到梁庄,和光亮叔过起了日子。眼前的丽婶,整个人的精神气质完
全变了,脸部变宽变大,有浮肿的感觉,说话上气不接下气,呼吸短促、困难。她
的面部皮肤似乎有些问题,表情僵硬、不自然。后来,再回想光亮叔,还有他们邻
居夫妇和其他一些乡亲,都有些虚肿,面部皮肤僵硬,有些微的病态。
几杯酒下去,光亮叔黑黑的脸开始发红发亮:“一听说你们要来,我都激动得
不行。你说,这些年,谁想起来来这儿看看俺们?现在这儿人少了。原来在青岛的
梁庄人可多。那时候还在青岛郊区,梁峰、钱家万俊兄弟、王家一群,有二十多人,
再加上来来去去的后来的年轻人,至少有四五十人在那一片的电镀厂待过。”
他对我问电镀厂的情况这一话题,表现出高度的兴趣。
你都看见了,村口那工厂名叫“金属表面加工厂”,其实就是电镀厂。只要是
电镀厂,都有毒。啥企业?就是一个小的首饰加工厂。通风设备、制污设备没有一
样过关的。
你知道啥叫氰化物?剧毒,一个小火柴头那样大小,—就能叫人死。氰化钾、
氰化钠,都是剧毒。俺们就是天天跟这些氰化物打交道。我给你讲一下干活工序。
先是要用氰化铜,上第一遍铜;然后,过硫酸铜,上光,上面,镀得面平,亮得能
照见人影。最后,定色,全部要用金属,银色用银,金色用金。如果加工银,用一
般银的话,要加入氰化钠;如果加厚银,要加氰化钾、级密丝,要能测出来厚度,
出来比较白,有厚度,好看。
定色,要是加厚金的话,要加入柠檬酸、柠檬酸钾,主要是用真金,腐蚀性比
较大,属于贵金属。你要是身上沾一点,从脚下开始烂,往上烂。尤其是最后这一
道工序,全部是重金属,吸收得多的话,肯定是有毒的。俺们干这活儿,就是慢性
自杀。有好几个老乡都死到这儿了;原来小柱生病时就想着打官司,肯定是厂里有
问题,后来想着咱也找不来关系,就算了。好好一个人,硬是没了。
我干的是最前面的那道工序,前处理。首饰拿来,先去掉上面的油污、杂物、
蚀锈。把首饰穿成串,放在水里,水里全是硫酸、盐酸。要戴两层手套,里面戴着
线手套,外面戴着胶手套。就这,手套也会被扎烂,药也会浸进去。说起手套,问
老板们要个手套都难死了,要一回,骂一回,说浪费。再镀上铜。镀铜里面也是氰
化物。药品化在水里面,然后水里面通上电,电不打人,变过压了。之后,再根据
要求洗,定色。每一道工序都有毒。只要是电镀厂的,即使排风再好,也呛人。
俺们刚来的时候,工厂都没有引风机(大型的吸力比较大的排气设备),一个
大车间,前面后面各一个大排气扇,能起个啥作用?连弄硫酸铜都没有引风机,那
东西腐蚀性大得很,就是戴着口罩,都呛鼻子。现在厂里倒是有引风机了,还是不
合格。你像我现在的厂里,碱性电机一个,酸性电机一个,按环保局规定至少得各
两个大引风机,冒的金属热气才能被完全抽走。它这儿就一个。一个月能省几万块
钱。
说是有治污设备,真处理过吗?谁知道?你知道俺们原来的厂高大海多近。按
俺们一天的工作量,那得处理多少氰化物?需要多少东西?它有可能一点儿都不处
理,两三里地,直接进入海里了。要是在咱们那里,流到湍水,那算是不得了,直
接渗到河底下,几辈子也去不掉。
万家窝子这儿是几十个厂连在一起,污水处理设备都是个人承包。说起来有个
污水处理设备,他说他处理了,环保局来检查,塞俩钱,人就走了。连啥鳖娃儿专
家都收买了,说设备合理,说没有污水,都是放屁。吃人家嘴软,拿人家手软,他
能不说好?
俺们这个厂的老板是韩国人,青岛这里的电镀厂老板基本上都是韩国人。别想
着他们啥也不懂,啥都知道。他干这个厂,把当地的官喂肥了,也是欺上瞒下。实
际上他的治污设备不达标,工人工资都不合理。可是有一条,有人想反对人家,上
面的替人家承担着。人家口气很硬,你想干干,不想干不干。一个电镀厂的营业执
照哪个不卖几十万?为啥?不好批啊,只要能干,肯定能赚钱。
每隔三年,电镀厂就都改一遍名,因为外资企业新厂可以免税。在这个厂这些
年,都改了四次名了,永远不报税。这马上又要改了。这个钱政府没用到,当地官
儿用了。钻国家空子,老百姓被坑苦了,当官的把财发了。你说当官的知道不知道?
改个名,连厂址都不动,咋能不知道?你想,韩国人来中国,他能知道这些?这主
意是谁出的?还是当官的给他出的,尤其是那些翻译。为啥青岛的千万富翁都出去
移民?因为政策对外国人优惠,摇身一变,回来变成外国人了,免税了。
从一九九五年到现在,我和你丽婶一直干这个。刚开始来一个月三百多块钱,
想着比建筑队强一点,不晒太阳,冬天也不冷,旱涝保丰收。还能过个星期天。当
时谁想着污染啊、中毒啊,就想着挣个钱就行了。现在想,还不如在建筑队干呢,
在外面干活,呼吸个新鲜空气。老板只讲钱,不管人的身体。
那叫咋说呢?咱是想要人家钱哩,人家是想要咱的命哩。咱们来是打工的,他
们来是要命的,泼死来活地使你。成天在毒气里上班,还叫你加班,老板是千方百
计省钱。早晨七点半上班到晚上七点下班,中间一个小时吃饭时间,也没有食堂,
都还得自己做饭吃,紧张得很。除去这一个小时,还有十个半小时,八个小时法定
工作时间,另外两个半小时怎么算?说是一点五倍的加班费,啥时候也没给够过,
有人去说了,老板说还有的厂连星期天都不休息,你这还有个星期天,你还不满足?
他的意思他还很有人情味儿。原因是啥?俺们这工资是论天的,一天多少钱,一个
月多少钱,你要是休星期天了,你就别想拿钱。净是混账话。也没个啥工会,没有
人去说这个话,大家都受下了。
我感觉我现在也有点职业病,一下班就精神得不得了。一到车间,头昏沉沉的,
瞌睡,眼都不想睁。就这一个活,干了十几年,确实是个够。人啊,是个鳌,憋到
那儿,也没办法。
工资原来一直是六七百块钱,拿了好几年,按天算,一天二十三块钱,不上班
没有钱。那时候工资低,花销也小。我现在的工资上全勤带加班费是两千七百元,
你丽婶一千五。如果厂里管吃管住,还可以。又吃饭,又住房,阳阳上幼儿园还要
花钱,一年花销也不小。咱还好个三朋四友,还好吸烟好喝酒。算下来,一年到头
最多能到手两万块钱。回家,还挣不了这两万。
咱为人好,在这儿几年,不管大事小事,早晚给人家说,没有不给帮的。长年
搅在一块儿,都好得很。在这一地方,不管是厂里还是村里,问名字没人知道,你
要是问“老梁”,人家都知道。老板也知道,咱不偷不抢,老老实实上班。
咋不想家里?谁不知道住家里美啊。出来为俩钱,想也没办法。我认识的老乡
里面基本上没有人在这儿买房子。人打工,也不是常法,终究要落屋。在这儿买房
子,户口咋办?在市里面买房,也能上户口。那怎么办?咱这打工的也买不起那房
子。俺们厂里那东北翻译兼车间主任,一个月八九千块钱,他买房了。咱连想都不
敢想。
树叶总要落到树根儿,你们是固定工作,俺们这都不固定,今天在这儿千三个
月,明天在那儿干几个月,或者厂都倒闭了。你上哪儿去?
实际上也想回去,但不管咋说,比在家强。
“氰化物”,“百度百科”的词条上这样介绍:氰化物在英文中称为cyanide ,
由cyan(青色,蓝紫色)衍生而来。常见的有氰化钾和氰化钠。它们多有剧毒,故
而为世人熟知。氰化物可分为无机氰化物,如氢氰酸、氰化钾(钠)、氯化氰等;
有机氰化物,如乙腈、丙烯腈、正丁腈等,均能在体内很快析出离子,均属高毒类。
很多氰化物,凡能在加热或与酸作用后或在空气中与组织中释放出氰化氢或氰离子
的都具有与氰化氢同样的剧毒作用。
工业中使用氰化物很广泛。如从事电镀、洗注、油漆、染料、橡胶等行业人员
接触机会较多。职业性氰化物中毒主要是通过呼吸道,其次在高浓度下也能通过皮
肤吸收。口服氢氰酸致死量为每千克零点七至三点五毫克;吸人的空气中氢氰酸浓
度达每升零点五毫克即可致死。幽灵
那村口的金属表面加工厂里面非常开阔,许多条水泥路纵横四面,分别通向不
同的工厂。光亮叔所在的工厂现在的名字是“欣欣电镀厂”。站在工厂的大门口,
光亮叔让我等一下,他过去给里面的人打个招呼。过—会儿他出来,向我摇了摇头,
好像是不行的样子。刚好—个矮胖的穿蓝白工装的人出来,他又跟过去给他解释,
我也赶紧跟了过去。那个人看着我,看到我背的相机,摇着头说,不行。就没再理
光亮叔,又进到车间里面。过了一会儿,那个人不见了,光亮叔朝我示意,让我跟
着他往里面走,刚走到车问门口,那个人突然从里面跳出来,把我们拦住,张着手,
做出往外轰的姿势。
我回到门卫室,光亮叔的脸有点挂不住的样子,张着两只手,在车间门口进进
出出,没有协调出什么结果。我想,可能是车间头头看到我的相机,误以为我是什
么记者来采访。我把相机放到门卫室老大爷那儿,空手出来,慢慢蹭到车间门口,
往里面张望着。那个车间头头正在车间里来回巡逻着,看到我,上下打量了一下,
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物品,就把头扭了过去,往另一边去。光亮叔赶忙向我招了招手,
让我进去。
一进到车间门口,一股巨大的蒸气浪朝我‘冲来。这蒸气湿度和浓度很高,呼
吸一下,就像吸进去一块冰冷的厚重的湿毡,塞住鼻孔和嘴巴,有猛然窒息之感。
我犹豫一下,往里面又走了几步。
车间是一个约有两百平方米的大通间,分为两个区间。左边是挂饰品的地方。
六个妇女,包括丽婶、秀珍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长形的铁架子,把那些还没有
经过加工的裸色铝制饰品—个个挂到架子上。她们每个人的身边都堆着各式各样的
饰品。
右边是电镀操作车间。这两个车间没有间隔,右边的操作池把它们自然隔开。
丽婶她们离第—排操作池有六七步远。她们都没有戴口罩,没有戴手套,并且,这
边也没有风扇,更没有引风机。我挨着丽婶坐在小板凳上,缩着身体,怕那个车间
头头再次驱赶我。还好,那个人走来走去,对我都视而不见。坐下来后,空气浓度
似乎更高,有颗粒之感,像在河里游泳呛水时吸人的满腔的沙粒,每一次呼吸都像
呛到什么东西。丽婶她们若无其事地坐在那里,相互聊着天,说着家常,一边飞快
地挂着饰品。其他三位妇女都是河南老乡,年龄最大的有五十多岁,和老公在电镀
厂待了十几年。
坐在小板凳上,往右边的操作车间看,觉得像看到了—个异象世界。白色蒸气
从操作池里袅袅升起,形成一团团雾气。几排操作室,形成了几排雾团,中间有略
微的淡薄缝隙。工人们在这雾气中若隐若现,像幽灵一样。有时只露出一张脸,没
了脖颈;有时露出半个身子,像个恐怖的残废人;有时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
没有亮光,没有色彩。
我站起来,慢慢走进那浓雾里。空气是湿漉漉的味道,有金属的质感,硬、涩、
锈,仿佛要把整个口腔锁住。想咳嗽,咳嗽不出来,想打喷嚏,也打不出来,那带
重量的湿度就附在整个鼻腔、口腔,驱除不掉。站到这个地方,你会明白,空气污
浊不只是指沙尘暴、垃圾厂、工业废水带来的气味与感觉,它还会有这样沉重的质
感。鼻腔里、口腔里塞满湿的各种金属的感觉是什么?你很难想象。
第一排操作池做的是第一道工序,去污,清理,镀铜,在不同的池子里分别放
入硫酸、氰化铜等各种氰化物,装满饰品的挂架放进去,一定的时间后,捞出来就
是亮闪闪的、铜色的。后面几排是技术更高、也更细致的定色程序。
我看到在操作的工人都没有戴口罩,手上倒是戴着长长的塑胶手套,脚上穿着
胶鞋。他们的干活频率并不是很快,几个操作池的活交替着干,把架子放进去,再
拿出来,换到其他池子里,在来回倒换的过程中,池子的水也被带出来,落在胶鞋
上、地面上。每看到那挂架被捞起,我心里就哆嗦一下,我害怕他们的手浸到水里。
而那水珠落地时,我又极其焦虑,害怕万一把那胶鞋腐蚀了怎么办。可是,这欣欣
电镀厂的工人们,安之若素,熟练地放下,捞起,再放下,间隔一段时间后,再捞
起,俯下身子,头伸进浓雾中,细细地检查着色是否均匀。
雾里的眼睛、脸、脖子和身体逐渐清晰,他们正在打量我。遥远、警惕而又陌
生的眼神,仿佛我是闯入的外星人。我朝他们笑着,同样微弱而遥远。新华也在其
中,他看了我几眼,没有任何表情,但也绝不是淡漠,就又继续干自己的活。光亮
叔在车间内外来回穿梭着,好像在替我站岗,一会儿又朝着相熟的工人介绍我,也
向我介绍那是谁。这个车间里的大部分工人都来自河南,有少部分来自山东。被介
绍的人朝我笑着,表示打招呼。我走到最后—排,问他们的工序是什么。他们耐心
地朝我解释,这是最后的定色程序,是电镀工序中技术含量最高的活儿。
这时,一个六十岁左右的人进来了,高大、严厉,他进来就拿眼睛朝着整个车
间巡视一轮。光亮叔一看见他进来,赶紧拉上我,从后门溜走了。走出车间,又快
步走到工厂门口,光亮叔长吁一口气。我更是长吁一口气,觉得瞬间人轻松了很多,
感觉到空气中充足的氧气。光亮叔说:“那是我们的韩国老板,脾气坏得很,他要
是看见你,那非得大吵一场。昨天请假他都气得拿脚踩笔,骂我是浑蛋。”
偌大的厂区几乎没有—个行人,间或一两辆小汽车轻轻滑过。我焦虑地问光亮
叔:不是有引风机吗?为什么空气还那么差?光亮叔说:“就是引风机的条件都达
标,空气也不会有多好。电镀厂就这样子,本身属于高分解高污染。就这,已经比
原来好多了。原来只有个排气扇。”
为什么大家都不戴口罩?我非常不解,这些金属的毒素所有的工人都一清二楚,
他们等于是天天在毒气中工作、生活,难道连最起码的自我保护意识都投有吗?
光亮叔笑了,说:“那你可不知道,戴个口罩可着急。车间里温度高,又湿,
戴个口罩非常憋气,呼吸不上来,时间长了根本受不了。一般都是刚来的工人天天
戴。像俺们这些十来年的老工人,都不戴。习惯了。干的时间长了,也没有事。你
这是猛一进去,可能有点味儿,时间长了就闻不到了。不过,心里也清楚,干这个
活儿都是慢性自杀,不是早死,就是晚死,早晚都是一死。”
沿着厂区的外墙,光亮叔用电动车带着我,试图查探一下工厂的排水系统,想
看看那些巨量的废水排往哪里了。工厂左右墙周边是一些石棉瓦、红砖搭建的低矮
的临时性建筑,有做各种小生意的,也有一部分空置着。石灰墙后面是裸露着的大
片田野。正是初冬,田野上光秃秃的,翻整过的庄稼地上的泥土已为浅褐色,再往
远处看,是一条河道,河中和河岸上有一片片干枯的芦苇丛。
没有看到什么排水管道,也许是埋得很深,也许是我并没有意愿去深追细究。
又有什么用呢?一切都并不是特例,眼见为实,眼不见也为实的事情太多了。来青
岛的前几天,一直在看相关的报道。看到这样一条新闻,说是长江每年在长三角含
杭州湾有五亿吨沉淀,其重金属污染名列前茅,其中锰、锌、镍、铅、铜高达九十
一点一一万、四点三万、三点一万吨,近岸五十米海水的溶解铅比太平洋高数位。
那绕着胶州湾的海水呢?我们从青岛往胶州来,透过车窗,看到广阔的、深蓝
的海水,心里无限舒畅。不管怎样,水,总让人内心湿润、柔软、宽广。但是,在
荡漾的波涛下面,又沉淀着多少重金属呢?
光亮叔带我们去见我的—位亲戚。我外婆家的,按辈分我要叫他舅舅。这位舅
舅一家三口都在电镀厂上班。去年回家盖房,他从树上摔下来,全身瘫痪,变成了
废人,依靠老婆、儿子养活。
我们进到院子的时候,瘫子舅舅正在锻炼身体,一只手撑着轮椅,另一只手努
力抬起去抓双杠。一看我们进去,大声笑起来:“老二哥,你们可来了。”父亲仔
细辨认了一番,惊喜地叫起来:“这不是奎子吗?咋变成这样了?”
“瘫了!你说,咱好端端—个人,变瘫子了。”瘫子舅舅这样说着,带着自嘲,
脸部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灰黑色。
他用一只胳膊灵活地推动着轮椅,让我们进屋,房门没有门槛,他直接滑了进
去,又用他能动的那只手忙着给我们挪凳子、找杯子、倒茶,动作都相当麻利。
瘫子舅舅个子高大,坐在轮椅上,整个身体窝在那里,很不舒展。他的声音非
常响亮,说话幽默、干脆,善于自我解脱。“我要是不出这事儿,也可美。一家仨
人都能干。家里房子盖得可好,就—个男娃儿。要是别出这个事儿,过两年我连小
汽车都敢买。以前咱娃儿还有人提亲,现在我—瘫,连提亲的人都没有了。人家谁
愿意嫁个家里有瘫子的人?啥也不说,混吃等死,赖一天是一天。要是哪一天实在
啥也干不了了,就一根绳子吊死,不拖累他们娘俩。”说到一根绳子吊死,瘫子舅
舅好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非常顺溜,没有停顿,也没有悲伤。
那几天,每到傍晚五点半钟,我和光亮叔就到幼儿园去接放学的阳阳。我们在
后面走,小阳阳在前面又蹦又跳,每到一个小巷路口,他就扭过来,等着我们,用
骄傲的眼神看着我。我看着他,那孤单的小小的身影,在长满青苔的潮湿的小巷里,
在异乡的昏暗中,闪动,跳跃,仿佛随时都要被某种力量吞噬掉。
我问光亮叔这万家窝子幼儿园有多少像阳阳这样的外地孩子。光亮叔哈了声,
语气里有了得意:
我是个特例。你肯定不相信,这恁大的厂区,估计至少有两千对夫妻吧,只有
阳阳一个孩子在这儿跟着俺俩上学。两千分之一,你光亮叔也够牛的吧?这儿上班
时间太长,早晨七点半上班,下午七点下班,活多了还要再往晚里加班。人家都没
想到你还有这个事儿。一开始就没有考虑孩子的事儿。我就去找老板,我说我家孩
子得在这儿上学,得跟着我们俩。娃儿在这上学,你丽婶不能上夜班,星期天也不
能加班,娃儿放学时还得在工厂待一会儿。达到这个条件就在这儿干,达不到咱就
不干。
一开始老板不同意,我去说了好多次,去了我就不走,坐在他办公室。后来老
板同意了。同意了不是他有同情心,“鬼子”根本没有同情心。他是想着我和你丽
婶都是老工人,人又靠得住,这才同意的。阳阳去,他只让到门卫室去玩,怕有毒
气,万一小孩儿出啥问题,他不想负责任。
我就是命啊,我要是没出那个事儿,我肯定不在这儿。要是宝儿还活着,今年
都二十一了,他是一九九一年农历十月十二日生的,该说儿媳妇了。我想得开得很,
社会走到这儿了,人家有的连个娃儿都没有,咱黄焦泥嘴的,本来啥都没有,怕啥?
说忘,那都是表人的。咋能忘了?一百年都忘不了。宝儿长相跟阳阳一样,白
净,大眼。我还行,主要是你婶,她都有点迷了,我可不敢,我要是也那样,这家
人就都不行了。
那天晚上,他姑夫打电话。当时,是你哥一群人,他们把宝儿捞上来的。一接
电话,我当时就难受得不行。丽一听电话,都软了,不会动了。我急的把她抱到车
上,赶紧拉回去。钱家立俊也在。最后我给家里打电话,说明天一早就坐车走。丽
哭着说要见人,我说,不敢见,一见恐怕还要再出人命。五六月的天,一回家不让
埋咋办?我都想了,别说丽不行,连我都不行了。我也要软那儿。
后来,俺们两年都没回去,不敢回。回家肯定受不了。这中间,你丽婶也不怀
孕,你五奶奶在家里向俺们要个闺女,算是压一下。我说不要,你五奶奶哭着说,
可管咋样,再要一个,是女,是男,都行。农村没娃儿不行。
你丽婶六七年都没有干活,一直在这儿住着,养身体,生孩子。到明年,俺们
准备回家,你丽婶肯定不再出来了,阳阳该上小学了,还有那俩女子,她照顾娃们
上个学,我先在家里,看能不能干个啥。我想着弄个蒸馍机,卖馍,不过都说不行。
看看吧,不行了我再出来。
两千比一,这倒是我没有想到过的数据。两千对夫妻只有一对夫妻的孩子跟着
他的父母生活,这还是因为,这一对夫妻已经失去了—个儿子,他们无法再承担失
去孩子的痛苦。他们去求情、耍赖,最终,才得来这样的好事情。而人家工厂,是
根本“没想到你还有这个事儿”的。
那么,毫无疑问,阳阳是幸运的。光亮叔第一次提起了他死去的大儿子,宝儿,
那个十一岁的捣蛋大王。光亮叔的表情平静,看不出心理的变化,也看不到曾经的
伤痛。但是,一到这里,他的诉说欲望一下子变强了,仿佛一个长期封闭的闸门突
然被打开了。
我们正聊着天,丽婶、新华夫妇回来了。光亮叔马上不说了,开始和丽婶一起
做饭。秀珍忙着帮忙,我招呼新华坐下来,想和他聊会几天。新华坐在那儿,脸憋
得通红,嘴张着,说不出一句话,不时扭过头看他的老婆。秀珍很干脆,说你来做
饭,我和妹子说说话。
新华夫妻两个孩子,大的是个女儿,今年十三岁,在郭湾那边上寄宿初中;儿
子今年四岁,跟着爷爷奶奶,在邻村的—个幼儿园。儿子一岁时留在家里,秀珍又
出来打工,到现在,他们俩已经三年没有回家。
秀珍说:“想不想孩子?咋能不想?多通电话,多说两句。隔两天就打个电话,
问问情况,来这儿挣钱也是为他们。你光亮叔是特例,咱就没想着让娃儿来这儿上
学,来也带不了。说不想也不想,时间长了,上班又忙,也没时间想。厂里基本上
都是夫妻俩,很少—个人在这儿打工的。在这儿过年的人越来越多。我们厂里有—
个男的,来有十来年了,就没有回去过,有的时候老婆带孩子来,有时候不来,反
正自己不回去。
“就是孩子到入学年龄了,回去的也不多,都想着工资可涨了,舍不得回去。
很少有人想着小孩没人管伤心。也都习惯了。现在的人们出出门,心也野,不想回
家。只管挣钱,也不想回家。都想着,管他呢,反正有人照顾。有的没有大人,大
一点就放到寄宿学校。小孩在寄宿学校,一开始还行,后来上网,学习慢慢就不行
了。主要还是打工打坏了,没有培养出感情,也没有教好,学也没上成。不能光怨
家长,家长累死累活为谁?娃儿自己没脑子也不行。
“我这女子还行,学习好,—个月回去一次,还帮着照顾她弟,就是以后不知
道咋样。俺们估计暂时不会回去,这边工资肯定还要涨。你回去了,啥都没有了。
你要是再想来,那都不知道啥样了。”
晚饭快好了。凉菜已经拌好上桌,炖排骨的香气四溢在房间里,丽婶在炒最后
两个菜。光亮叔用醋、盐和油凉拌了—个蒜薹,父亲他们喜欢吃这种刺激性的菜。
阳阳上桌一看,是凉拌蒜薹,就生气地对妈妈说,我不吃凉拌的,我要吃炒蒜薹。
丽婶和光亮叔都没有理他。阳阳发现自己的意见没有受重视,跑回到里间,爬到床
上不下来,眼泪汪汪的。光亮叔喊他,说有炒肉,阳阳赌着气大声说,我就要吃炒
蒜薹,就要吃炒蒜薹。
他—会儿躺到床上,—会儿下床用脚踢着物品,弄出嘭嘭的声响。又偷偷朝这
边瞄一眼,似在看我们的反应。我说把他叫过来吧。光亮叔说没事,小孩子一会儿
就好了。过了十来分钟,阳阳从里面出来,瘪着嘴,谁也不看,跑了出去。
光亮叔站起来,转了一圈,又坐下来,说:“要是按我以前的脾气,皮带早就
上去了。这家伙我就没打过他。”
丽婶不时地到院子门口叫:“阳阳,阳阳。”又回来炒菜。过了好一段时间,
在看到丽婶一闪而过的、极端焦虑的眼神之时,我突然意识到看不到阳阳对她来说
意味着什么。我赶紧出去找阳阳。
无边无际的黑暗。远处隐约闪现着城市的灯光,近处黑黢黢的物体的阴影,非
常庞大。阳阳趴在那个养猪场的矮墙上,一声不吭。我走过去,蹲在他身边,他的
身子抖动着,委屈地啜泣着。让人沉没的寂静与黑暗,“就像那两个孩子,与世隔
离,只有知更鸟听他们的哭泣”。阳阳,没有朋友的阳阳,那古老的英国童话中被
坏人抛弃在森林里的两姐弟,他们的孤单、哭泣只有森林和大地知道。阳阳也是孤
单的。来这儿的两天,我发现光亮叔他们在万家窝子的这一片聚集区,确实没有一
个小朋友。那些幼儿园里的小伙伴都朝村庄的另一方向去了,那是万家窝子居民的
新楼区;只有阳阳一人,走向这低矮的、破败的老屋区。那一天下午,我想让阳阳
带我去另一边的新房区看看,阳阳扭着身子,坚决不去。我说,阳阳,那里有你的
小伙伴啊,你怎么不去?阳阳摇摇头,也不说话。他不爱说话。
丽婶又出来叫阳阳,生气地对他说,妈给你炒了一碗,赶紧进来吃吧。阳阳仍
然一动不动。我试图抱他进去,他倔强地挣着。我们又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我轻
轻地拉了拉他,他顺从地跟我回到了屋里。丽婶把—个小板凳掼在桌子角,又把一
小碗菜放到他面前。阳阳噙着眼泪,在母亲的注视下,逐渐安静下来,他很香地吃
着,居然把一碗的炒蒜薹都吃完了。
和前两个晚上一样,我和丽婶、阳阳睡在他们的大床上,光亮叔和父亲睡在前
院那间空的房子里。丽婶给阳阳洗脸,洗脚,换衣服,白底淡蓝花的棉布秋衣秋裤,
灯光下的阳阳干净、可爱,很洋气。阳阳靠墙睡在最里边,丽婶的胳膊圈着他,整
个身体也倾斜过去,一动不动的,仿佛要护着儿子,不让他跑掉,不让他被什么东
西带走。阳阳很快就安稳地睡着了,发出小孩子香甜而均匀的呼吸声。
丽婶一动不动。我以为她已经睡着了,但她的呼吸并不均匀。到了十二点钟,
我忍不住问了一下,婶子,睡着了吗?丽婶回答,没有。我说,那聊会儿天吧。
来这儿几天,我一直没有在丽婶面前提宝儿—一她在湍水淹死的孩子,那个十
一岁的捣蛋大王。此时,丽婶直接谈起了宝儿去世时的情况,仿佛就搁在心里、嘴
边,随时就出来。
自从宝儿出事后,我十二点之前就没有睡着过。我记得清得很,二零零一年五
月二十六日,家里打来电话说,宝儿出事了。打到厂里。我一听,当时晕了过去,
脑子里一片空白。一直哭,猛一下接受不了。我们是二十七号早上往家走的,第二
天上午到的家。回家没见着宝儿。你光亮叔让他们赶紧埋了,怕我回家受不了。
出事之前,我都有预感,那天加班加到十来点,我眼睛忽然啥也看不见了,心
里慌得很。还有一个晚上,蚊帐上落了一层黑蚊子,厚厚的,一动不动,我看着害
怕,就想着有事。
俺们回去,你五奶奶一直在哭,跪在我身边哭,又抱着你叔的腿哭。她是想着
内疚。村里人还怕我埋怨她。你想,我咋能怨她?她比俺们还稀罕宝儿。她养活他
的时间比我们长。当时也根本没想着去追究谁的啥责任,水里的事,谁能说得清?
后来,咱湍水又淹死这么多人,也没见谁去告状。
现在,我在屋里睡着,老是害怕,心里经常一惊,觉得娃儿在屋里。回老家住
在老院,还感觉宝儿在院子里。就是现在,感觉他还在,好像还在身边。干活时,
一想起来,心里难受得很。这些年不知道流了多少眼泪。
二零零三年我得了胆囊炎,拉肚子,心理压力大,拉的都是白东西,一天去厕
所几十遍。回老家,看好几回,都说没事,只算是胃炎。我都忧郁着我要死,是臌
症。别人都说我是想出来的。你说,能不想吗?好端端一个娃儿没了,咋能不想?
想死了算了。有一回正在吃饭,吃着吃着晕过去了,赶紧把我送到镇上医院。打吊
针,回去几天进了三天医院。还是宝儿的事儿,思想压力大。
二零零四年,怀上了大女子,我都说流了算了,我天天拉肚子,怕对孩子不好,
生下来再有个啥问题咋办。一生下来,说是个女子,我眼泪流多长。不是我重男轻
女,主要还是想着宝儿。给你五奶奶打电话,她也一直哭啊哭啊,心里不美。生下
来只好送给她姨养活,到现在,我都没见过我那女子几面。心里还像压个石头。总
觉得有个疙瘩。二零零六年,怀阳阳的时候,我也不想要,主要是身体不好。可心
里还想着得有个男娃,算是替宝儿活一场。要是没个男娃,宝儿就真没了。生下阳
阳,总算松了一口气。你没看见,阳阳和宝儿像得很。阳阳跟着俺们过,那俩女子
都没跟过俺们生活,不是重男轻女,老家是实在找不到人看了,另外,也是怕再出
啥事咋办。我就说,我就是啥也不干,也得把阳阳带在身边。
阳阳可听话,有时候也任性,他两三岁时我还打过他。我脾气坏,急得很。原
来宝儿也是经常打,调皮捣蛋,没少挨打。你光亮叔说别打了,把娃儿打坏了,再
上哪儿找?我一听,眼泪流多长,从那以后,我就不打了。
生阳阳时,一个会看相的人说小孩命硬,要认个干亲压压灾性,要找个远路的,
属虎的。后来一想,传有老婆是安阳的,也算远路的,又属虎,就认给了传有老婆。
镇住小阳阳的灾性,保佑他长命百岁。
幸运的阳阳,他一个人在活两个人,一个人替那至少两千个小朋友享受父母的
关爱。我明白了他幼小的眼神中的忧愁和压力。他替妈妈拿碗、递东西,他撒娇、
闹脾气,他好像在讨好妈妈,又像是在反抗妈妈。他感受到了那无处不在的双重眼
光和双重情感。当妈妈那悲伤的、含泪的眼睛投向他的时候,一大片阴影立即笼罩
着他。他还不明白那是什么,但是,他一下子安静了,他又成了妈妈的乖宝宝。
我们来到离万家窝子三十多里的—个县城找王家传有,他在这里的一家电镀厂
上班。这一群在青岛的梁庄人,传有混得最好。他来得最早,被工厂派到浙江一些
地方学习了电镀技术,成为技术员,现在又是工厂里的车间主管,工资比光亮叔高
很多。
从上午十来点钟到下午三四点钟,他们三个人一直在聊梁庄。不管到哪个地方,
只要几个梁庄人聚到—块儿,说到梁庄的时候最兴奋。通常情况是:坐了一天,喝
酒、聊天,滔滔的话,说一个又一个村里的人,一件又一件村里的事,怎么也转不
到我的话题上来。到最后,所有的男人都喝醉了,高声吵啊、骂啊、笑啊,女人们
一边埋怨着男人,一边窃窃私语着。说的还是梁庄。
传有喝醉了,搂着父亲,叫嚷着:“二叔,你说我到底咋样,他凭啥欺负我?
他凭啥看不起我?”传有唾沫飞溅,一张大脸红通通的,光亮叔的黑脸也变成了关
公的红脸,跟着传有在一起骂着。在一旁的我实在弄不清楚他们在说梁庄哪一年陈
芝麻烂谷子的事儿。
传有身材宽广,结实粗蛮,他的小拇指少了一大截,两个手腕上有几个很大的
伤疤,说是刚开始干电镀,不知道深浅,经常受伤,全是氰化物所赐。他说话有点
南腔北调,一喝酒,穰县的、安阳的和青岛的,各种声音都出来了,搅在一起,不
知道究竟是哪里的口音。说到老婆,一口—个“人家”,“人家身体不好”、“人
家非要买个电脑”……很娇嗔的样子,这使得肥头大耳、粗鲁直率的传有又有一种
意外的可爱。我强拉硬拽,才把他拽回到我的话题上。
干的时间长了,都了解这些东西。氰化物是世界上发现的化学物质当中,不算
辐射的,最毒的,小米粒似的,一分钟就能把人毒死。你要是在医院急诊门口吃的,
未必能救活。毒,吃进去,跟氧气结合的速度,要高出几百倍,人最后是缺氧死的。
所以废水都是偷偷排到海里。
镀金厂里面分很多种类。国防里面,也用镀金。炮弹什么,武器都用,工业也
用。拿汽车来说,轴承上面镀的全是铬。最毒的是铬。在人体里排泄不出去。人容
易得白血病。像我们裤腰带上的金属扣,都是镀金,上面镀的是镊,亚洲人一般不
过敏,欧洲人对镊都过敏。
厂里雾气都很大,从呼吸道进去,相当于慢性中毒。要是按国家标准来说,根
本都不该有这些厂,连造纸厂都不该有。人家都说造纸厂污染大,就像咱们湍水上
游那个厂,坏了一条河,可和这个七起来,差远了。污水处理厂,按现在的规模,
它们根本处理不过来。俺们这里污水处理厂还是环保局直属的。大沽河,再到胶州
湾,再到大海里。现在还好一些,原来直接就排,有时候逮个小蚂蚱什么的,往里
一扔,一会儿就死了。
中国和韩国建交是一九九二年,我进那个厂是一九九零年。韩国人靠换工厂的
名字来免税。说是免税,还不够交别的。一个厂逢年过节,送多少钱?有些知道了
能吓死人。以前我们在××区的时候,一个所所长,跑到厂里,给老板说,该给单
位发福利了。老板明白得很,不用说,那肯定得给,几万几万给。所以,免交国家
的税了,国家没得住钱,个人的口袋装满了。现在一吨二十八块钱的污水处理费,
真正用到污水处理的最多三分之一。其他钱都到哪儿了?谁也说不清。
工业园用的药品全是剧毒的和腐蚀性的。是在匿定的地方存放,固定的厂家销
售,不让在市面上流通。国家是要控制范围的,只要挂牌的电镀厂,必须通过公安
局审批。每个月用多少,得到公安局报个案。但是,大部分都是走私的,哪有从正
规途径弄的?
专家们只谈理论,没有见过有多毒。说要通风,都只是说说。专家来着,一人
一千块钱,说,改正改正。好,改正。就算过关了。我参加可多这样的会议。专家
说,尽量不用贵金属,用柠檬酸金来代替,可以通过代替减少污染度,不含氰化物,
但是,含量比氰化物金低,前者百分之五十,后者百分之六七十,两者价格又一样,
所以,厂家选含氰化物金。说得很好,实际运用少,因为出货率太少啊。特别是外
国人,都想着,与我啥相干。我又不在这儿生活。我能省钱就省钱。像俺们了,就
买一瓶柠檬酸金,给专家面子,一瓶两万多呢。拿回来扔到那儿,也不用。
每手都有很多安全考试,都是我去考的。卫生方面,安全管理证,消防证,卫
生证,年年考,都是照抄,抄过六十分就行,肯定过关。还有考前串讲,统一学习,
专家在上面讲,下面人该干啥干啥。
我在的这个厂最坏。现在是韩国老板的中国情妇在管着这个厂,她千方百计替
老板省钱。过节费、假期都没有了。老板说礼拜天全天全部人加班,她非要给老板
省钱,只用三个人。去年放假放八天,今年假也没有了。韩国人刚来都还行,一来
二去,被这些情妇们弄坏了。
我现在说起来是车间主管,啥家也不当。以前老板情妇没来,厂里的钥匙都在
我这儿。情妇来之后,想要钥匙。她也没给我说,有一次半夜需要加工原料,我去
开门,开不开,一问,她说钥匙换了。我说,换,换吧,我还能多睡会儿觉。她是
防我,怕我偷东西。老板说了几回,人手不够了赶紧找,这情妇也不说不找,每次
有人来应聘,她给人家开工资开得很低,根本都干不成,变相地不让老板招人。
她就是在老板面前献宠,让老板看,你看,我给你弄八个人,叫他们干十六个
人的活。十六个人的活,让八个人干,这不是让人疯吗?人肯定要累死。她不管,
她只管少进人多干活。所以,我常说,自己人坏起来,比外人要坏得多。好几次我
都要走,她不让我走,我一走就剩七个人,没有人懂技术,她连工都开不了。
今年夏天,引风机坏了,那个情妇就是不修。天最热的时候,特别是氰化物那
个房间,是剧毒。呛得都受不了,热气往上冒。这种情况都有一个月。一进去,都
捂着鼻子捂着嘴。不敢呼吸,刺激得很。我直接给老板打电话,老板也不管,说让
情妇弄。她还是不修。等到发工资时,情妇对我说,这个月电钱省了不少,以往六
千多,这个月是四千多。我心里说,你妈那个×,都是拿命玩的,你还说省钱了。
你说她还是不是人?
她连水都不让大家喝。以前送水的是一次送十桶,后来她让人家一次送两桶。
根本不够喝。有几次,没办法,只好我出去给大家买点瓶装水。就是为了节约,前
几天,嫌人家水贵,干脆不让人家送了。妈那个×,一心给老板省,学着坑工人。
发工资,老想少算给人家一些。人们都恨死她了。
还出了一件事。咱一个小老乡,俺们叫他飞,才不到二十岁。干活时间不长,
把铜链子泡在硫酸里面,黄铜架全部坏了,那个链子值一千六百块钱。要说扣个两
三百块钱很正常,也算是正常的次品。结果那个情妇谁也没说,到发工资时,直接
扣了一千块钱。一个月满打满算还不到两千块,等于是那个月的工资没有了。飞眼
泪汪汪来找我,问,哥,这咋办?我说,飞啊,既然她工资已经都发了,我去也要
不来了。那边的铜版是新换的,该拿拿走算了。既然她事儿做这么绝,咱也没办法。
出门打工,出点次品,罚一千啊,那太厉害了。也太不是人了,太不把人当人看了。
其实,车间里的东西她根本不懂。铜版一个月消耗多少,她根本不知道。客不
舍得请,工资也不涨,八个人干十六个人的活,出点不良活一下子就罚一千块钱,
太狠了。这几个人干活都挺实在的,虽然人少,也没有给你捣蛋,一个月给你省一
万多块钱。她越来越不是人。
你做了初一,我也不得不做初二。既然她事做这么绝,咱也没办法。以前我拿
住钥匙的时候,工人都不拿东西。你这么狠,我也管理松一点,也算亏处有补。三
十六个铜版总能腾出来六个,活干好,也不显眼。一个铜版也能卖几百块钱。大家
拿去卖了,钱分分,也算是发工资了。
传有的话里有几个关键词:韩国老板,中国情妇,翻译。青岛靠海,离韩国近,
坐飞机一小时二十分钟就到了,所以,韩国人多来青岛开厂。韩国人需要翻译,而
东北延吉—带朝鲜族很多,大多精通中文和朝鲜语,因此,这些东北人就来到青岛,
做翻译,兼外事联络员、工厂监工、眼线等。这形成了他们的—个职业链条。而中
国情妇则是普遍特色,大部分暂时充当老板娘的角色,帮老板管理工厂。工人恨老
板,但更恨这些“吃里爬外”的自己人。传有讲到“中国情妇”,充满鄙夷和愤怒,
那愤怒远远超过他对韩国“鬼子”的愤怒。他把那韩国老板叫“神经”,光亮叔管
他们老板叫“鬼子”。
光亮叔也在一旁激动地插话:“我非常恨这种人。俺们厂里有老乡拿厂里的东
西,另外的老乡给韩国老板说小话,最后,老板把老乡开除了。都是些坏家伙,硬
是跟外国人一心。那次新华也受牵连了。我气得不行,那就是汉奸干的事!老板看
不见,拿点东西,外国人的东西又咋了?那不叫偷。咋,咱受的欺负还不够?就不
兴反抗一下?
“后来,那几个老乡被开除了。他们找着那个告状的老乡,叫他赔钱,叫他下
跪。这个老乡赔了人家几千块钱,还请大家吃了一顿饭。后来,夜里,几个人拿棍
子在路上候着他,把他头都打烂了,缝了好几针。新华窝囊,没去要钱。我说,新
华,你不行,你得去要。他说,咋去要?哭成啥了,就差下跪。我说,他干那坏事,
说小话时在于啥?打他不亏,自己人欺负自己人。
“你不知道,韩国老板打工人,那可是厉害得很。怀疑工人偷东西,就雇黑社
会的人来打。弄在黑屋里,脸蒙上,打,烟头烧,打晕了用凉水泼,醒过来再接着
打。后来都上报纸了,那老板赔了几十万。就这,有些汉奸还给人家当狗腿子,偷
死他都不亏他。”
“汉奸”,光亮叔把这些打小报告的、整治自己人的中国人称为“汉奸”,却
全然不觉得工人拿厂里的东西有什么不对。“那不叫偷。”为什么?因为工资太低,
因为受欺负,因为有理难申,因为老板对工人太狠、不把工人当人,还因为,他是
外国人。这些因素交织在—起,形成了光亮叔对“正义”、“汉奸”、“偷窃”的
新的理解。
传有讲的则是另外一种状态,“既然她事做这么绝,咱也没办法”。这些粗杆
子农民工以怠工、偷窃、破坏的方式来弥补损失,以伸张他没有得到的“正义”。
美国农民政治学家詹姆斯·C ·斯科特把这一消极怠工形式称之为“农民反抗的日
常形式”。这一日常形式不会成为头条新闻,不会引起剧烈的社会震荡,但是,却
是一股强大的暗流。这一暗流以隐蔽的、负面的方式存在,如怠工、偷盗、破坏、
吵架、装糊涂、诽谤等方式,它阻碍着农民在城市化进程中的心理嬗变。我们通常
会把这些归结为农民的劣根性,但其实,这却是一个弱势群体,一个有强烈的被压
迫感的群体所唯一拥有的反抗方式。他们的反抗只能以匿名的、不合法的方式进行,
或者说,这是一种自救式犯罪。
光亮叔讲到他们在二零零五年所进行的一次公开反抗,那次反抗以政府的消极
处理和老板强力的镇压而结束。那一年,他们星期六、星期天经常加班,老板不给
钱,说是工资里面就包含着这些钱。有一天,他们几十个工人就打出租车去青岛外
资企业管理处告状,管理处说是市劳动局管,他们就跑到劳动局,站在门口,说不
处理就不走。这样,劳动局派人去调查,开出一张罚单。
待这些工人回去之后,老板问大家为什么不上班,其中—个老乡说,星期天你
让我们上班,不给钱,这不合理。老板说,你先回去,反省反省,等通知你再来上
班,明天你先来把工资领了。当天晚上,这个工人就被打了,第二天早晨人们发现
他躺在路上,浑身青紫,奄奄一息。过了一段时间,又把另外几个他认为挑事的工
人打了一顿。都是在夜里,一群人呼啦上去,一顿暴打,就跑了。
光亮叔说:“这事都过去一两个月了,老板又找到我,说,老梁,你是老员工,
据说是你带的头?我说,我没有,你说‘据说’,你把人叫来,咱们对个证。他说,
这个人不能给你说。我说你不能说我就是我。他问我,那是谁带的头?我说不知道,
乱哄哄的,看不清楚。他说,这个事不再说了,以后好好干活。那天老板找我时,
我就想着,完了,这次要干不成,估计要挨打。挨打我不怕,大不了拼命。他要是
开除我了,我还舍不得这工作。主要是我干的时间长了,工资涨了一些,这要是走
了,到别的厂,又得从头开始。就是到现在,老板还在追这个根。”
我特别想问光亮叔的也是:“是谁带的头?”“通过什么样的方式大家就商量
好,就不上班了,就去打出租车了?”我希望光亮叔们能够找到一种与老板、工厂
对话的方式,这一方式是有组织的、可持续的并且有效的。它不是以“非理性的”、
“暴民的”形象,而是以一个现代公民的理性形象出现。但是,这些事件都只是偶
然的、个体的事件,不具有连续性和社会性。
“你说死人的事儿,那可多,光咱们老乡就好几个。李营一个娃儿,叫国子,
七窍出血死的,下午干活好好的,晚上十二点,躺在床上,说是上不来气,送到医
院里就死了。鼻子、嘴巴都有血,现在想想,肯定是中毒死的。有人就去说,那你
厂里得赔偿。‘鬼子’非常硬气,说,行,解剖,解剖费我掏,与我有关,我赔;
与我无关,解剖费得你掏。国子他老婆领着两个娃儿,带着他爹,从老家赶过来,
穿得可烂,他爹头发全白了,看着真是可怜人。‘鬼子’说,给你三万块钱,就这
么多,你愿解剖就解剖,不愿解剖就拿着钱走。后来也没解剖。听人们说,他老婆
害怕万一解剖出来与人家无关,连这三万块钱也没有了,人财两空。就把钱拿住了,
人火化了。火化完之后,‘鬼子’又假惺惺地给他老婆说,你可以在厂里干,不管
你自己挣多少,每月另外给你五百块钱。听着怪诱人,国子他老婆也没有在这儿干。
根本干不成,两个孩子呢,没人管,就又回去了。”
“这种事多得很。另外一个也是咱们那儿的,二十五六岁。他是跟翻译吵架,
翻译打了他一巴掌。吵完之后,回去自己喝酒,睡着睡着死了。那脸的颜色都不正
常,有人说,酒与毒混在一起了,加重毒性。咱也不懂得。最后赔两万块钱。老板
出的主意,让那个翻译跑了。还有咱们那儿万坡的,干完活回家,坐在那儿看电视,
看着看着一出溜死了。都与电镀厂有关。有关是有关,你又没有证据,又不是死在
厂里,谁管你?”
“小柱也算一个吧。骑自行车上班呢,走在路上就歪下去了,就再也起不来了。
肯定与电镀厂有关。当时人们都说,他要是倒在厂里就好了,就可以要点赔偿。当
时俺们也想着找厂里,可是人没在工厂里倒下,你找人家有啥用?梁峰后来为啥不
在这儿干了?与这也有关。他小叔死在这,他心里能美?另外,他的脸经常过敏,
可厉害,整个脸都是红肿的,说明还是有毒。像俺们这样皮糙肉厚的,没事,还能
扛着。”
我们和光亮叔又到瘫子舅舅家聊天。瘫子舅舅今天的精神不好,表情有些痛苦,
我们说的又是死啊死的问题。
关于小柱,他的打工轨迹,他的生活经历,从万国大哥、万立二哥、光亮叔和
梁峰等人支离破碎的叙述中,被我慢慢理出了一些头绪。
一九八九年,小柱十六岁,那时他刚到北京,在北京的一个煤场上班。他们两
个人要在一个晚上卸完一车的煤,因为用力过猛,从车上摔了下去,摔到下水井里,
把腰给摔伤了,好多天没有起来,后来煤场不让他干了。小柱回梁庄治病。
一九九一年,在河北铁厂翻砂。那地方污染很重,如万立二哥的叙述,“一堆
堆铁在地上烧,铁沫子乱飞,我们用铁锨扒拉,又烤又烧,每个人都像鬼娃儿一样,
嗓子成天像被烤煳了”;在安阳的刨光厂也干过,也是“铁沫子满屋飞,噪音大得
很,刺耳刺心,我听着头都晕”。在那段时间里,小柱一直流鼻血。
这中间,小柱还干过刷漆的活儿,大哥去看他,发现他也没戴口罩。按照北京
梁安舅舅的话说,干刷漆和喷漆的活儿,那吐出来的唾沫都是绿颜色的。
一九九二年到北京。当一段保安,在一家乙炔厂干一段,然后在家具厂上班,
抬各种沉重的木材原料。因为打架,被开除。又回梁庄。
一九九三年,又回北京,做保安。一九九五年人口大普查,小柱被遣送到安阳。
在安阳一家砖厂干活,有看守看着。小柱逃跑,再也没有回过北京(这是当年小柱
和我聊天时当冒险经历讲的)。
一九九五年夏天,小柱到青岛电镀厂,在那里工作将近六年时间。二零零一年
农历二月五日,在去工厂的路上,小柱突然倒地,重病,送回南阳。据二哥的描述
:“俺们到南阳车站去接他时,脸都不像样,都黄着,都没劲了,老大峰和光亮搀
着他,腿都直不起来了。在医院时,大便都发腥,拉得都是血汤子,最后转成并发
症了。内脏全都坏了。”这是小柱刚发病的情景。
短短不到两个月,小柱已经到了后期,医生告知家属,再治下去也于事无补。
小柱回到梁庄家里,在镇上开诊所的哥哥和嫂子经常去给他输液。据哥哥和嫂子的
描述:“咳嗽一下,血都喷得老高。”“小柱吃不下去饭,只能靠输液和一点流食
生活,喷出来的血都有点发臭发腥了。”
“百度百科”上这样介绍氰化物中毒的尸检所见:“死亡迅速者,全身各脏器
有明显的窒息征象。口服中毒者,消化道各段均可见充血、水肿,胃及十二指肠黏
膜充血、糜烂、坏死,胃内及体腔内有苦杏仁味。吸入氰化物中毒死亡者,大脑、
海马、纹状体、黑质充血水肿,神经细胞变性坏死,胶质细胞增生,心、肝、肾实
质细胞浊肿。”
“消化道各段均可见充血、水肿,胃及十二指肠黏膜充血、糜烂、坏死”等,
这些表现和众人的叙述有相似的地方,即使不能完全断定小柱的病症就是氰化物中
毒所致,最起码,也有相当大的关系。但是,谁去认定这些呢?一发病,光亮叔他
们就想着要送回梁庄,因为在青岛根本没钱医治。回到南阳,医生也只按照胃病来
治,没有检查与氰化物中毒之间的关系。万国大哥和万立二哥没有能力,也找不到
门路去告状,厂里也像不知道这些事情一样,装聋作哑。再说,即使是真去告了,
闹了,最终也可能是人财两空。因为你没有死在车间里;因为电镀厂氰化物的蒸气
中毒,不是明显伤害,它是一点点入侵,一点点破坏,到真正死亡的时候,很难找
出理由。
二零零一年农历三月十九日,小柱在梁庄去世。小柱的打工史也是他的受伤史。
从十六岁在煤厂干活起,到铁厂、刨光厂、乙炔厂、家具厂,再到电镀厂,最后到
他倒下的那一天,整整十二年,他一直在污浊的工作环境中辗转。他头顶的天空没
有晴朗过。
这些无名死亡,这些慢性中毒并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在青岛,在无数个青岛,
这些事件都只变为家庭的悲伤,变为一种莫名的消沉,没有在公共层面引起任何的
回响。除非像郑州那位矽肺工人那样,开胸验肺。但即使如此,又怎样呢?每年仍
有无数的农民工矽肺病人产生,他们已丧失劳动能力,被辞退或无声死亡,又有谁
去认真听他们那艰难的呼吸声,去关心他们瘦骨嶙峋的身体和无声无息的死亡?小
柱也已经死了十一年,他所在的工厂,从青岛市郊搬到万家窝子,可是,车间的环
境改善有多少呢?那蒸腾的、滞重的蒸气还是如此浓厚地“环抱”着工人们,“环
抱”着土壤、空气和不远处的大海。
小柱的死,到最后也原因不明。—个无名农民的无名死亡。无论是李营的国子,
万坡的那个娃儿,还是在中国大地各个工厂间流浪并死亡在外的人,很多人的死亡
都原因不明。
四十岁的“老太婆”
在和瘫子舅舅闲聊时,意外得知云姐也在青岛。我一下子非常激动。云姐,二
姨家的女儿,她与我妈妈长得特别像。我天然地认为,从她身上,可以找到妈妈的
影子。她的善良、温顺,她的笑容、勤劳,都有血缘的传承和流动。
父亲和她通电话时,我隐约听到那边云姐迟疑的、不知道如何表达感情的声音。
和父亲约好,我们明天上午去看她。过了二十几分钟,她又打过来电话,和父亲商
量,说能不能下午去看她,她想上午去上班,下午不去,这样,工厂就不会扣她的
全勤。父亲问她全勤是什么意思。云姐说,就是一个月一天假不请,包括星期六、
星期天,这样,一个月多给五十块钱。父亲一听,有点生气,又有点心疼,说:
“云,别上这个班了,你能一个月不歇一天?那人不累死?明天我给你补这个工资。”
云姐嗫嚅着,解释几句,在父亲的坚持下,说那好吧。放下电话,父亲不停地感叹
:“一个好女子,命咋恁苦?为五十块钱,一个月都不休息一天,那会累成啥样啊?”
云姐的丈夫在国庆节期间刚去世。说起云姐夫,我模糊记得他白净的面孔,很
秀气,和云姐非常般配。那时候,没有人想到,他会成为一个酒鬼,真正的、无可
救药的酒鬼。
后来的事情我们知道的都很简单。表姐夫喝酒太多,逐渐影响身体,不能劳动。
家里、地里所有的活都只云姐一个人干。父亲给我讲,有一年他经过云姐的村庄,
去看云姐,发现表姐夫被用绳子拴在屋子里,他自愿的,他怕自己忍不住跑去喝酒。
云姐一个人在地里挖花生,随身携带着干粮,她的三岁多的小女儿就在地头爬着,
跟着母亲一起吃干粮。以后,云姐出去打工,大家的联系也就越来越少了。
云姐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老,略带枯黄的头发束在后面,露出她仍然秀丽的
脸。看到我们,她一直嘿嘿笑着,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她十八岁的女儿甜甜,
十四岁和她一起来青岛,在这里的一家电子厂上班。
坐在房间里的小矮凳上,不可避免要说起刚去世的表姐夫。云姐并没有特别的
伤心,也许这是早就意料到的结局。她拿出相册,让我看,说:“人长得可不错,
也有手艺,都想着我找了个好家儿,谁知道,他能成这样?”
俺们是一九九一年结的婚。他人可好,也善良,脾气也好,就是有这个毛病,
非要喝酒。一九九二年,到广州一家电子厂干活。没干多长时间,他就不想干了,
也就是因为好喝酒,到处偷偷欠债喝酒。俺们又到山西运城砖厂去干活,那时候我
怀着蛋儿。
我在那儿,一个人要做十几个人的饭。天天挑水,大缸两个,得十来挑水才能
挑满;天天还得轧一大盆子面条;天天蒸馍,蒸两次,两大筐。也不知道那时候是
咋过来的。他一喝酒就睡那儿,喊死都不起来。偷偷预支工资,到代销点买酒喝,
没有钱了就欠。干了一年,就赚了千把块钱,还欠人家代销点几百块钱。俺们又是
偷偷跑了。
蛋儿两岁两个月时,我又上温州,都说上那儿行。我说那我也去。种庄稼真不
行,累死了也落不来啥钱。那天晚上,车离开的时候,娃儿哭得不得了,他也哭得
不行。父子俩都在哭。甜甜在上初中,一个礼拜回来一次。我走之前,娃儿意识到
我要走,前后不离我。我也是哭着走的。在温州服装厂,一个月能挣个千把块钱。
从温州到家,是一百五十块钱的路费,舍不得回来。
那两年,我一分钱没花,全部给家里了。一打电话,我就忍不住说他,只要求
你不喝酒,身体弄得好好的,我在外面挣钱,你在家里,把俩娃儿拢在一起,像个
家,这也行。我累死累活心里高兴。不行。喝到吐血,挂水输液,这几天算不喝了,
一好,就又喝。为他喝酒,把我气疯。最后,他也可怜,我也可怜。
这也怨咱窝囊,要是我厉害点儿,或者能管住他。他死了也好些,活着也是活
受罪。
二零零七年放假,回家过完年,我就带着甜甜一块儿来,那年甜甜十四岁。来
这四年,一开始发六七百块钱,后来一千多点,都高兴得不得了。一年一涨,一年
一涨。我在厂里从来没有过过星期天,一直是满天上。节假日不放也都高兴,加班
有钱。一天都舍不得休息。
我是在干燥剂厂干活。别看那一个个白的圆的颗粒很干净,制作过程可脏得很,
累得很,你就想吧,就像在面粉厂一样,一天下来,浑身白,非得天天洗澡。俺们
干这个活,一个月比人家多五十块钱灰尘费。
早上七点上班,六点五十得到厂。六点起来做饭,舍不得买包子、豆浆,俩人
得好几块钱,自己买个馍、煮点粥,还是便宜得多。一天工作十二个小时,强度很
大,至少十个小时是满打满干。你就是不干活,也不让出车间,活干完时,想偷个
懒,摊个袋子坐在地上,有时坐在倒胶的桶上。大家都愿意加这个班,单指望上白
班,一天就四十八块钱,根本挣不来钱。加班一小时六块钱,这时候最高兴。从早
晨七点干到晚上九点,一个月能发到两千七八百块钱。
满勤奖是五十块钱,我今天不去,这个月就没有了。来这四年,从来没有请过
假,一个小时都不请。天天上班,礼拜天更要上班,不叫加班要求着加班,全指望
星期天加班挣钱。一天五十五块钱,加班都愿意。要是说过个礼拜天,大家还不过
呢,没钱,谁舍得过?
老板也精得很。像我们那个活,同样的量,原来十二个人干,现在变成四个人
干。这还不说,现在活又增加了,原来每天定量八袋硅胶原料得干完,现在变为十
二袋。都想着赶紧干完,好歇一会儿,可是不行,你要是干得快了,老板又加量。
累得不得了,你先干完了,第二天老板又加量。
俺们的活是厂里最累的,最自由的。干熟练了,十二个小时的活,十个小时都
干完了。不敢叫老板知道,老板知道了又要加量。你知道俺们是咋干的?一站就站
几个小时,一动不动,只有两只手来回动,加料加水。一上午下来,腿都站肿了。
站成习惯了,就想着一口气干完。
后来加到一天干二十五包,现在可好,又加到五十包,工资就长了五块钱。是
被人家逮住了。我们干完活之后,在另外一个车间站那儿烤火呢,在那儿闲聊天。
结果主任没走。逮住之后,直接减我们两小时加班时间,原来从早七点到晚九点,
现在变为从早七点变为晚七点,少给我们两个小时加班费。再狠也没有老板狠。
为啥不歇着干着?主要是不想戴口罩,戴几层,太闷气。想着赶紧干完了可以
摘下来。这活儿很脏,非得戴口罩,机器一开,满屋子都是粉屑。领导一般都不往
车间进,我在这个厂四年,领导连一次车间都没进去过。
去年我还买了一件衣裳,你看,就是身上这件红毛衣,甜甜非让我买,太红了。
我都不敢穿。今年我都打算了,啥也不买了,赶紧攒钱,先把房子盖了。现在手里
也没有多少钱,南水北调占地,补了一万四五千块钱,我自己有两万多块钱。就这
么多。那两年工资也不行,就算今年才挣点钱。我身体行,就是整天好感冒。我再
恶干几年,甜甜再帮我三两年,估计到时能盖起个房子。
我喜欢干净,收拾得干干净净,买几样家具,也算是个人家,我自己也过两天
清气日子。蛋儿这个娃儿机灵,就是不爱说话。等他大了,他有本事了自己盖。不
过就是盖了房子,暂时也不会回去。甜甜真是懂事。十四岁出来,一直在电子厂干。
她不愿在这儿,说冬天太冷了,想到广州去看看。我不行,我离不开她,在这儿,
是个亲人。我不想走。她在这儿,就是因为我。
蛋儿今年都十岁了,才上小学二年级,在咱们城里上寄宿班。成绩差得很,就
不进教室,不写字。坐不住,在班里发急,都说有多动症。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前
段时间,寄宿班的老师来电话,说语文、数学考了三十分。拼音啥也不会。学费贵
得很,半年两千六百元。现在一个月才放一次假,我给他奶奶打电话说,多到城里
看他几趟,给他买点好吃的。想着没爸了,可怜巴巴的。蛋儿我有亏欠,有几年我
都没回去,没有管过他。现在还是管不了他。
今年春节我是不想回去,这“十一”刚回去过,再回去,太花钱了。又想着蛋
儿咋办?我和他姐都不回家,他肯定心里不美。
云姐在叙说的时候,甜甜一直坐在云姐旁边,也不说话,就那样听着妈妈讲。
我问甜甜,你还记得你妈不在家过年吗?甜甜笑着说,可记得,老觉得她不在家过
年,想着叫她回来,她不回来,我那时候都知道她是生我爸的气。
我说:“云姐,你得过个星期天,学着逛逛商场什么的,也给自己买件衣服。”
云姐笑起来:“我又不出门,穿啥都一样,我是一到商场头就晕。”
“你还年轻,将来还要嫁人呢!”
云姐的脸“腾”一下红了,说:“嫁啥人?我是不嫁了,伺候人够了,我就想
清气。再说,我都老太婆了。”
“俺们那儿都是我这年龄的,老太婆了。”这是云姐刚才在讲述她们车间情况
时随口说出的话,她真的把自己看作是“老太婆”了。云姐,一九七一年出生,四
十岁,典型的“七零后”,在城市,关于“七零后”的叙事才刚刚开始,刚刚进入
历史的视野。
无论做什么、说什么,云姐都还是笑笑的。但是,那不是平和、安静的笑,她
的笑饱含着一种懦弱、担心和害怕,她甚至连对自己的哥哥都有—种过分的感激,
她觉得她不配兄长的关怀,因为她太过贫穷,因为她的生活不够体面。她现在最高
兴的事就是能够加到班。她高兴加班,因为只有加班,她—个月才能挣到两千多块
钱。所以,从下午六点下班到晚上九点钟,那三个小时,是她干活最舒畅的时候。
我让云姐带我到她的工厂去参观一下。她说,现在的这个工厂肯定不让进,管
理很严,但可以去以前的厂区看一看。绕着村庄外面的一条河,上桥,过一条灰尘
漫天的公路,在公路边,一个有着铁门的厂子,那就是干燥剂厂。门口两只大狼狗
朝我们狂叫,看见云姐,往后退去,它们还认识云姐。云姐带我走进空荡荡的车间。
所谓“车间”,其实就是一个简陋的敞开式的操作间。一排像搅拌机那样的圆方筒
横着,筒旁边有一根像水管一样的弯曲管子,还有一个手柄什么的。旁边是几堆堆
得很高的袋子,这袋子就是制作干燥剂的原料。她站在筒面前,给我演示她如何工
作。空荡荡的简陋的车间,没有任何意味,没有任何生机,也没有任何色彩。云姐
说,这个车间其实还好些,新车间是全封闭式的,人完全被关在里面。我想象着机
器开动的时候,瘦小的云姐站在漫天粉屑里面的情景。我无法想象,因为这车间如
此敞开,那粉屑是要飞到外面,飞到公路上,飞到天空中去的。
下雨了。大的雨滴扑扑地滴落在地面上,把厚厚的灰尘砸起老高。胶州这边的
灰尘很厚,很细,这是我所没有想到的。想象中的海滨地方,应该是蔚蓝的大海,
整洁干净的青石路,没想到和中原的梁庄更相似。坐在小面包车里面,云姐和她的
女儿送我,灰色的天空下,云姐的红毛衣鲜亮亮的,格外抢眼。她紧紧靠着女儿,
仿佛一个迷失的孩子,从身体到精神,都没有任何力量,完全依赖别人。她的十八
岁的女儿勇敢地迎接着妈妈的身体,支撑着她。还好,亲爱的云姐,她有一个女儿。
几天时间,我把这万家窝子也转熟了。
光亮叔住的这一边都是低矮的趴趴房。另一边是崭新的楼房,万家窝子的居民
大多搬到那边居住了。村支部是一栋两层的上下二十多间的崭新楼房,前面是宽敞
的水泥院子,一座围墙,一个大铁门。光亮叔说:“我们来时啥也没有,就几座烂
瓦房,现在,多气派,都是电镀厂给的钱。支书家两部车。老百姓还是没得到好处,
最多就是出租个房子,一年一两千块钱。”
从万家窝子往南走,离村庄不远处,有一个巨大的方形大坑。据说是要进行深
水养殖,但是,现在,上面两米的泥,下面九米的沙子,全被卖光了。挖沙机挖完
路这边,又开始挖路的另一边。
光亮叔告诉我,他们刚来的时候,都是鱼塘,他们闲时还在那儿逮鱼,现在啥
也没有,都成千坑了,就这两三年时间。“谁管?下面和上面都通着呢。从下面往
上看,看得很清楚。从上面往下看,都隔着一层雾,根本看不清。搞工程都是通过
关系。黑社会抢工程,百十号人,穿着黑西服,戴着墨镜,手里拿着棍子,说,这
个工程我包了。”
往远处看,我才注意到,那个小山形状的是一个新的垃圾场,异味在上空弥散,
越呼吸,越让人窒息。碾轧车在上面一次次来回轧,把垃圾堆轧实,下面用黑色铁
网网住。那几天,我来来回回从那儿经过,碾轧车一直在上面来回碾轧,这样轧起
作用吗?垃圾就这样消毁掉吗?
再往前几十米是一条干涸的河道,河道两边是一丛丛的芦苇和灌木林,河上有
一座老桥。河边的道路被完全毁掉了,坑坑洼洼,不断有深陷的大坑出现在路中间。
傍晚七点半左右,万家窝子完全黑了。我们去工厂门口转悠,工人三三两两从
工厂出来。有的骑着自行车、电动车一闪而过,有的借着昏暗的街灯在路边菜摊买
菜。光亮叔跟大家打着招呼,然后,不时地把我拉过去,说这是李坡的谁谁谁,他
姨家是咱梁庄的;这是胡寨的谁谁谁,他姑夫是咱们梁庄的;这又是谁谁的什么什
么……都是穰县老乡,大家好奇、惊喜地和我打招呼,有的热情地邀我去他家坐坐。
过去之后,光亮叔会说,就是他,那年兄弟吵架,失手把他兄弟戳死,坐了好多年
牢。那个案子轰动很大。在想象中是—个土匪式强悍的人物,没想到,竟然只是—
个瘦弱的中年人。就是他,在这里混个女的,他老婆来骂过多少次,今年那个女的
自己走了,回家结婚了。这万家窝子已经被光亮叔他们塑造为另一个梁庄。
我们又遇到厂里的翻译兼车间主管,第一天我去工厂的时候就是他把我赶了出
来。光亮叔邀请他到家吃饭,没想到他真的来了。矮胖的翻译还不到三十岁,据光
亮叔讲,他的月工资有七八千块钱。他已经在县城买了房子,老婆住闲,接送女儿
上幼儿园。讲起工厂的污染、老板与当地官员的勾结及如何逃避政策的管束,这个
翻译也是义愤填膺。当然,他不会讲他和工人之间的矛盾。他走后,光亮叔呸了一
口唾沫:“说得可美,转过脸就是狗腿子。”
东北翻译坐到九点多,还谈兴很浓。父亲耷拉着头,已处于蒙陇状态;光亮叔、
新华小心陪着,防止自己打出哈欠来。阳阳已经睡熟。丽婶在—旁给我使眼色,让
我到院子里去。出来后,她悄声对我说,走,咱们到你瘫子舅那儿去。她告诉我,
她们几个妇女一起信主,隔几天就在一起祷告,学唱赞美诗。光亮叔对此持反对态
度,但也不过分阻止她。
瘫子舅舅在看电视,几位中年妇女,围在小桌子旁,头挨着头,正专心地唱赞
美诗。她们唱得走腔撇调,悲苦异常,有河南豫剧苦情戏的味道。看到我们进去,
开朗的妗子高声笑着,拉我坐下,说:“俺们都是瞎唱,你可别笑话。”不会开谱
子,也没有人教她们,就凭着听戏听来的腔调唱了起来。我说:“让我开个谱子试
试吧。”她们很惊喜地看着我。当年的师范生,音乐是必修课。一九八零年代后期
所有的流行歌曲,全部是我自己开谱学唱的。但是二十年过去,我已经成了—个五
音不全的人。
我找了一首曲调较为简单的赞美诗,《慈父上帝歌》:
上帝待我有洪恩,
真是我慈爱父亲。
体贴我软弱,
安慰我伤心,
昼夜保佑不离我的身。
忧愁变喜乐,
患难得安宁,
疑是无路自有光明门。
哈利路亚!
靠着我慈爱父亲,福乐来临。
这应该是中国人自己谱的曲子,旋律熟悉,有点民歌的味道,充满对苦难的倾
诉和某种世俗的喜悦。我唱一句,她们跟一句,她们的神情严肃认真,如饥渴的小
学生。一会儿,她们就自己唱了起来。这几位中年农村妇女拍着手,在暗淡的灯光
下,专注地看着歌词,唱着歌,希望“忧愁变喜乐,患难得安宁”。我的瘫子舅舅,
他庞大的身体坐在轮椅上,如一个被囚禁的巨人,默默地垂着头。在赞美诗的歌声
中,他睡着了。
唱完歌,已经是十点多钟。丽婶带着我,高一脚浅一脚,顺着村庄里的小巷道,
往她那村庄尽头的家里走。遥远的城市朦胧的光,把这村庄衬得更加黑暗、寂寞和
安静。
我想起小柱,想起那些我不认识的死在异乡的穰县老乡,觉得悲伤,但又自然。
在这里住着的人们在经受着和梁庄相同的命运,不只是分离、思念和死亡,而且是
家园的丧失。这丧失是如此自然,随着时间一点点剥落,不予人丝毫觉察,但一经
外部眼光的审视,这几近分崩离析的生存立即呈现出它的残酷。
光亮哥、瘫子舅和传有他们,今年春节都不打算回家。他们也会上街割肉、买
菜,然后下锅,烹炸各种食品,老乡们相互约着喝酒、串门、打牌、聊天。几个唱
赞美诗的妇女也难得空闲,终于可以完整地学一首歌了。大年三十那一天,光亮叔
肯定会骑着他的摩托车,带着丽婶和阳阳,突突突地开三十里地去传有家走亲戚,
因为阳阳认给他们做干儿子,干亲是要在年三十那天走动的。然后,他们喝啊,吃
啊,聊啊,聊什么呢?聊梁庄。那个他们必须要回去的、也巴不得回去的、但是又
不愿回去的、也回不去的家。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