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胡蝶住在西屋。
五一的身子还没进屋。鼻子已经先进去了。屋里有一股五一从来没闻过的陌生
香味。不是柴米的香,也不是稻谷扬穗云英开花的香。五一的脑袋瓜子还没想明白
她到底喜不喜欢这股香味,五一的鼻子擅自替她做主,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胡蝶一把抱起五一,放到了床沿上。五一不备,吓了一大跳一她没想到女人的
床这么软,软得如同是新采摘的棉花堆,优哉游哉的,五一觉得自己要陷到棉花芯
子里,再也不见天日了。好在棉花颤了几颤之后,终于稳妥了下来,五一才坐实了。
就扭头四下看。过了一小会儿,眼睛渐渐适应了,才看清女人屋里有两扇窗,
疏疏地拉着两块绿竹帘子。日头挤扁了脑袋想钻进来,却被切成一条条细细的绿丝,
比外头暗淡清凉了许多。女人屋里只有一张桌子,吃饭写字都用,上面铺了一块浅
绿格子的桌布。五一身下的那张床,占去了大半个房间。细布床单上的绿花,枝枝
蔓蔓的,一路爬到了墙边,把墙也染绿了。被子叠成小小的齐齐整整的一坨,也是
清一色的绿。
难怪女人叫蝴蝶呢,原来女人喜欢绿颜色。五一暗想。
女人拧亮床头灯,从抽屉里摸摸索索地找出—个针线包,抽出一根针来,给五
一挑额角上的刺。女人挑一下,咝地抽一口凉气,仿佛受苦的是她而不是五一。
终于把刺挑出来了,女人拿过桌子上的一个绿色长颈瓶子,拧开盖子,倒出几
滴绿水来,抹到五一的额角上。五一觉得一凉,才明白,原来女人屋里那股说不清
楚的香味,是从这个瓶子里生出来的。
“花露水,清凉消毒的。”胡蝶说。
这是五一第二回听到这个奇怪的词。五一不敢问妈妈,五一却敢问这个陌生的
女人。不知怎的,从第一眼起,五一就不怕这个女人。
“消毒,是什么东西?”五一问。
胡蝶扑哧一声笑了。
“消毒不是东西。消毒就是,呃,怎么说呢,就是杀细菌。”
“细菌是什么东西?”
“细菌,就是看不见的虫子。”
“看不见,还要杀它做什么?”
胡蝶答不出话来。五一很是得意,咚的一声跳下床来,就去掀女人的窗帘。女
人想拦,可是已经晚了,日头哗地涌了进来,将一个屋子洗得雪白。那盏床头灯,
瞬间变成了一粒黄豆。五一喜欢日头,五一情愿白天夜里都有日头,睡着醒着,一
伸手就能摸着一手的光亮。
五一掬起一捧阳光,照着胡蝶的脸摔去。女人给烫着了,捂着脸哧哧地笑了起
来。女人的笑软得跟刚点出来的豆腐似的,仿佛指头轻轻一碰,就要随时碎成渣粉。
女人突然止住了笑,板了脸,一把抓住五一的手。
“不许淘气。”女人说。可是女人的脸板不住,三下两下就裂开了缝。
“你生下来就是这副淘气样子,哭得整个屋子乱颤,天花板往下掉渣。我来抱
你,你一脚踹过来,踹得我差点摔一跟头。”女人说。
“你看见,我生下来的样子?”五一疑惑地问。
“岂止是看见?你的小命,还有你妈妈的大命,都是我捡回来的。”女人的食
指和中指弯成—个菱角,夹住了五一的鼻子。五一的嘴噗的一声张开来,张成一朵
带水的喇叭花。
“你出生的时候,正赶上城里武斗,两派打巷战,满城都是枪子的声音,医院
也关了门。你妈发作的时候,别说送医院,连接生婆都找不到——谁也不肯出门,
怕挨乱枪打死。隔壁北屋那家,正好从上海来了个亲戚,是华山医院产科病房的护
工。你妈疼得杀猪似的叫,你爸急得只知道跺脚。我看不下去,只好求了那人过来
救命。那人没接过生,只看过医生接生。那天她当医生,我当护士。我慌,她比我
更慌,手抖得碘酒洒了一被子,剪子怎么也拿不稳。两个人昏头昏脑的,都不知道
是怎么把你生下来的。”
五一听着胡蝶讲她的故事,怔怔的,仿佛听的是另—个世界另一个人的故事,
虽然惊心动魄,却与她并无多大关联。在乡下时,五一见过女人生产时的阵痛,却
没有真正见过女人生孩子。虽然没见过人生孩子,却是见过牲畜下崽的。她亲眼看
见兽医给一头母牛接生。兽医把涂满了肥皂的手,伸进母牛的大肚皮里。母牛的肚
子一抽一抽的,兽医的手在母牛的肚子里被夹得一鼓一瘪,额头上冒出豆粒大的冷
汗。她不知道牛疼不疼,她只知道兽医的脸疼得蜡黄,眉眼口鼻抽成一团乱麻绳。
这个胡蝶是不是跟那个兽医一样,也把手伸进妈妈的肚皮,叫妈妈的肚皮给夹
瘪了?
五一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她第一眼见到这个女人,就仿佛老早就认识了——
原来她从妈妈的肚皮里爬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第一个见过她的身体,还有她腿根
上那颗胎痣的,就是这个女人。
“你去那边水缸,给我舀一瓢水。”胡蝶拿出—个大玻璃杯子,支使着五一。
五一把装满了水的杯子拿回来的时候,看见女人正从那个网兜里往外掏东西。
女人的网兜里装的其实只有—个细长的纸包,包得很严。女人把一层一层的旧报纸
小心翼翼地剥开来,终于露出了里边的那样东西——是一朵花。花很大,却还没全
开,中间的花蕊紧紧地抱着团,仿佛在保守着一样惊天动地的机密。周边的花瓣已
经开了,是白色的,边上裹着一圈桃红。那红和白之间,又洇着淡淡一层的粉红。
那粉红水一样地把红和白搅和在一起,叫那白不再是孤单的白,那红,也不再是生
硬的红。
胡蝶把花放进水杯,饥渴了很久的花猝然沾了水,身子抖了一抖,就突然抖出
了精神头。
五一凑近了闻,只觉得那花有些香味,却又不是绿瓶子里那股花露水的香味。
花露水的香味是生了许多颗牙齿的,爬过她鼻孔的时候,一口一口地在咬着她的肉。
香是香,却是伶牙俐齿的香。叫人心惊胆战。而这朵花的香味,却像是一根极小极
软的舌头,轻轻地舔过她的鼻孔,蠕爬到她的脑子她的五脏六腑,把她里里外外洗
刷过了一遍,洗刷得她一身清净凉爽。
“见过吗,这种花?”胡蝶问。
五一摇了摇头。
“它叫三色玫瑰,是很稀罕的花。如今在城里边,很难找到一枝像样的玫瑰了。”
五一觉得那花的名字听起来有点奇怪,竟像是外婆上县城中药铺抓的一味药。
她忍不住要伸手过去摸,却被胡蝶一把拦住了。
“动不得,上面有刺。刚才你脑门上的那根刺,就是你撞到我的网兜上扎的。”
五一吃了一惊:“为什么,有刺?”
“越是好看的花越要长刺,它长了刺就是为了不叫人摘它。”
“可是,你还是,把它摘下来了。”五一疑惑地望着胡蝶。
“不是我,是有一个人,他走了很远的路,专门摘了来送给我的。”胡蝶喃喃
地说。
五一不知道女人嘴里的“他”是谁,五一只是看见,女人说到“他”这个字的
时候,笑了一笑,却又不是先前的那种笑法。女人先前笑的时候,笑靥是从脸上生
出,又在脸上铺展开来的。可是女人现在的这个笑,却是从心尖尖上生出来的,在
肚子里走了很长的路,爬到脸上的时候,反是淡淡的,只在嘴角上漾出两汪若有若
无的涟漪。
“是他吗,给你送花的?”五一指了指墙上挂的一张照片,问胡蝶。
照片上的男人头发稀少,戴着一副玳瑁边眼镜,中山装的领子扣得很紧,一路
扣到下颌。男人的脸和男人的衣领一样紧,似乎想笑,又似乎怕笑,嘴唇被这两种
表情撕扯成一个奇怪的斜角。
胡蝶怔了一怔,嘴角的涟漪渐渐平复了下去。女人的笑虽然退了潮,女人的脸
上依旧还带着一丝潮水之后的湿气。
“要是他,就好了。”
“他是,你爸爸吗?”五一问。
胡蝶摇了摇头:“很老,是不是?老得都可以做我爸了。可是,五一,不是每
一个人都像你那样幸运,有—个爸爸在你身边,可以骑着脚踏车,送你去上学的。”
“我爸爸的脚踏车,是带国庆的,不带我。”五一有点生气地说。
“别着急,等你上学了,他就会带你的。”
“你没有爸爸吗?”五一问。
“当然有。我爸爸也带过我,去杭州,去上海——就在你这么大的时候。”
“骑脚踏车去吗?”五一无限羡慕地问。五一最远只去过县城,是走着去的。
“脚踏车哪骑得到啊,我们坐的是轮船。”
“他现在,不带你了吗?”
女人的脸上飞过一片薄薄的云彩,女人的眸子里,日头一下子暗了。
“我已经,二十五年,没见过我爸爸了。”
二十五年?五一不知道二十五年到底有多长。在她心里,那是穿坏一百双最厚
实的布鞋也走不到的路程。
“为什么?”
“因为,我错过了—班船。”女人叹了一口气。
“那你,为什么不赶下一班船?”
“五一,你太小了,你不懂,战乱的时候,错过了一班船,人跟人,兴许就永
远见不着了。”
五一的确不懂,什么叫“战乱”。五一见过最大的“战乱”,就是旺财伯的儿
子和隔壁的六瓣,为了篱笆隔墙的事,打过一次架。六瓣那次被打得流了鼻血。
屋里静了下来,空气突然有了重量,压得人脑瓜仁子一蹦一蹦地生疼。其实五
一还有很多话要问胡蝶。五一想问:后来她爸爸给她写信了吗?有没有回来找过她?
妈妈有一次到乡下看五一,也错过了一班车,可是妈妈就赶下一趟车来了。为什么
这个女人错过一班船,就二十五年见不着她爸爸了呢?五一的话憋在肚子里,叽叽
咕咕地找着出口,可是五一最终还是没问。
两人正坐着发呆,地板上突然咚地落了一样东西——是窗外扔进来一颗石子。
女人和五一同时吓了一跳。五一倏地站起来,跑到窗前,看见了一个男人骑着脚踏
车的背影。男人穿了一件白衬衫,洗得干干净净的,扣子没扣严,下摆被风吹翻过
来,一抖一抖的,像两只被猎人射伤的鹞子。五一抓起地上的石子,就要朝那人扔
过去,却被胡蝶死死地抓住了。
“算了,反正也没砸着玻璃。”胡蝶说。
“他欺负你。”五一恨恨地说。
胡蝶的眉毛轻轻一扬:“他敢?他只是,想和我说句话。”
五一摊开手,才发现手心里的那块石子原来穿了一层衣服——是一层纸。胡蝶
过来就要抢那张纸,五一啪的一下把手合拢了,蚌一样地夹住了女人的手指。女人
的手在五一的手里挣扎了几回,五一终于败下阵来——不是因为力气,而是因为女
人的指甲。女人的指甲陷进五一的掌心,像一排尖头的铁钉。五一被女人的没轻没
重吓了一跳,咝地抽了一口气,松了手。
女人把石子上的那层纸扒下来,拿到窗口去看,上面潦潦草草地写了两行字。
女人的目光扫过来扫过去,把那张纸打磨得千疮百孔。日头从纸上漏进来,映得女
人的两颊—会儿红,—会儿白。女人的笑意像水,而女人的脸却像是河滩上密实的
卵石,水流来流去,也没流穿卵石,就自行干涸了。
“五一,你爸爸妈妈要回来吃午饭了,你该回家了。”胡蝶把那张纸小心翼翼
地叠成一个方块,放进裤兜里,就牵着五一的手,走出了房间。
“以后,再也不可以,玩那个皮套了。”
胡蝶贴在五一的耳边,悄悄地说。女人的气息拂过五一的脖子,像一只毛烘烘
的多脚虫子,软软的,痒痒的,惹得五一忍不住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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