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二零一一年农历腊月初十的早晨,“老党委”奶奶在梁庄去世。享年九十九岁。
“老党委”是村中人对这位老奶奶传奇般的家庭统治角色的一种戏谑的称呼。
福伯对自己的母亲言听计从。梁庄人爱讲—个场景:八十多岁的“老党委”坐在手
推车上,让六十多岁的福伯拉着自己上街,颤巍巍地从大褂里面的一个口袋里掏出
藏在手帕里的钱,给家里买菜。那时候,她还掌握着家里的财政大权。
“老党委”在梁庄声名赫赫,不只是她的长寿,还有她铁一般的家庭统治力。
早年经济困难时期,她安排全家的生产劳动,安排每天的饭食搭配,仔细计划每一
分钱的花销,以应付这十来张都要吃饭的嘴。她要求她的五个孙子和两个孙女,走
有走相,坐有坐姿,绝对不能出去惹事,绝对不能自己找对象,绝对不能打架。凡
在外打架者,回来先向她下跪。
在“老党委”的组织下,福伯家有条不紊,长幼有序,不但安然度过艰难岁月,
并且成为那年代村中少有的殷实家庭。“老党委”一家的孙子孙女们,也总有格外
的温文、通脱和安稳。
但是,她的孙子们对她却爱怨交织。万国大哥对“老党委”奶奶最不满的就是
她的“忍”字诀。当年,他们和老支书吵架,他们家五个儿子,老支书家三个儿子,
如果打架,输赢立见分晓。但是,“老党委”以“忍”为主,坚决不许打架。老支
书在村里大骂福伯,一家人在家里窝着,听着,不能出来。万立二哥认为,奶奶的
高压管理束缚了兄弟几个的性情,没有闯劲儿,也不敢冒险。因此,村中其他人都
出去做生意,发财了,他们却还在蹬三轮,没有发展。埋怨归埋怨,奶奶在他们心
中,依然神圣。提到奶奶或讲奶奶什么事时,他们会肃然一变,敬重异常。
九十九岁,几乎一个世纪。是为喜丧。
在此前的三天里,福伯的儿女们已陆续从各个城市回到梁庄。西安的万国大哥
和万立二哥,北京的万科三哥一家和梁峰一家,内蒙古乌海的四哥一家(在乌海市
卖水果,已有八年没有回过梁庄),深圳的梁磊一家,郑州的梁平、梁东都回来了。
“老党委”的这个大家族,加上媳妇、女婿,外孙、里孙,如今已经扩展为四十四
人,都全部到齐了。
一切都已经准备好。柏木棺材一年年地刷漆,颜色已经发沉发亮,棺材的厚度
也是农村最高规格,“四五六棺材”,底四寸厚,侧墙五寸厚,顶盖六寸厚,整个
棺材看起来敦厚结实、威严大气。“老党委”的寿衣在她八十岁的时候就已经准备
好,七套上好各色棉料和丝绸做的内衣外衣。
腊月初十的晚上,报小庙。万国大哥扶着八十岁的福伯,穿着长袍孝服,戴着
长孝巾,走在最前面。福伯显得很衰弱,一生对母亲唯命是从的福伯,他的眼神里,
有一种突然失去母亲的小孩那种无依无靠的神情。福伯手举一个麦秸扎成的草耙,
草耙上夹一张草纸,草纸上写着“老党委”奶奶的名字:吴兰秀。孝子贤孙们跟在
后面,头上裹着长长的白布头巾。每到—个路口,执事都要放一串鞭炮,烧一堆纸
钱,又向空中撒大把的冥币。腊月十一的晚上,报大庙。整个村庄的人几乎都出动
了。沿着昨天的路,在每—个岔路口,都停下来,烧纸,哭泣。
这位世纪老人,她活着,是—种象征,一种注视,村庄每个人都能感受到她严
厉的目光。她死了,—个时代的象征系统结束了,传统的农耕文明、家族模式和伦
理关系在梁庄正式宣告结束。
腊月十二,清晨六点半钟,天色微亮。出丧。“老党委”的子孙们亲自抬棺,
他们不用假借别人,大哥、二哥、三哥、四哥,梁峰、梁东、梁磊、梁平,再加上
四个孙女婿和重孙女婿,完全可以把棺材抬起来,送到墓中。一路缓慢行走,天色
大亮。昨晚和衣睡在各家的亲戚都赶来,跟在后面,村庄的人也逐渐出来,跟在后
面,走向墓地。
—个村庄里,—个人的死亡也是所有人经历的一次死亡。一次葬礼就是一次心
灵教育;通过哀哭、跪拜、呼唤,在世的人和去世的人,融为一体,共同完成生命
的轮回。在这过程中,观者的悲凉之感会时时涌现,然而也会因熟悉而产生一种温
馨感和归属感。沿着这条路,我们可以找到家,可以走向那里的亲人的怀抱。
“老党委”奶奶的葬礼办完,春节也即将来临。在外打工的人们陆续回来,一
场场的酒摆起来,寂寞冷清的梁庄开始有点热闹和喜庆的气氛了。
夏天的军哥之死及围绕着军哥之死所产生的闲话,尤其是关于南水北调占地赔
偿事件梁庄村民的态度(既愤怒又漠然),我一直非常迷惑。既然关系到人人的利
益,不管大小、多少,都是自己的事、自己的钱,为什么大家都那么不在意?这不
符合梁庄人日常的性格,为了几十块钱,曾经兄弟打架,妯娌翻脸,不赡养父母,
和邻居吵架的事比比皆是。
我决定找—个机会以较为正式的方式让大家谈谈各自的看法。
借着喝酒之机,我把福伯、父亲、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万青哥和梁磊、
梁时(万青哥的儿子)召集起来,以郑重的态度对他们说:“今天咱们关起门来都
是自己人,随便说,说自己心里的真实想法。这件事如果是真的,村委会如果真的
贪污了公共占地面积的钱,你去不去找他们说?去不去告状?原因是啥?”
“啥‘如果’,那清是真的。”万青哥先嚷了起来,“我这两年在家里,啥都
知道,我都给他们算过账了。南水北调占咱队二十二亩集体地,王家二十五亩,韩
家二十二亩,这一共就是六十九亩。一亩赔偿一千七百五十元,这都十来多万了。
毁掉的十八眼井都有赔偿,一眼井两万二。村委说钱先不分,说一方面给村里修路,
另一方面还耕之后,国家毁几眼,拿这钱再打那么多井。说的可好,到时谁还记得
这事儿?咱们队里还有其他钱,老公路上砍的树钱,盖房批宅基地给他们送的礼钱,
砖厂赁出去的地钱,队里每年流动地租出去的钱,都不知道到哪儿了。我算了一下,
只这些,就软三万块。”
“既然账这么清,你为啥不去说?也不去告?”
“我想着我给人家没门儿啊,你就是想整,我一个人也整不犯人家。现在有三
个人站起来,就能够说清楚。但这三个人不好找,出头时都不想出那个头。不是怕
他,主要是不想得罪人。不想公开、正式地得罪人。在我一个人站出来不起作用的
情况下,我是不会站出来的。”
在说到贪污的时候,万青哥铿锵有力,但是在说到告状时,他的声音立即有点
软弱,中气不足了。
父亲带着自我嘲讽的语气说:“说告状,不是逼急了,谁也不会去。人家多抬
举咱,今天送酒,明天请吃饭。村委会也不憨,先把我安置好。把好整官儿的这号
人先弄住。”
福伯嘲笑父亲:“你看,光正都叫人家贿赂住了,还‘老刺头儿’呢!你可知
道了,为啥这两年村委和你走得近了?主要是糊弄住你,不想让你出头。”
“那你咋办?我生病,人家一听说,赶紧往医院去,拿一百块钱看我,我能咋
办?让人家把钱拿走?”父亲提高了声音,替自己辩解。
二哥以一种满不在乎的口气说:“只要不坑我就行。但是多了肯定不行。大面
过得去就行。三亩五亩无所谓。”
四哥说:“咱成年不在家,分到咱这儿也落不住啥钱,咱也不参与内政。坑的
是大家,吃亏了,每个人都吃亏,就算了。”
一向不参与时政的三哥保持一贯的风格:“我对家里没有意见,只要谁不坑我
就行了。过个平静、平淡生活。你不欺负我,我不欺负你就行了。关系太复杂了,
不想参与。”
二嫂在一旁感叹道:“农村这些事,都是些感情。三十年河东转河西。咱不想
吭声,又落不到咱这儿,得罪那人干啥?”
我说:“可是这样大家也吃亏了啊,凭啥吃这亏?钱再少也是自己的钱。钱可
以是小事,权利是大事。这是你们应该得的,是你们的权利。再说,你们不去争取,
只会使情况越来越差。”
“低头不见抬头见,告不成,还落一身臊。二大不是一辈子不待人见吗?啥也
没告成,自己天天挨批斗。”四哥并不同意我的看法,又拿父亲做现成的例子。
二哥说:“啥权利?当官的,落一点吃喝,不然饿死了。你不叫人家贪,指望
啥?”
父亲说:“弄个新官更不好,肚子空着,还得吃,贪得更狠。”
大哥接着父亲的话说:“就是。李营(邻村)为啥现在比咱们村富?就是人家
没有换过官。爹当完儿子当,三代人都当村支书。都吃饱了吃美了。该为大家办点
事了。”
二哥似乎对大哥的话有点迷惑:“照你这样说,‘世袭’倒是好事了?”
“你想啊,三代人都吃,总有吃饱那一天,就不会恁贪了。”
二哥反驳大哥:“你说哩是个啥?哪个当官的有贪够的时候?你看电视上那贪
官都贪上亿,几百套房子,为啥还不够?李营的情况你不了解,那黑得很。”
大哥的观点颇为新奇,大家就此产生了激烈的争论。奇怪的是,大家对干部的
贪污都持一种特别理解和接受的态度,虽然也包含着愤怒和鄙视。
在热烈争吵的过程中,梁庄两个年轻的晚辈,梁磊和梁时一直没有发言,并且
流露出心不在焉的表情。他们对村庄的这些事不感兴趣。万青哥在那儿详细地算账
时,梁时不满地瞪着父亲,低声嘟囔着:“就你能,一辈子爱管闲事。”万青哥对
梁时的这种思想也很不满,认为“现在社会在发展,人们的思想在落后。娃们只管
挣钱,不管家”。至于梁磊,很显然,他对这种探讨和争论的结果持极端怀疑的态
度。
我说道:“那就没办法了。大家都不愿出头,不愿争取自己的权利,那就都吃
亏。”
万青哥说:“那你有啥办法?我说就去告状,肯定能将他告倒。”
福伯以一个老人的经验式肯定话语说:“你别告,肯定告不赢!背后都有关系。”
我突然想到在西安,当万立二哥听到老乡老婆走失的事情时,他非常轻蔑地回
了一句话:“管那些闲事干啥?不是咱们这儿的事,不要管那些事。”我似乎明白
了二哥的冷漠从何而来。不是不能、不愿,而是不敢,那可怕的惩罚一直都搁在他
们心里,一代代人消化着,最后,一切都变为了“既与我无关,就不关我事”。
腊月二十一的上午十点多钟,万明嫂子急匆匆地来找嫂子,说出事了。万明嫂
子的妹妹的九岁女儿,被邻居—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给坏了。
前一天下午,奶奶和小孙女出去,看到邻居的那个老头,小孙女很害怕,不愿
意往前走。奶奶把小孙女拉回家,盘问了一番,才知道这件事。万明嫂子问做助产
士的嫂子能不能鉴定出来,治这个人的罪。
在比比画画说的时候,我看到街对面,站着一老一少,一直往这边张望。嫂子
没有资格做这样的鉴定。这种事情必须要到穰县大医院的妇科去做才可以,也才有
法律效用。我提出开车把她们送到穰县,帮她们找相关熟人。万明嫂子喜出望外,
向那祖孙俩招手,示意她们过来。
奶奶拉着孙女,畏畏缩缩走过来。小女孩儿很艰难地向前挪动着,每走一步,
嘴唇都抽动一下,很痛苦的样子。还没有上车,就拉着奶奶说要上厕所,她老想小
便。—会儿,厕所里就传出小女孩儿的呻吟声。坐在车里,透过后视镜,我看到奶
奶那张脸,那是世界上所有的愁苦都集中在这里的一张脸。她的呼吸好似一直没有
顺畅地进入过她的气管和胸腔,就吊在嘴巴和脖颈处,下不去,又出不来,哽在那
里,极为痛苦的样子。
我们到穰县医院的妇产科,找到一位医生朋友,大致说了情况。朋友让小女孩
儿把裤子脱下来,让奶奶抱着小女孩,她戴上手套,仔细地查看。女孩儿的会阴部
已经红肿和糜烂,每触动一个地方,她就“啊啊”地叫着。朋友神色凝重,回头把
奶奶批评了一通,又问小女孩小便是否疼痛,小女孩点点头:诊断完后,朋友说,
小女孩儿会阴部严重撕裂,官颈受伤,泌尿系统感染,已有并发症。她仔细地给小
女孩儿清洗了一番,又涂上一些药。奶奶把小女孩儿的裤子给她穿上,让她坐起来。
朋友开始问小女孩儿。
妹妹别着急,我问你话,你慢慢想,慢慢说。给我讲讲是咋回事,回头咱们把
他关起来。
那个人咋找你的?
他拿了一盒奶,还有糖,让我吃。
他碰你了没?
碰了。他用手抠我那儿。
用手抠你?
后来用身上的东西。他碰我几下,然后,他又把他裤子脱了,把我裤子也脱了,
塞到我这里面。
流血了没有?
流了,我自己撕点纸擦擦。
纸呢?纸弄哪儿了?
扔茅坑里了。
他以前碰过你没有?
碰了。
他都是啥时候找你的?
以前是我奶奶晌午去上街了,我在院子里看门。大凳子在院子里搁着,我坐在
凳子上看门,他又来了。他把我叫到屋里。
你为啥不给你奶说?你咋不骂他?
以前是我不敢告诉我奶奶。
为啥?
怕你奶奶打你?
不是,我是怕我奶奶知道,我奶奶又要气。
你怕你奶奶气?
是哩。每回我哥哥惹她,我奶奶都不高兴。我不想叫奶奶伤心。
……
九岁的小女孩儿始终以缓慢、平板和迟钝的声音回答,这迟钝在小小的房间里
回响,像钝刀在人的肉体上来回割,让人浑身哆嗦。愤怒逐渐滋生、膨胀,充斥着
胸膛和整个房屋。我听到自己的心脏在嗵嗵地跳,感觉到眼泪流到嘴角的咸味。九
岁的小妹,她还不明白这样的问话的残酷性,还不明白这件事对她作为一个女性的
生命的影响。但从她恐慌的、怯生生的眼神里,她已经明白,她犯错了。她不停地
往奶奶身上靠,在说话时,也时时看着奶奶,仿佛在根据奶奶的神情来判断她的话
会对奶奶产生什么反应。
她的奶奶僵硬地坐在那里,一直流着眼泪,那花白头发重重地扣在头上,压着
细弱衰老的脖子。她身上的“气”似乎被抽走了,无法撑起她极瘦的身体。在听到
小女孩儿那突然转折的话时,她拿手背使劲擦了一把眼泪,身体稍微放松了一点,
让小女孩儿倚住了她。
黑女儿两个多月的时候,她妈就出门打工了。也笨得很,都九岁了,还在上一
年级,老师留的题都不会做。
我是咋知道的?今儿早,我俩出门,她看见那个老头,一看见就吓成啥了,拉
着我要往回跑,说奶奶,奶奶,就是他把我裤子脱了。一会儿,她又催着我,说,
你去找他事儿,你去找他事儿。现在想想,昨晚上回家,我发现她裤衩上有血,没
有往那儿想,就给洗了。她还叫着她身上疼,她没说是咋回事,也没说清楚是哪儿,
我也没在意,想着是胡叫的。
以前那个人就坏,碰人家年轻媳妇。当民办老师的时候,他骑自行车上街,在
路上碰到俺村里的一个媳妇,他让人家坐上,说带人家上街。走到路上,他让那个
女的用手摸他那个地方,那个女的回来给她男的说了。我记得可清,是大年初一,
那家男的拿着刀在村里到处追他要杀他。后来,不让他干民办老师了。
他今年都有六十五岁了吧,也在家和老婆看孙娃儿。俺们两家挨着呢。平时俺
们两家关系也不错,经常来往。我今年五十四岁了,她爷在她爸十几岁的时候就死
了。我守寡这二十几年了,也没出啥事。我是真没想起来,他都恁老了。
才开始一听黑女儿说,我拿着刀想出去跟他拼命,恁老了,还害人,我拼着自
己不活了。黑女儿吓得哭得不行,抱住我腿不让我去。娃们可怜,我真要是有啥事,
这俩娃咋办?我还怕她哥知道,他平时可横,不懂事。就是一条,知道稀罕他妹。
谁欺负他妹,他都跟人家打架。
咱也不懂得法律,要说他应该有罪。按娃儿说的这个样,能治他罪吗?我不想
给她妈说,我就想自己治他罪。我意思是我在屋里照顾着,我必须得给她妈有交代,
只要能治他罪,咋都行。我还怕黑女儿受影响。咱想着,咋着以别的理由把他抓起
来,要是别人说了,就说因为其他事被抓的。
她妈后天都回来了,今年可说回来过年。她去年都没回来,今年说早点回来。
可咋办?说啥也不能告诉她妈。一来她妈是个没文化人,我怕她非拼命不可。那可
咋办?她对我不满,我不怕。二来她妈脾气坏,一两年回来一次,看他们兄妹俩学
习不好,成天打。
小女孩儿叫黑女儿,农村小姑娘最常见的名字。奶奶的眼泪顺着脸颊不断往下
流,她语无伦次地说着。有一点她表述得很清楚,她不希望她的儿媳妇和村里人知
道这件事,她想治那个人的罪,又希望最好以别的名义把他抓起来。但是,小女孩
的妈妈后天就要到家,那怎么可能?
朋友给黑女儿挂上吊瓶,输液消炎。我给一位认识的派出所所长打电话。热隋
的寒暄之后,说到案子,就犹豫起来。他说那就看你们了,如果你们坚决要告,那
就让孩子公开作证,应该可以。但是,这样一来,就会闹得满城风雨,所有人都会
知道,你们得做好承受的准备。说以别的罪行把那人抓起来,那肯定不可能。
我转过身去问奶奶,奶奶捂着脸哭起来。万明嫂子也没有了开始的那种坚决。
朋友告诉我,她这几年做过好几起这样的检查,最后都没见报案,主要还是怕丢人,
怕女孩子以后受影响。说实话,就我自己而言,从一开始,在内心深处就有隐约的
焦虑,我害怕去报案,虽然理性上我并不同意我这一想法。报案,意味着公开化,
公开的羞辱、围观、议论和鄙弃。这些事情人们不会忘记,一旦到了婚嫁年龄,一
些闲言碎语和议论就足以毁了她。
商量了—个多小时,没有任何结果,甚至连报不报案都没能确定。大家呆坐着,
不知道该怎么办。小黑女儿躺在那里,先是抽泣着,—会儿就忘记了,倚着奶奶,
好奇地看着我。输完液,她站起来,动动身体,想要去看、去摸房间的其他物品。
在我给她照相时,她露出了笑容。我教她拍照,她拿着相机给我拍了几张,自己看
了看,开心地笑了。
已是午后四点多钟,没有方案,没有办法。朋友开了一些清洗的冲剂和药,嘱
咐奶奶记着每天给小黑女儿清洗、涂药,每天输液。我开车重又把祖孙俩送回到吴
镇。
在通过村庄的路口,她们下了车。奶奶佝偻着背,顶着那头花白头发,拉着小
女孩,走在被车辙轧出一道道深痕的、泥泞的土路上。小黑女儿被奶奶扯着,慢慢
地往前走,又不时地挣过身子回头看我。
道路左边就是高高的河坡。—排排枯树,遥远的地平线,构成苍茫的河岸。无
边的寂静和寥廓。湍水沿岸,已经被挖得面目全非,一排大树下面,是—个巨深的
沙坑。那扎在地下的树根被暴露出来,根须朝四处蔓延着,显示出不顾一切的生命
力。这些根须如今被架在空中,它们竭力汲取养分的沙土已经被挖走了,它们没有
力量再往下延伸,再次扎根。它们的树干正在倾斜,生命在远离它们。
落日熔金,四野寂静。深冬的落日,竟是如此的红,如此的暖。站在路的这边,
我目送着那一大一小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这红色的原野和世界深处。
天慢慢暗了下去。后天就是腊月二十三,中国的小年夜。零星的鞭炮声在天空
不断炸响,有些性急的人已经开始放烟花了。那盛大的烟花,在黄昏的天空中,仍
然绽放出艳丽的色彩。盛世的色彩和光芒。整个天地都被这盛世所笼罩。只是,谁
得到了祝福?
重又返回穰县。早已和朋友约好去听穰县大调。穰县人喜欢听戏,尤其是坐在
茶馆喝茶时,如有戏相伴,是一大乐事。当然,现在听戏的人大多都是五十岁以上
的老人。穰县大调原为鼓子曲,由明清流行的小曲、民歌演变而来。大调乐器由古
筝、琵琶和三弦组成。作为古乐器的三弦其演奏即将失传,在穰县,只有为数不多
的人会弹。
这是穰县文化茶馆一角。一间长形的门面房,门口摆几张矮凳子,围着桌子坐
着十几个老人,下棋的,聊天的,喝茶的都有,屋里面靠墙向外坐的是乐队。驳杂
的青色水泥地面,闪着暗沉的光,墙上那个黑色小挂钟歪垂着头,停在四点十五分
上,欲掉未掉的样子,很让人焦虑。
弹琵琶和古筝的两个中年人表情并不丰富,甚至有点过于呆板。他们两个原来
都是穰县剧团的,剧团倒闭,成员就组成演出队,去做各种婚庆、开业等的表演嘉
宾,挣一些外快。那个中年人一直带着羞涩的笑容,轻声地、拘谨地给我讲他的经
历。
一个面容白净的老人走到一张凳子前,侧对着听众,坐了下来。他向弹古筝的
中年人示意一下,弹古筝者拨出一长串清越、悠长的音调。正在说着、笑着、下棋
和吃着瓜子的人立刻静了下来,转向了乐队。
演唱开始了,曲目是《吉庆辞》,一首祝寿曲:
一门五福三多九如,七子八婿满窗呼,胜似《文王百子图》;寿星老祖云端坐,
左边仙鹤右边鹿:仙鹤口噙灵芝草,麋鹿身背万卷书;韩湘子,何仙姑,铁拐李身
背药葫芦,葫芦里面有宝物;童儿打开葫芦看,突噜噜,突噜噜,直飞出九千九百
九十九只燕蝙蝠;童儿身背八个字,上写着金玉满堂福禄财富。
这是一段明快的唱腔,曲调简单,全场人都跟着老人哼唱着,和着节拍上下晃
着脑袋,神情陶然。几位弹者随着弹奏的快慢、强弱仰俯着身体,手指在弦上飞快
地拨动着。三弦的雅致,古筝的清越,琵琶的婉柔,三者配合出的不是《渔舟唱晚
》那样典雅脱俗的幽空意境,却是民间的喧闹的喜乐人生,透出踏实的烟火味儿来。
—个肤色黝黑的老年农民坐了过去。手掌糙厚,关节粗大,是一个长期在田地
劳作的人。咳了几咳,他示意乐队开始。他闭上眼睛,一只手拿着牙板打拍子,一
只手放在腿上,紧紧攥着拳头,唱岳飞的《满江红》:
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
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憾,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
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铿锵,有力,又悲凉婉转。唱者的嗓音嘶哑着,没有任何技巧,只是拼力从心
里喊出来。而他也似乎根本不在乎那唱词是什么,眼睛一直闭着,完全沉浸在其中。
到了最后,一阵舒缓的曲调之后,开始了抑扬顿挫的、完全无词的尾曲。他持续哼
唱着,脖子下端鼓出—个大气团,上端是憋得红红粗粗的筋,这筋在脖颈上不断地
颤动,又保持着那僵硬地鼓起,好似正在拨动的琴弦,发出强力的挣扎。不断的顿
挫、起伏,啊、呀、哎,咿咿呀呀,没有尽头。唱者闭着眼睛,不顾一切的、无休
无止地吟唱着,那无词的旋律不断拉长、回旋、呼喊、诉求,莫名地生出一种哀愁
来。
这个沉浸在自创的调子中的老农在诉说什么?在祈求什么?那无尽的命运,无
休无止的悲伤,还是无穷忍受之后的那天大地阔、悠远安静?一时间,我有点迷失
:这是怎样的中国,如此欢乐又有着哀愁的中国?
—个中年汉子的脸涨红着,看样子是喝醉了。他坐在一张低矮的小桌前,弓着
腰,闭着眼,晃着头,跟随着旋律,手指在桌面上敲打着节拍,一下,一下,一下,
嘟、啷、啷,简短、斩钉截铁地敲着,好像要把手指敲断,要把自己的心敲进去,
浑然忘记了时间和外部的存在。我仿佛也被他敲了进去,眼角有点潮湿,很想流泪。
这吟唱声把我压抑了一天的情绪给释放了出来。我无法忘掉奶奶朝我看时的神情和
小黑女儿的迟钝与天真。我知道,和大家一样,我是把那祖孙俩抛弃了的。我努力
了一下,没有办法,也就算了。不久之后,我们会把她们忘记。
面对奶奶滔滔的泪水和期待的眼神,我甚至有些烦躁。我想逃跑。不只是无力
感所致,也有对这种生活本身和所看到的镜像的厌倦。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
该做哪一种选择,更不知道该如何想象那正在赶着回家过年的妈妈会如何面对她的
被伤害的女儿。
我只想离开。只想沉浸在这悲凉的曲调之中,以逃避我心中的悲凉和清晰的漠
然。就像我和小柱,就像我对待小柱那样,我们血肉相连,却又冷漠异常。
我终将离梁庄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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