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五一没想到城里的天日这么长。长得跟棉花糖上的丝,扯啊扯啊,怎么也扯不
断。
她洗过了碗,趴在窗台上,把院子里那棵矮树上的枝丫,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地
看过了好几遍,日头依旧粘在树腰的地方,纹丝不动。院南头的老太太还没洗完衣
裳,搓衣板依旧还在她手下吱扭吱扭地叫得人心烦。风死了,树不动,知了还是那
几个知了,天还是那片天,雀子还是早起时的样子,缩头缩脑地站在同一根枝权上,
连眼皮都没抬过一下。
五一百无聊赖,就想起了妈妈临走时说的“连环画”。早上妈妈出门的时候,
她忘了问是放在哪个抽屉里的,她只好一个一个地找。
她走进了妈妈的房间。
昨天妈妈领她进门,天已经黑了,她朦朦胧胧的啥也没看清楚。今天在大日头
里,她才看明白了,原来妈妈的屋子并不比外婆的大,只是多了一扇玻璃窗,敞亮
些。迎面的墙上,贴着一张五星红旗和天安门的画。左边靠床的那面墙上,挂着—
个玻璃镜框,里头是一张黑白放大照片。照片里有四个人,两个大人,两个小孩。
她认得大人,却不认得孩子——不过她知道那是国庆和她自己。照片上的她还很小,
裹在—件旧棉斗篷里,胖得找不着下巴和脖子,却是一脸傻笑。隔着一层玻璃和六
年的光阴,这个她和那个她彼此措手不及地在这个陌生的屋子里猝然相遇。五一明
白这个她是从那个她里长出来的,就像树叶子是从叶芽子里长出来的一样。可是她
心里却感觉陌生遥远——她的眼睛够着那个她了,她的心却够不着。
妈妈的办公桌有两个抽屉,一大一小。大的那个装满了书,都是包着红塑料皮
的。五一在财旺伯家里见过这样的红皮书,可是财旺伯的只是小小的一本,而妈妈
的却五花八门大大小小都有。五一打开来翻了翻,有的还是崭新的,散着些油墨的
香;有的纸张已经变黄了,书页里画着杠,空白处还写了稀疏几个字。可是那些书
里都没有画,五一翻着翻着就翻腻味了,心想哪天能扒一个小红皮下来,送给外婆
装草纸、手绢和钢销儿。
翻过了大抽屉,就来翻小抽屉。小抽屉里的东西真是五花八门,有针头线脑、
虎皮膏药、写字的笔、量衣裳的皮尺、裁布的画粉、大大小小的橡皮筋……却还是
没有画书。
再往深里掏了掏,五一掏到了一个巴掌大的盒子。盒子上没字也没画,盖子却
封得紧紧的。五一扒拉了几次,才终于把盒盖扒开了——里头有一叠透明的小皮套。
五一拿出一个来,伸了一根指头进去,松松的。再伸了—个,还是松,一直伸进了
三根指头,才终于满了起来。突然就想起,去年舅舅带她和阿辉去县城看国庆游行,
县城的人就是用这样的皮套吹出气球来的,只是那些气球有颜色,这些没有。
五一叼住皮套的口子,狠狠往里吹了一口气,皮套只是轻轻抖了一抖,便瘪了
回去。又吹了一口,依旧还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没有多少动静。五一就想出了
一招,这回不着急吹气,她只是一下一下地往肚皮里吸气,直吸得肚皮鼓胀得如同
一只雨后吃饱了水的蛤蟆,这才一小口一小口地往皮套里送气。如此这般十余个回
合,直到五一觉得她已经把五脏六腑都吹到了嗓子眼里,那皮套才渐渐地变成了一
只圆球。五一扯了一根线,将口子紧紧扎住了,又抓了几个皮套,就往院子里跑去
—一屋里那点空地,是飞不起气球的。
五一刚迈出门槛,就一头撞在了一样东西上。那东西很软,拦不住她,她身子
一斜,踉跄了几步,就扑通一声摔倒在那样东西上。她坐起来一看,原来是个女人。
女人手里拎着的一个洞眼细密的网兜,已经甩出去好几尺远了。女人站起来,先扶
起五一,再去捡那个网兜。五一看不见自己的样子,却看见那个女人的胳膊和屁股
上,沾了几片湿泥。女人剪的是和妈妈一样的齐耳短发,只是女人用一枚菜绿色的
塑料发卡,把头发卡到了耳后,发梢在耳垂上拢回来,拢成一弯残月。女人身上的
那件豆绿碎花衬衫,腰身收得很紧,浅灰细布的裤腿却有几分肥,走起路来,摇摇
曳曳,没风也像是有风的样子。五一呆呆地看着女人,只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的地
方很是细瘦,有的地方又很是壮实。
女人捡了网兜回来,就来拍五一身上的灰土。
“你是五一吧?”女人笑着问她。女人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细细密密的牙齿,
白晃晃的,照得五一睁不开眼睛。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五一吃了一惊。
“我还知道你身上有一块胎记,没说错吧?”
五一身上是有块胎记,在左腿根,不脱光了衣裳,谁也看不见。
五一嗖嗖地起了一身凉气,头发根根直立。
女人又笑了,这回笑开了些,院子里就颤颤地落了一层细碎的银铃。
“别怕,五一,你生下来的时候,我抱过你。”
女人的手凉凉地搭上了五一的脑门,三下两下,就揉乱了五一的头发。五一突
然捂着额角哼了起来,因为她感觉到了疼。
女人掰开五一的手,来翻她的额发。找虱子似的找了一遍,才喔了一声,说:
“是一根刺。来,跟阿姨走,我帮你挑出来。”
五一记得外婆跟她说过,在城里不能随便跟生人走。可是这个女人知道她身体
上藏得最严实的—个秘密,那她到底算不算是生人?五一正犹豫着,就看见女人对
她勾了勾指头。她觉得女人的指头上有根看不见的线,线头上系着她的腿。她的脑
袋还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她的腿已经不听使唤地叫那个女人牵着走了。
突然,女人脸上的笑颜如隔夜的花似的一下子开败了,女人细长的眉毛蹙成了
一座地形复杂的小山—原来女人看见了散落在地上的那几个薄皮套。
“哪里来的,这个东西?”
女人的声音里藏着一块岩石,咯噔一声就把五一的心给坠得低低的,低到了泥
里尘里。五一想往回拽,却怎么也拽不出来。五一突然就明白了,自己大概做了一
件坏事,比烧干了外婆的锅底还要坏的事。
“是,我,我妈……”五一的嘴唇哆嗦了半天,刚扯出几个字,女人却伸出两
根手指,捏住了五一的嘴。五——抬头,才发现天已经暗了下来:院南头那个洗衣
服的胖老太太,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女人的身后。老太太坐着的时候,暗的只是她
跟前的一盆水和水里的农裳。老太太一站起来,遮得半个院子都黑了。
“胡蝶,你让她,玩这个?她—个多大的孩子啊?”老太太说话的时候,是一
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仿佛都沾带着些牙上磨下来的粉。
蝴蝶?五——愣。她刚刚放走了一只蝴蝶,眼前怎么还有一只蝴蝶?她不知道
蝴蝶也可以作人名的。在外婆那里,乡下人常拿地里的物件取名字,比如米花、云
英、杏妹。可是五一从来没有听说过蝴蝶蜻蜒的名字。不过,蝴蝶作名字听起来也
挺顺耳。蝴蝶和这个女人,就像是木飘和水缸、碗和筷子、杯子和茶一样的相宜妥
帖。
这个叫胡蝶的女人没说话,只是一脚踩瘪了那个装了五——腔子气的小球,然
后蹲下身来,默默地—个—个地捡拾起那些个散落在泥地里的皮套。女人一直低着
头,五一看不见女人脸上的表情,却只看见——女人的肩胛骨在衬衫的碎花里,蝴
蝶翅膀似的轻轻颤簌着。
女人用系气球的那根绳子,把手里的皮套捆扎在一起,—把扔进了阴沟。女人
没有看老太太,女人只是拉起了五一的手,往屋里走去。女人牵五一的时候,很是
熟门熟路,仿佛她们已经相识相知了一生一世。五一的手在女人的手里不安分地探
了一回路,却没有找到一根骨头,一块茧皮。
五一觉得背上很烫,起了无数个燎泡。她知道那是老太太的目光。
“别以为,你没单位,就没人管!”老太太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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